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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折戟敌营 痛失师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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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百姓逃的逃、散的散,去了大半。一时间巷空城静,萧瑟得很,颇让人心底拧结。
但也空出了许多民房。守城将领便安排着义士们,在其中暂时安歇。
又趁黑夜,前去剑谷关请回顾少将,与众人一同商议抗敌大计。
苌陨行那才第一次认真看全了顾临晁。
烛火飘摇下。
大堂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众人纷纷积极商讨杀狄之计。
一身银甲的顾临晁,臂下挟盔,就那么携着一身干涸血污走进来。一双冷眼扫过厅堂众义士,神色毫无波动,幽冷如深潭。
不愧是能奇袭夺关的将领。
苌陨行想,是个冷血的战士。
只是那颗泪痣过分柔软了些,有些不衬他。
处在哄乱人群之中,一名少女掩着面,一双含情妙目扫视过他的那刻,顾临晁第一时间便感觉到。
义士之中,怎还有这般人物。
但也只是疑惑了一瞬。
顾临晁被将领请至高位,与众人商谈。议论之声起伏如波,大堂的烛光亮至天明。
……
终于,狄军包围剑谷城的那一天来到。
掐指算算,从攻破剑谷关、屠尽次崖城中百姓再到攻破岭汕,一共也只用了不到十日。
听说敌军中间出了个料事如神的人物,帮着狄军数次取胜。噱头炒的沸沸扬扬,然而苌陨行并不信。
哪有什么料事如神,全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只是我军之中,奸细究竟数有几何,苌陨行却没个头绪。只好悄悄禀明了师父,师父让她放宽心,交由几名机敏的义士去查。
剑谷城中来不及逃脱的民众也只好安心留下,每日听着战火,战战兢兢地过活。
好在城中守军心齐,火油又充足,投石器伤害巨大。
一节尖刀滚木抛下去,就刺死数十爬墙狄军,戳得其一身血淋淋的窟窿。
敌方尽管围城半月,却仍攻打不下。于是便在城外安营扎寨,隐隐有改换攻势,要耗死剑谷中人的势头。
耗死剑谷城?哼,怎么可能。朝廷的援军很快就来,待大军一到,必然杀得你们这帮蛮夷片甲不留。
所有人都这样充满希望地想。更何况,他们还有江湖能人异士的加入,剑谷守备力量如虎添翼,更是不惧。
今夜潜入敌营杀他将领,杀罢还能全身而退;明日就偷得狄军讯息,守株待兔截获狄军粮草。
时间一久,尽管剑谷人不再能于夷狄粮草上占得便宜,但那二百志士,也无疑已成为狄军的心腹大患。
不一样了。
苌陨行想,在梦中,她贸然领出城外的义士足有千人,厮杀的战场也是与狄军主力缠斗在城前平地。
师父也没来,城中百姓全然被围,一个也逃不脱。
而她,也并没如梦中那样,为了追逐顾临晁的身影而忘掉自我。
她欣赏顾临晁的冷静沉着,运筹帷幄。
可以跟他秉烛夜谈商讨抗敌之计,可以在他疲惫时端上茶水,却不会拉上义士们一道为他白白送死。
义士们的能力应该用到更多更广的地方。
去山南水北,去名城野村,去救人于水火,去坦荡地一闯江湖。而不是如烟花一般,燃过一次就算了。
梦中那样的悲壮牺牲,是最没意思的。
眼下义士二百,城将三千,城民二千,狄人围堵剑谷城二十天却不得寸进,朝廷的援兵听说也将要到达。
尤其是城前平地,沟壑连连,俱是抗敌之阻碍。
与梦中一眼望去使人生惧、万人合围的悲壮场面大不相同了。
......
唯一使人担忧的,是人马离不开的一日三餐。
封城越久,粮草问题就越严重。此时剑谷城中尚未到缺食少草之境,然而再往后拖,便说不定了。
形势不能说全然有利,但也不至于全都受制于敌。
只要护住章无疾和章妹,不放他们参战,那么,她总能改变梦境的结局。
苌陨行放下心来。
可事实却总能证明——她的设想全是虚妄。
随着攻守之势的消长起伏,冷酷的战火一日日显示出它漠视生命的巨大威力。
守城二月有余时,城中粮草见底。顾临晁又犯急病,一病不起,援军也迟迟不来。
百姓之中又隐隐出现染病之迹。
所有人头脑中的弦绷得紧紧。
这时狄人趁机扬言道——只要把那些江湖散人绑去任他们处置,就有五百石粮草相赠,以解城中燃眉之急。
多拙劣的挑拨离间。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答应。
先前守城,义士们各展拳脚,与狄敌结下愁怨。此番趁人之危,狄敌必定要将众人挫骨扬灰才解气。
可饥饿和对死亡的恐惧使人癫狂。
城中百姓听了这消息,一个个闯进营帐,跪在顾将病床前面前求他,求他答应。
并不愿想,任狄人处置,是怎样的处置法。
顾将病重,的确十分严重。咳嗽时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肺也一并咳出来。
婉拒了愚民的恳求,他眼神坚定,正气不减,颤着声说——他顾临晁,绝不会忘恩负义,将义士送入虎口。
但下一刻,线人送来情报,说城外二十里处,有狄军的一个小型粮库。若他们去袭,说不定就能成功救军民于水火。
横竖都要他们去冒险。
这两番消息接的太过紧密,不由得令人生疑。众义士商讨无果,师父也拿不定主意,来问苌陨行的想法。
她记得她那时信誓旦旦,说——
顾将有大义,若真心中有鬼,为何不等狄军这番以人换粮的宣言淡下去,再提派他们出袭一事,岂不顺理成章?
