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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一) 谁能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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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沉落之后,世界陷入短暂黑暗。
但很快,月亮爬上枝头,照出了草木枝叶在地上投射的黑色暗影。
叶片被野风一吹,便止不住地颤动。
阴云时不时翻涌而来,笼罩了皎皎明月。白日里妖怪们吵来吵去、喧闹吵嚷个不停的青妖村,此时安静下来,沉进浓黑的静谧。
青妖村以南三百里。
一座通体白色的高塔矗立在山巅之上,在夜色映衬下犹为显眼。
即便黑云倾盖月色,世间一片暗沉,那座白塔却仍然绽放着耀目光华,傲然孑立。彷如深受神明所眷,要为黑暗的世间,带去亘古永存的智慧与灵启。
平日里寂寂无人的塔下,此刻却赫然掠过一道残影。
残影绕塔窜游一圈,拂过枝叶,最终在塔前停下,蹲成小小的一团。
原来是一只小巧的狐狸。
毛茸茸的小狐狸抖了抖耳朵,雪白的狐身散发出黯淡的光晕。紧接着光晕转动起来,越转越大,逐渐笼罩起了整个狐身。
接着,光圈犹如镜片般碎裂开来。从其中,一具少女的姣好身躯踏步而出,宛如神明手下最精美的艺术品。
苌陨行是一只狐妖。
还是一只重伤将死的倒霉狐妖。
她今天来淮瓶塔,就是为了来找解救自己的方法。
听青妖村一只碎嘴的喜鹊妖说,淮瓶塔内住着圣僧。
若吃上一口圣僧肉,可解万毒,可化千劫,治她一个小小的腑脏受损、经脉淤结自然不在话下。
喜鹊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圣僧肉有多好多好,苌陨行狐脸面无表情。
说的那么了不起,好像有妖吃过似的。要是吃过,就必不可能有圣僧继续活着的份儿。
因此圣僧肉包治百病,只是个悖论。
喜鹊妖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苌陨行心不在焉地听着,抖了抖耳朵。终于趁妖不注意,找了机会赶紧开溜。
从青妖村到淮瓶塔的一路上。
苌陨行思考了求圣僧帮她的五百种办法。
吃圣僧肉就不必了。
她吃素好多年,就算圣僧大慈大悲逼她吃荤,她也不一定能接受得了。万一吐了多可惜,白白辜负圣僧。
喜鹊妖编出吃圣僧肉这样的故事,一听就不靠谱。不过……
圣僧这称号,一听就是实力超强的大人物。
若是圣僧人美心善,又博学多识,说不定就能告知她其他救狐的办法。
若是圣僧冷酷无情,天下万物皆不入眼,懒都懒得理她一个小狐妖……
那也只好认命,死一死了。
她才不会学狗妖猫妖那样,跟膏药似的黏在人周围,巴巴地盼着圣僧动动手指救她一救。
一只骄傲的白狐,绝不能在没命的同时还没有尊严。
死就死罢。一百二十八年后又是一只好狐狸。
只是审视着自己幻化而出的人类身躯,苌陨行有些不爽。
化成人形这样比呼吸还简单的事,虽说对如今重伤的她来说并不容易,但也不至于难成这样——
把狐都掏空了,她的六条尾巴却还是收不起来。
一个个摇来晃去地颇不听话,跟海里的八爪章鱼精似的。怎么看怎么有辱狐族尊严。
这就是妖力耗尽的不便。
无奈,苌陨行把不听话的几条尾巴夹在胳膊下,脸色淡漠地踏进淮瓶塔。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也许就是圣僧。
*
塔中台阶由青石板铺就,年代久远,生了一层褐绿色的苔藓。只是层层叠叠,好像没有尽头。
苌陨行一步步拾级而上,全靠手脚并用地费劲摸索。
只有经过月色洒进的小窗时,才能看得清路,大致判断到了第几层。
这塔究竟有多少层?十层,还是二十层?
