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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弄霞矿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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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磷磷,一望无际的戈壁宛如废土。方圆百里难寻草木,尽是了无人烟。
明晃晃的太阳嵌在刺目的白色天幕中,仿佛天上撕开了道看不见的口子,向下倾倒烈火。热气澌流,贪婪地舔舐大地。
一阵铃铛声响由远及近。
伴随着声响的,还有扬起的股股黄色沙尘,朝廷的驼马队伍挥舞鞭子驱押着囚犯,来到这一处破落的村庄。
派人出去找水源,剩下几人仍紧紧看守着这列奴隶。
在炎炎烈日下徒步四百余里的路途,对寻常人来说尚且难以实现,更何况这些手脚束缚着镣铐、连日水米未进的奴隶。
面上用特殊的墨汁刻了“奴”字,刺痛的伤口和强加的屈辱已不再占据人的心神。肚肠的饥饿,也早已转化为钝疼和麻木,退居第二。
补充水分才是这群奴隶此刻最迫切的需求。
因为干渴,绝大多数人已神志不清,唇口裂出深深血痕和干掉的白沫,面颊也有大面积红热蜕皮的迹象。
肺管干涸肿胀,每呼进一口干热的暑气,都如同泼了咸盐的荆棘划过般,痛苦难耐,带给人深重的折磨。
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寻水的长官还没回来,更不知道会不会分一些给他们这些行将渴死的人。
要是能有一口水喝就好了。
……
太阳势头更毒,眼前涌现密密匝匝的光圈,晃了阿兀的眼。
朦胧中,他想起先前的许多事情。
灵台的青山绿水,族人横七竖八的尸体,所有燃烧着的和已烧化为黑灰的房舍,阿父胸膛的乱箭和洇散的血迹。
还有爱笑的月哥,浑身被打的青紫,尸体吊在寨门正中……
头很痛。
阿兀摇摇脑袋,费力地抿了抿干裂的唇。
但凡早知道,再来一点神赐的运气,他一定握起剑刃,刺进那妖女的胸膛,翻搅她五脏不宁,六腑俱碎。
而不是傻等着喝那要命的喜酒,眼睁睁看着那头披着羊皮的恶狼,毒辣奸滑,一步步将族人送入深渊,生生屠灭他灵台全族七百余人。
阿兀想尽一切恶毒的词语去诅咒她,唾骂她。
但头脑中缺乏这一类的表达,因此翻来覆去也只是那几句。寨子的大人们,不喜欢小孩讲脏话,说那会引起神明憎恶,带来厄运。
“啪——”
迅猛的鞭声带起几道嘶哑的惨叫,打断了阿兀的思路。
驼马长官们找到了一点浑浊的井水,但并不打算分给这些卑贱的奴隶。
有几人上前,卑微地跪地祈求,想讨口水,巴望着他们能大发慈悲,得到的却是一顿毒辣的长鞭。
阿兀的眼中深深刻进了长鞭的形象。
咒骂,愤恨和怨毒都毫无作用,唯有强权至高无上。只有握住那长鞭,才有对人生杀予夺的权利。
伴随着前进的路程越远,干渴愈发折磨着他们。
不少人彻底留在了那尘土翻滚和热浪席卷的戈壁深处。好在越往南走,水源也渐多起来,随处可见,长官们也懒得再吝啬。
又行进了不知多远,队伍终于来到一处山谷。
山中绿意盎然,平铺厚积,透着点幽然冷意。
视线可及的葱郁森木间,夹杂着大片裸露的灰色岩石。
再往谷中走,便随处可见许多粗粗剔去了树皮的原木垒起来的木架,大大小小,垒得歪扭。
更多的是多如牛毛的石块,和数百架磨损严重的简陋运石车,脚上戴着镣铐的人们来来往往,毫无希望地麻木劳作。
灰白色的石尘把周遭一切染的灰蒙蒙的。
这里虽然也有青山,却不再有族人的欢声笑语,而只是一处脏乱的矿场。
阿兀难过地闭了闭眼,再抬头,眼中燃着幽微的愤恨。
脸上小小的刻字越发滚烫。
……
若是平常的奴隶倒也简单,可这灵台叛民,到底不是罪大恶极之徒,全都拉去等着埋身矿洞,实在有违天地之义。
见那管理小吏沉闷不语,带队的大长官冷冷出言刺他,“戴串佛珠,还真当上佛祖了。林大人的意思,你照办就是。”
小吏拨转着的佛珠骤然一停,神色不明地斜睨那长官一眼。
却也依言,把这些人编进了矿工队伍。
弄霞山脉近年来才开出铁矿来,发展了这么些时日,年年也能有个近百万斤产量,算是私办矿业中摊子不小的了。
更要紧的是时不时采出伴生的铜矿,虽然量少,但上面看重。这弄霞矿要扩大开采,也就越来越缺人。
灵台治乱说要送来八十余人,实则能够登记在册的,只有三十一人。其余的,早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在了半路上。
当真是冤孽。
管理小吏转了转腕上珠串,目送押送奴隶的长官离开弄霞矿场,消失在山谷的转角处。
……
“回去替我问候你们主儿,看那物是否好用。”
座中人懒懒看向送礼的宦官,笑道。对一旁的礼物却视而不见,似乎毫不放在心上。
“是是,奴才一定转达。”
宦官毕恭毕敬应了,退下。
宦官一走,苌陨行敛了笑,一双美目中神色冰冷。
她余光瞥向身侧,微蹙着眉,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侍从奉了命,牵引着一众“礼物”也退了下去,留待遣退。
“礼物”们个个涂脂抹粉,俗不可耐。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浓烈的脂粉味就熏得人头昏脑胀。
指腹摩挲着腕间造型古朴的镯子,苌陨行起身走出几步,仰望着湛蓝的天幕站定。
送几个庸俗的戏子当作美人送过来,以为就能堵住她的嘴。看来那人不仅心狠手辣,还是个妄自尊大的货色。
倒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
苌陨行想着那消息,脑里微微搅着睡眠不足的浑痛。
灵台覆灭的消息,她已知晓。只是听闻仍有遗民,她惊异之余,不由得思忖着将功补过的法子。
兀自想了一会儿,思绪却不由得又被昨夜的梦境牵绕。
模糊的梦境中,溪水清凌凌地汩汩向前。
被日光衬得耀眼的粼粼水光中,安然惬意地歇着一副美玉无瑕的身子,就那么悠然自在地躺在水中。
水波温柔地拂过他,阳光和暖地沐浴着他,伸到水面、随着水流摇晃的丛丛绿叶也为他平添美感。
四周禽鸟啁啾,微风拂拂,闲适非常。
人一望去,便会被那样的灵秀之美摄去心神,眼中懵然无物,只剩那画一般的景中人。
怎的一想到那般场面,头痛似乎轻缓不少。
若是再能找到那景中人……
苌陨行收窄眼帘,眼底闪过一丝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