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云兀兀》小芙蓉he角哀

5、灭族妖女 我们美少男

　　弄霞矿中的生活艰苦，工作繁重。

　　粥锅里最多的是稀汤和菜叶，米粒少近于无，饼笼里除了放着几个豁着口的浅底粗陶碗，更是什么都没有。

　　但比起先前受压迫的一路苦难，新来的人们还是很快顶着训斥，适应了矿山中一日两餐稀汤、朝起暮息的挖矿工作。

　　每日里照着兵士的指挥在外围开山，炸石，搬运碎石，无休止重复。

　　但饭食毕竟太过粗糙，勉强果腹，人们迅速消瘦。偶尔发了热病，也如瘟疫般迅速感染，接连死数十人也是常见的事。

　　一茬死了，另一茬又补上去。

　　人们死的速度快的吓人，新进来的活人补不上死人的缺这样的事也常有。

　　因此要有人专门负责挖坑埋尸。阿兀就是其中一员。

　　埋尸人清一色的身材瘦削，面颊深陷，短锨不离手。青黑的死气从脖颈漫上脸庞，若不是还能站立，或许比死尸更像死尸。

　　埋尸也有讲究，比如不能近水，不能挖的太浅，土要压实，不能被觅食的野兽嗅到味道。尤其是要远离矿工居住的地方。

　　万一埋尸出了差错，疫病一来，所有人都得葬身于此。这种事再有一次，矿场怕就不能接着干下去。

　　为防埋尸人逃跑，还要专门一人监工。

　　阿兀铲完最后一锨土，被允许短暂地休息一会儿。坐在一旁大石上，他发着呆。

　　刚刚那个人是他埋的第二十三个。

　　而阿兀来到这弄霞矿山，也不过几个月而已。若是这样，每日只无知无觉地挖坑埋尸，大仇何时可报？

　　一定要逃。阿兀拳头握紧。

　　但环顾一圈，阿兀要逃的热切心情却很快冷却下来。

　　脚镣沉重，时时有监工如鹰隼般盯视。弄霞山势又险，虎豹熊羆时常出没，半夜里被老虎叼走旷工的事也不是没有。

　　怎样才能逃出去？

　　直接趁夜色逃跑不可行。先前也不是没人试过，可最后总被发现，不是被兵士追上，就是被猛兽捕获，还有一个不慎跌进深谷，尸骨无存的。

　　总归都死的凄惨。

　　那么假死呢？山中随处可见草药，对灵台人来说，假死不难。

　　难的在于，被当做尸体埋进土坑，脚镣仍不得去除。而埋尸人和监工一走，兴许还有野兽刨坟食腐。

　　阿兀见过许多土坑上，有被兽爪刨扒过的痕迹。

　　假死并不可靠。

　　但并非不能一试，只要无人看管，那便好说的多。

　　还有面上的刻字。

　　即便出逃在外，旁人一看他脸上的“奴”字，必然识破他的身份。

　　阿兀发狠地想，若能逃出去，他必然取了刀刃将那屈辱剐磨干净，哪怕剜下肉来也在所不惜。

　　然而现实并不给人太多时间思考。

　　还有几具死尸没埋，监工的鞭子凌空彻响几声，催促着几个埋尸人重新动作起来。

　　……

　　灵台本是仙山一座，常年云雾缭绕，难见全貌。

　　不知何时，也不知从何处迁移来了些异族人，住了下来，又信奉一种古怪的神明，活像湘阴地界特产的巫术。

　　时间久了，外人越发不敢踏进灵台半步。

　　灵台人也多年没再见过外头的生人。他们在灵台山谷中聚居，接受神明的护佑，过着自给自足，怡然自乐的生活。

　　然而，安宁就像是深静潭水的表层，总有一天会被暗流打破。

　　那天，寨子里最擅长做木工活的月哥，隔着一束草茎，牵回来了一个陌生少女。从寨门一路向内，月哥快活地同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

　　阿兀也同月哥打招呼，却看月哥背后那少女看出了神。

　　她…就是从外面来的人吗？

　　真好看。像神仙一样。

　　那少女是外来人，一个受了伤的、沉默寡言的外来人。

　　她听不懂灵台人说话，连他们常吃的食物也表现出很排斥的样子。

　　美味的蚕蛹和蝗蚱，还有大补的干炸蜈蚣之类，递到她面前，她扭过脸，连看都不愿意看。

　　还好她愿意吃些糙米饭，不然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养活。

　　月哥为那少女，漫山遍野找治断臂的草药，又费心思磨了两片光滑的夹板帮助固定。天天想着怎么逗她开心，怎么能让她多学几句灵台话。

　　那少女很聪明，学会了灵台话，又冷着脸教几个爱玩闹的小孩子说汉话。

　　汉话不难学。

　　他离得远远，就算从没跟那少女当面学过，可在小孩身边耳濡目染，也学得很快。

　　一切都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有月哥。

　　阿兀眼见，月哥好像失掉了些坦率直爽，变得腼腆很多。

　　他原本见谁就问好，爽朗地笑，好像天下完全没有他的烦心事。

　　可到后来，他只要一见那少女，笑得再开怀也立刻就缄了口，半句话也不说，只微微背了脸，耳廓飞红，还不忘一边切切地瞧她。

　　再后来，月哥借着江米酒的微弱酒劲，悄悄告诉阿兀，那少女牵了他的手，他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阿兀却奇怪了，为什么牵了手就要成亲。

