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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毁灭 池鸿雪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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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嗡地震了一声,周立林掀起眼皮看去,是十点的闹钟响了。
他平静地按灭了屏幕,闹钟沉默,他收拾好桌面的课本和卷子,从小到大按顺序叠好塞进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他瘦,肩膀没什么肉,两条锁骨明晃晃地横在衣服下,在别人眼里看来身形瘦削挺拔。
只有自己知道两根骨头挑起重担有多疼。
自习室的学生都还低着头,写写画画,勤奋的模样。他突兀地拎起包离开,没人抬头去注意他。不远处的女孩手指卷着头发地阅读,对面两个男生无声地在本子上写画着什么。
他默默地离开,谈不上什么高兴或不高兴,踏出教学楼,依照妈妈的要求给她打电话。
“喂。”
“哎,小林,下课了?”妈妈的语气是一贯的关切。
“嗯。”
“昨天怎么没有打电话?”
“忘了。”其实没有忘,只是不想打,这种每天打电话汇报当日行为的过程像犯人交代做了什么,他厌烦至极。再者昨晚的安排被打乱了,让他烦得几乎爆炸。
“怎么听起来……不太高兴?”妈妈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他毫无起伏地说。
“你宿舍的人又找你麻烦了?”
“不是。”
“昨晚找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做作业?”
“嗯。”
“那是昨晚打扰你了?”
“不是。”
“昨晚的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没写完,写不完,不想写,永远永远有这么多空格要他填满。
“作业没写完不高兴?”
“不是。”
“那……”
周立林只想她闭嘴,想告诉她没有必要什么事情都知道,他高兴不高兴不是一定要分享的,完全不关她事。他确实是因为昨晚被她打扰了而导致今天的事情做不完,他烦躁的原因有很多,烦得他几乎不想说。但求她闭嘴,闭嘴,她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妈妈不明白他,她一直都不明白他,还在无知无觉地说:“你有什么事情要和妈妈说啊。”
我不想说。
周立林上宿舍的楼梯,脚步被书包的重量压得分外沉重。妈妈也不说话了,就听他走路。周立林觉得她几乎病态,听他走路有什么好听,没话说可以挂了电话。
宿舍里没有人。他甩上门,说:“舍友还没回,我先去洗澡了,晚安。”
妈妈哦哦了两声:“那你去吧,晚安。”
“晚安。”
“有什么可以随时和我打电话。”
“嗯,晚安。”
“开心一点啊。”
周立林忍住摔手机的冲动:“晚安。”
妈妈听起来不情愿地说:“晚安。”
“晚安。”他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深呼吸一口气,拿起衣服转头进了浴室。
洗完澡,将外衣外裤塞进洗衣机,舍友恰好回来,带着一身汗臭挤到阳台。周立林目不斜视地回到位置上,登录小说网站准备追小说。他最近看的一篇小说每到十点就会更一章,这是周立林每天唯一的放松时间,什么也不想,花上三四分钟看完不算长的篇幅。他目光扫过前两行,迅速地想起昨天的章节在说什么,接着看了下去。
花几分钟看完它,接着在舍友洗完澡出来之前去洗内衣裤,时间卡得刚刚好。他是这么安排的。
看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周立林原本想直接挂了电话,扫到电话号码时改了主意,按捺住接近沸腾的火气接通了电话。
“喂。”
“听你妈妈说你不高兴?”
“没有。”
“你现在在干嘛?”
周立林没有说在看小说,他会被骂不务正业的。所以他挑了后一个来讲:“坐着,准备洗衣服。”
赶紧讲完吧,赶紧说完那些无谓的演说吧,他真的赶着洗衣服。
周立林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白墙壁,墙壁上有两个擦不掉的斑点,看得令人难受。
每一次都是这样。妈妈永远不会放过他,她在他嘴里问不出话就会告诉他爸,然后又是一番喋喋不休的说教,听来全是冗长的废话。
他死死地看着手表的指针一格格地走,听到舍友关了水声,穿上衣服,开门出来,霸占了洗手盆洗衣服,爸爸还在没完没了地重复无聊老套的道理,一些中年人被完全磨平的棱角看似没有火气的空话。
舍友也并不是在洗衣服,准确地说并不只是洗衣服,而是一边洗一边和谁讲微信,一句接一句。周立林已经不怎么回应了,只是单调地重复着“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爸还是能滔滔不绝地讲这么多。等到他爸说“就这样吧,你去洗衣服”时,舍友还站在洗手盆前玩手机。
周立林挂断电话,对舍友说:“你能不能洗快一点?”
舍友语气很冲:“我现在不是在洗吗?你瞎啊?”
周立林尽量控制心平气和:“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洗完再聊微信?”
“你有病啊!我现在不是在洗吗?”
周立林笑了笑,转身回到宿舍里,抡起椅子砸了过去。
椅子没砸中人,舍友像是吓傻了大叫一声。这个傻逼总是叫,有虫子就叫,有老鼠就叫,有情侣接吻又叫,周立林哈哈大笑,笑声嘶哑疯狂。
他问:“你说谁有病?”
舍友吓得坐在地上。
周立林扯着他领子把他提起:“起来,脑瘫。”
他一拳揍在对方全是肥肉的肚子上:“你说谁有病?”