现在这般,正是说明顾临晁胸中坦荡。
于是众人纷纷信服。
趁夜赶赴敌营路上,苌陨行忽然想起一事,让师父调查的奸细,过了这么久,怎还没查出个一二三。
只是人人紧张,她张了张口,却又把话咽下,专心加快身形。
敌营就在眼前。
营中火炬三两一束,隔得散乱,星星点点地亮着光。巡夜狄兵将近换岗,一个个呆眉皱脸,困得要死。
有守卫才合道理。若是没人守着,那才有诡。
苌陨行和师父几人先行探察,找到粮草。掀了帐帘,见营帐中人人酣睡,才全然放下心来,迅速解决了几名巡兵。
情况顺利,按约定,苌陨行一声呼哨,召其他人前来。
哨声独特而尖细,在夜幕中清晰无比。众人纷纷掠近。
夜夺粮草的计划,眼看正无比顺利地进行着。
一道冷箭“簌”地射来,贯在营帐的布上。
苌陨行一惊,高喊出声——小心!!
四面忽至叫杀声。
——有埋伏!!
剩余众义士一惊,神色俱颤。不及反应,泼天箭雨倏然而至,稠密如星点。
伴着箭流,应声倒下许多人。
周边陡然亮起更多火炬,火光汇聚,把夜色燃成一片白昼。刀枪剑戟碰撞之声此起彼伏,犹如催命符灵,从四面将人死死包围,水泄不通。
暗处以逸待劳的两员狄人大将走上前来,用生疏的汉话,高声笑着道:
——你们这些可恶的汉人狗腿,想不到吧,你们爱民如子的顾将,到底还是答应了换粮。还可怜兮兮地问,其中还有个汉家郡主,能不能再多给十石?
——那汉家郡主,又是哪个?要是乖乖出来,我便饶了她,做我妻子哈哈……
说完,狄人笑声粗鄙讽刺,却格外快意。
奸细…
奸细是谁,答案已经不再重要。后面的话,苌陨行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知道,耳朵嗡鸣,身边的义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迹飞溅,落在地上,便是一块浓黑厚重的冤孽。
顾临晁,大义,换粮——
几个刺目的字眼在眼前盘旋而起,越转越快,直到变成一道血污斑斑的长剑,一剑贯入她心口。
极痛,极冷。
世界陡然静谧无声。
不被箭雨贯胸而死,也要受阴谋陷害而亡,她害了所有人。
身处敌营,到处着了火,狄军团团包围,苌陨行遍身血污,恍然间以为这是梦境。
刀剑相向之声不绝于耳,痛呼声随着滚滚浓烟,直直扑向灰黑的夜幕。
又做梦了吗?
可腿上的刀伤呼呼地灌着风,疼痛翻搅着她,逼得她几欲流泪。
不是委屈,只是痛,撕心的痛。
再睁眼,这地狱般的场面仍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假的,她和义士们,终究还是脱不开那个梦境,必然要死么?
眼睁睁看狄军再次如海潮般涌来,以人海战术,轮番上阵消耗众义士的生命。她慌忙去救,可救得一个,救不来全部。
烈火扑朔间,她听见章无疾愤恨无比的嘶吼,分明满是被欺骗之后的痛恨,还有信仰坍塌的绝望——
“顾临晁——你这鼠辈——!!”
章无疾...怎么还是来了?
苌陨行喉中发苦,有些想不通。不是说好让他待在城中按兵不动,她带着其余人去就行么?他这样一来……章妹必然也在。
章无疾怒愤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愣怔一下,先兆之梦的悲壮惨景晃过眼前。苌陨行骤然反应过来——章无疾!!不,他不能死——
嘶喊着师弟的名字,心中慌乱不已,她拼命想跑去救他。
不能让那梦实现!不能!!
她尽全力,一边竭力驱使染血的臂膀,斩杀凶狠扑来的狄军。
一边拖着不知何时脱力的腿脚,艰难回头,想在血泊和人尸中找到那个话多又叛逆的师弟。
她拼了命朝前,眼中却溅上了温热的血,看不清章无疾的身影。
一股腥风吹来,她顺着风的方向,看见章妹正被狄军一刀捅入腹中。见了她的目光,还艰难笑了一笑,像是在安慰她——
别怕,苌姐。
章妹倒在血泊中,烈火舔舐上她染血的面容。
压下内心的恐惧与茫然,她回过头,遥遥望向剑谷城楼。不知是不是幻觉,竟隐约望见一人的身影,正朝她的所在看来。
那人哄骗了她和众义士,把他们骗进敌人的包围圈中。
她眼中淌下血泪。
她后悔了。她不该留在剑谷。她不该听信顾临晁那厮拿二百人去夜袭敌营的谎言。
他的心是冷的,一张假脸,装得好一番赤诚忠义。为了愚昧百姓,为了可笑的粮草,拿热血来搏豪义的二百志士也成为他手下的牺牲品。
刀剑劈砍过来,苌陨行再也无力支撑,轰然倒地。
脸颊贴着污泥,苌陨行一双含情妙目无神地映照着敌营烈火,失去了往日光彩。
她自以为能改变所有,却还是葬送了义薄云天的无辜性命,葬送了大好年华的章家兄妹。
不知那位爱民如子的将领,向这处惨境看过来的冷眼里,是否有一丝动容?
天地骤然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