　　那他常常逗阿豆家的黄狗，同它握手，难不成就要把大黄狗许配给他吗？

　　他们成亲前一晚，阿兀罕见地睡不着，爬上屋顶去晒月亮。

　　寨子里的人家都静悄悄地入睡了，偶尔有牛羊的一两声哞叫，也都轻轻的，像怕吵着人。

　　寥落的几颗星子一闪一闪，在皎白的月色衬托下，更加显得黯淡困倦。

　　阿兀半眯着眼，想着。

　　新嫁娘，嫁了人，养儿崽。

　　那少女嫁给月哥，当了新嫁娘，很快也要做娘亲。那他阿兀，就是小孩儿的叔叔，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孩儿的叔叔。

　　小孩儿兴许也会有酒窝，就像月哥那样，长大了会爽直地欢笑。或许会长就一双含情目，还有浓密的眼睫，就同那少女一样。

　　阿兀这样想着，就沉沉睡去了。

　　夜晚的露水降下来，缓缓染湿了衣物。阿兀一无所觉。

　　一如房顶上酣睡的阿兀，整个灵台寨子也都在安稳中沉沉睡去了。

　　却从未料想，这不设防的寨子，会在凌晨天蒙蒙亮时，迎来它的灭顶之灾。

　　阿兀被冷峻的杀戮和羞辱鞭打着，走进了脏污繁苦的弄霞矿场。

　　不，不，不是这样——

　　眼前景象犹如波纹猛然荡开，矿场的灰污场面散去。

　　骤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像隔着一层红纱看过去那般。

　　转眼间，苌陨行艳如繁花的面容再清晰不过地闯入视线。

　　阿兀心脏猛地揪紧——她！她就是那谋害灵台全族、令他日夜咬牙切齿憎恨着的妖女！她怎么在这里？！

　　理智告诉阿兀，他应该立刻杀掉她，他一秒也不想再看见她那刺眼的面容！

　　阿兀艰难地呼吸着，这样想着。可周围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息，延缓了他的思考，使他上一秒生出的复仇念头不断被削弱。

　　好像他只应该停在此刻，别的什么也不该做。

　　而且不知怎的，阿兀的四肢好像不听话似的，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根本无法动作。

　　肯定是妖女搞的鬼！

　　可就算如此...他又能怎么样。阿兀僵着脸，带着恼恨，眼睁睁看着面前这场景。

　　她仍那么美。睫毛轻轻地颤。

　　飘红的帐幔，不知名的香味氤氲四散，遮住了满室旖旎。

　　一双柔软的手儿扶在他腰侧，他只觉腰上一热，便倏然失衡，身子与她滚在一处。

　　他定神去看，周围红幔轻颤，蒙蒙一片看不真切，只有那幽然的、像是花香般的香味涌进胸腔，扰得他情迷意乱。

　　他周身笼着一层烈火，身下妖女肌肤滚烫，泛起细腻的绯云。

　　阿兀见自己散着衣襟，窄瘦的腰身隐在衣后，脊背弓出一个古怪的姿势。

　　帐外烛火闪动，煌煌惑惑的，颇迷人眼。

　　他跟妖女...这这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阿兀哪里见过这场面，人都傻了。

　　再去看，不知何时他手中横握了一把匕首，顷刻之间，便决绝地将它送进妖女的心脏。

　　利器和血肉接触的声音清晰可闻。

　　杀...我杀了她？阿兀慌了神，惊惧地望着那刺眼的伤口。

　　妖女仍衣冠不整，被匕首贯心，鲜血海潮般迅速涌出，却仍放肆地笑着。夺目的红唇中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恭喜阿兀，心愿…得偿。”

　　她似乎并未意识到胸中尖锐的匕首，只是深深地看他，唇角的笑像是讥讽，又像是疑惑。

　　那样深的目光，好像要透过阿兀明澈的眼，看出些别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伸出手，喉间呜咽着什么。那双妙美的含情眼迷蒙地转了转，最终失了力气，彻底空洞下来。

　　他阿兀，终于手刃了仇敌？

　　阿兀不可置信，手上沾染上了艳红血液。他瞧着，又轻松，又害怕，心底不明不白的，钝钝地抽疼了两下。

　　终于他醒过神来，愣愣地跌坐在一旁。血液的特殊气味似乎还带着人体的温度，铺天盖地而又势不可挡地，将他完全笼罩。

　　阿兀眼前蒙上一层血红。

　　不，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画面遽然碎裂，如同水中花，井中月。波纹震颤不止，良久才复归平静。

　　阿兀磨破的脚腕红肿不堪，仍旧被镣铐牢牢锁住。他真的做了噩梦。

　　身周仍是混杂的难闻气味，和此起彼伏的刺耳鼾声。几只不分昼夜的公鸡尖声啼喔，鸣声在谷中四处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