舍友竟被一拳激出一丝血性,手舞足蹈地要反击,周立林又是一拳砸过去。他没砸脸,一拳捣在他的肋骨上,舍友痛得拱起身像只快煮熟的虾米,被他使劲地摔到墙上。
另外两个舍友回来了。周立林丢下手里这个,向他们一笑,抡起臂膀冲了过去。
他们像都没有想过他会发疯,慌张无措地招架,一些拳脚擦破了他的脸和身体,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抓着这几个人当成沙包一样泄恨。偏偏他还有几分理智,打得看起来狠,实际上也就几拳,全挑有肉的地方揍。他一边痛恨自己,一边踹开两个碍事的东西,手机钥匙往兜里一揣,抓起外套,顶着滴水的头发走进晚风中。
身体里非理智的情绪像开了闸门,来势汹汹地往外奔涌。
他想吃烧烤了。
意料之外的,周立林很清醒,目标明确地走向操场,不甚熟练地沿着绿化带走了几十米,找到了传闻中的翻墙口。他抓着铁网,鞋尖卡着网格,生锈的铁丝割破了手掌,他不管不顾地向上爬,像捉住垂入地狱的蜘蛛丝,越过铁网爬出了学校。
在不明亮的光中,他看到手心一片深色的液体。他在校服上蹭了蹭,看到蹭不干净后也不打算管了,径直地顺着街道走,走到几公里外的市场旁边,挑了个烧烤档坐下。
老板看到他身上的校服时愣了愣,又看看他脸上的伤,什么也没说,让他去端肉拿酒。
周立林第一次吃烧烤档。
他开了瓶酒,对着空气干杯,祝贺第一次喝酒,第一次翻墙,第一次打架揍人。他对着炭架里明明灭灭的出神,脚下的酒瓶越丢越多,到后来他已经不吃东西了,肉放在炭架上烤糊了烤焦了变成炭掉到网下他也不管了,只是一瓶又一瓶地喝酒。他第一次知道酒是这么好的东西,麻痹神经,麻痹大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舒坦极了。
那种没有重心的茫然被酒精消磨掉了。
池鸿雪就是这时见到他的。
家里的啤酒喝完了,他打算来烧烤店买两瓶,再买几串麻小,谁知一进门就被老板扯住了,见他来了就像见了救星一样,急得满头大汗:“池老师,池老师,你看看这个学生是不是附中的?”
池鸿雪远远地看了眼坐在角落的少年:“这校服……这个点附中的学生不都该睡觉了吗,他怎么呆在这?”
“我也不知道,快十一点的时候他突然来了,衣服上一大滩血,”老板擦了一头冷汗,“他的眼神像老赵家的幺儿当时那样……你能不能把他带走,我这里不敢留他,学生出事了我们这小店可担不起啊。”
池鸿雪皱起眉,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无奈:“我不是附中老师,我也担不起啊。”
但他还是过去了。作为一名老师,操心学生已经刻在他骨子里了,哪怕这个不是他的学生。他在少年身边咳了两声,引起对方的注意后,少年抬起眼睛,池鸿雪对着他的双眼愣了。
他问:“我能坐在这里吗?”
大男孩躁眉耷眼:“我劝你不要,我现在有点烦。”
池鸿雪拿过椅子坐下了:“那你抽烟吗?”
少年盯了他两秒钟,哑着嗓子说好。
池鸿雪递了他一支烟,少年拿在手里,皱起眉,像不知道怎么应付它。池鸿雪又递给他打火机。男孩慢慢地说:“我不会。”
“很简单的,看着。”池鸿雪倒了倒烟盒,嘴唇叼上根烟,他擦燃打火机,火苗与烟草轻轻一碰,他吸了一口气,火星迅速向上蔓延,再张口,吐出的是袅袅的白烟。
他再次递出打火机。
少年学着他的样子,点燃了烟,眉头皱得很紧。
很好看的一张脸。十七八岁的年纪,棱角刚刚硬朗,线条变得结实,浓眉快拧在一起也好看,锋利的眉骨压着一双上挑的眼。就是有些破相,三处见了红,两处淤青,伤疤大喇喇地敞在颧骨上,嘴唇也沾着血。往下看,校服外套上有个糊掉的血手印,手背的指骨是破的,鲜血淋漓,掌心的血流进袖口,血迹已然干涸。
刚打完架出来的模样,又不是那种坏小子,抽烟都不会。少年发狠地吸了口气,被呛得口鼻都冒烟。
池鸿雪笑了:“别这么用力。”
少年没说话,沉默地咬着烟蒂。他学得很快,狠狠地吸着空气,脖子上的青筋隆起,没一会就在呼吸间解决了烟。
“还要吗?”
少年摇头,拿起一瓶酒,脖子一仰,咕咚地灌下去了。
池鸿雪不着急,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吐出烟圈,圆圆的烟雾散开,被热浪一蒸,散掉了。他发觉男孩在看自己,便笑:“想学?”
少年又摇头。
池鸿雪自言自语似的地说道:“刚我坐下时你的眼神像要把我按到炭架上,我现在确定一下,你不会动手揍我吧?”
“不会。”少年喝了酒,声音又闷又沉,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
“那就好。”池鸿雪抽完烟,转身去端了两盘肉,架在炭架上烤肉。少年不说话,寡言地看他操作。池鸿雪递了一串给他,他接过咬着吃了。
“你不蘸料?串伸过来。”少年伸出手,池鸿雪往他的烤串上洒了蜂蜜和孜然粉,他又一言不发地吃了起来。
“看样子,你是附中的学生?”
“嗯。”
“和同学打架了吧,待会处理一下,看上去要打破伤风。”
少年摊开手心,池鸿雪这才看清他手心还有一道伤,少年抓着那只手研究了一会。
他皱着眉问:“这种程度要打破伤风吗?”
“要,你这看上去被铁丝刮伤了,翻墙了吗?”
“对。”
“怎么会弄成这样?”池鸿雪看着麻烦的伤口,感到头疼。
“因为太烦了。”
“谁让你这么烦?”
周立林啜了一口酒,无力地回答:“一些人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