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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困兽 六月九号, ...

  •   周立林像是凭空消失了。
      池鸿雪和他的对话停留在高考前的周末,他问周立林来不来,小朋友告诉他爸妈回家了。

      去码头整点薯条:好好休息
      周立林:嗯
      再下一条就是池鸿雪的“还好吗?”

      周立林第二天没回复他的信息时他就觉得不对劲,等过了一周他再发信息也没有动静。他打了电话过去,“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池鸿雪心想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打通了郭校的电话,急急忙忙地要周立林的家庭住址。
      郭校立刻给他发了信息,问他怎么了。
      池鸿雪也不清楚状况,简单地交代了两句,开着车直奔周立林家。
      不得不说周立林家离他家真的很远,池鸿雪等红灯时紧了紧握方向盘的手,百思不得其解高考考完还能发生什么事。
      周立林住在远离城中心的地方,小区安保等级比较低,他说出周父的名字和周家家庭住址,保安就放他进去了。
      然而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他又敲邻居家的门,邻居探出头:“谁啊?”
      池鸿雪面不改色地自称周立林的老师:“他们家里有人吗?”
      邻居有点警惕,不吭声。
      池鸿雪无奈地翻了一下手机,心想怎么当时不逮着周立林拍几张照,这小鬼又不发朋友圈,他啧了一下,找出一张数据单。
      “这是他两个月前受伤了我带他去医院的数据单,”池鸿雪用手指按住缝合手术麻醉几个字,把周立林的基础信息露出来给她看,“我本来想问一下他的伤好了没有,但他高考考完就没动静了,本来打算登门拜访一下,但里面似乎没人。”
      邻居斟酌了一会:“是没有人,前几天就没人了,不知道去哪了。”
      池鸿雪见邻居不知情,道了声谢就走了。
      他苦恼地想周立林去哪了。
      爸妈带他出去玩了?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池鸿雪希望最好是这样。

      六月九号,也就是高考的最后一天,周立林成年了。
      十八岁的生日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年龄上多了几天跨过那条线,他也不会因此一夜长大。高考前每天都困得下一秒要昏掉,高考考完了清醒得不得了,早上五点就睡不着觉。
      爸爸妈妈在他考完第三天就走了。周立林习惯了他们突然出现,又突然回来,短暂地参与他的生活。他不能苛求什么,现有的富足生活都是父母的汗水攒下来的,如果他在未来想要延续现有的生活,他也将这样过日子。
      爸妈在的那几天多少还有点人气,周立林自己在家里呆了两天,什么也没做,在家里走来走去,走过阳台上的花草,客厅的游戏机,开放式厨房的长桌,走廊的照片墙,书房的躺椅,浴室里的等身镜。
      镜子里的人有一双漆黑的眼睛,生硬冰冷地盯着他,陌生无比。
      学校宿舍没镜子,教学楼的厕所有是有,他平时洗完手就匆匆离开,再加上他从小就讨厌端详自己的样貌,没有注意到他瘦得快脱相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太残忍,要洞察他的恐惧,洞穿他的梦境。
      梦又开始变得晦涩沉重。他感受不到高考结束的轻松,很多时候在半夜睁开眼睛,他会错以为还躺在狭窄的四人间的铁床上,舍友站在床头,阴冷轻蔑地看着他。
      看他不堪一击,看他软弱无能,看他一点点地被摧毁。
      周立林还是恨那些人,恨自己,恨得不能释怀,每当他想起被他们理直气壮地污蔑,他就气愤得像只疯狗,像被虐待出条件性反射的畜生,只要一被挑衅,他就偏执得像个疯子,恨不得砸穿对方的脑壳,砸烂他们的脸,用他们的痛苦偿还他的痛苦。
      池鸿雪没告诉他这是自恋型虐待的经典现象,“狗哨”一响,受虐者就会表现出过激的反应。
      他不懂,不知道,自始至终他都以为是他的问题,他把一切归咎于他的脆弱。
      越渴望强大,越在脆弱中偏执。
      他被困住了。
      他想要出门随时可以出,但他没有一个出门的动机。半年前周立林是个无嗜好的乖宝宝,不仅无不良嗜好,他没有任何的爱好,仅有的兴趣在长大的过程中都被抹杀掉了。
      看电影吃餐馆也不是不可以,但离他远,他家位于新兴起的地带,周围的写字楼多于住宅和商场。每个地方都像孤立的岛屿,被公路和草坪包围了,要走上很远才能换一个地方。
      家里无事可做,在家外也无事可做,他像头困兽一样在房子里团团转,苦闷至极。
      他很快地恢复了酗酒抽烟的习惯,每天喝得醉生梦死。也自残。他把手划得血淋淋的。周立林知道多深的伤口能自我愈合,便在手臂上留满了那样的疤,凝固的血在洗澡时就会化掉,新鲜的血液又会涌出来。周而复始。
      睡醒的时候会更清晰地感受到刀伤的存在。以伤痕为界限,两边的皮肤朝不同的方向拧,像旋开人生的零部件。
      没人能把他带出他沉没的世界,他刻意地回避这个可能性,放任自己下坠。手机没电好多天,他也不想去充电。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很痛苦,只知道他神智不清醒。他不敢站在阳台了,在高处的边缘他想向下跳。有时候做饭,手按在砧板上时他会举着刀对手指一根根的比划,或者锅里的水烧开时想把手放进去。
      周立林终于明白他再待下去迟早会死掉,攥着钱和钥匙逃离了空壳似的家。
      刚开始在街上晃悠的时候他还会考虑天黑前能不能回去,等天真的黑了他反而平静了。半夜一两点,不少红绿灯变成了黄灯,赶夜路的货车一辆辆地驶过。周立林走得久了,甚至觉得夜里睡不着就该这样在街上晃悠,困了就随便找个地方窝着睡觉。
      有时候会塞几块钱坐公交到处去,饿了就买点面包和水。
      他眯起眼睛看太阳,只觉得世界反常。
      六月了,端午都过了多久了,这太阳还不打算晒死他。
      周立林也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远,他靠当地人的口音和建筑判断他在哪,逛到仁威祖庙的时候开始认识路了。他慢慢地溜达到上次和池鸿雪打水漂的公园,找到了之前那条椅子,围着它转圈。
      他还是想见池鸿雪。这时候他觉得池鸿雪能明白他说的所有事情,他念念有词,反复地给词语排序,对想象中的人剖析他自己。其实那个人是不是池鸿雪并不重要,只是池鸿雪刚好满足他的想象要求。
      “我不说谎,”他喃喃自语,“我撒过很多谎,但我对你始终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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