她抹去鼻尖的细汗,气息急促,胸闷不已。这塔,也太费狐了些。
对她一个虚弱小妖来说,体力上实在吃不消。
来的时候她看过,整座塔,只有塔顶亮着一盏昏暗如豆的灯。大半夜的还不睡觉,圣僧也许还在潜心苦修。
苌陨行咬了咬牙,铁了心要见到那位神秘的圣僧。沉下心来,一鼓作气。
一扇木门映入眼帘。从门缝处,隐隐透出几缕昏黄的灯火。
终于到了——
苌陨行没心情再管不听话的尾巴,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木门前的阶梯,深深吸了几口气。
额角的汗水滑过涨红的脸颊,顺着精致的颌骨淌流下来,“哒哒”落在石板上。
兀自静了好一会儿,才把上楼的气喘平复下来。缓过神来,她起身,轻轻敲了几下门。
“笃笃。”
……
无人应。
她疑惑,圣僧亮着灯,却不回应敲门声。难道……
真是那种超级冷酷无情,冷的没有心的人么?连门都懒得开?
狐心里悄悄敲起了退堂鼓。
但……来都来了,她握握拳,给自己鼓了把劲。为活命,不可耻。
“笃笃——”
敲门的力道不小心大了些,木门“吱呀”一声,竟被她推开了一条缝。
苌陨行猛吸一口气。
...不关门?
住在妖界,却毫无防妖之心?看来圣僧…当真是大格局。
木门既已推开,苌陨行稳稳神,推门而入。
脑子里哗啦啦翻书似的翻过对圣僧的一百种畅想:勤读书的,苦修行的,潜心悟道的,不近人情的等等等等。
可就是没想到……圣僧竟然是…这样的圣僧??
门内唯一的人类正翘着二郎腿,倚在一张单薄的小木床上,胳膊枕在后脑。
即使是在那样硬邦邦的床板上,也能睡得又香又沉。
昏暗的烛光把他的身形投到墙壁上,勾画出线条清隽但姿势略显放荡不羁的暗影。
额…这是圣僧?
苌陨行疑惑了。还是有头发的圣僧……靠谱么?
但不等她想通,一股子致命又诱人的灵气飘游而来,吸入肺腑。
她一个愣神,禁不住迈出几步,去寻找灵气的源头。
灵气从那人身上传来。
离灵气越近,苌陨行越感到神思不受控制地恍惚了起来。仿佛蒙蒙雾气侵入了神台,一切便都朦胧缥缈了起来,失去了真切。
被灵气引诱的苌陨行眸光涣散,身子不受控制地逐渐漂浮,离开地面。
好像空气中有只无形巨手,将她拖举起来。
飘到离地一尺时,“咻——”的一下,一阵光晕闪过。苌陨行费了老鼻子劲幻化出来的人形又变回了毛茸茸的狐狸形态。
但她现在没心情管这个。
混沌的脑袋里只剩一个强烈且迫切的念头——救命,他好香啊。
娇小的狐身还在不断朝那人靠近。
灯油燃尽,最后一点昏黄的烛火消失不见。夜色悄然而至,将淮瓶塔完全笼罩起来。
*
阿兀一觉醒来,发现脖颈处多了一种奇怪的触感,嗯,毛绒绒的,暖乎乎的。
好可怕——
妖界的耗子都这么大胆了吗?
被这念头吓了一大跳,阿兀僵着脸不敢动,哆哆嗦嗦地趁手去试探,嗯……
软乎乎,毛发挺旺盛,体形…好像也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油光水滑的大耗子。
小心翼翼转过脸来,入目是一片雪白。
呼——原来是一只白狐。
阿兀放下心来。
看它睡得香甜,尾巴却摇摇晃晃的,好像站不稳的醉鬼,时不时抖一下。再一数,还是条少见的六尾狐狸。
六尾狐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阿兀念了两遍清心咒,才把一大清早的惊吓压下去。
白狐好像受了伤,腹部有一小块狐毛粘连成缕,渗出红粉色的血水。
呼吸时动不动会扯到伤口,激的小狐狸浑身一颤,耳朵尖受惊了似的弹动着。是受伤了啊。
不过......怪可爱的。
看着,阿兀心里软了一片。
大师兄月禅远行去了,给了一粒药效一年的辟谷丹,留他守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这守了这么些天,也从没收到过月禅师兄的讯息。
起初,阿兀对守塔生活还很新鲜。大师兄的塔诶,禅意可比在寺里大的多。
他要是也能像师兄们那样,明悟大道,参破世俗,就能离成为师父座下的合格弟子更近一步。
可惜他好像天生不是那块料。
等新鲜感一过,没好玩的,没好吃的。连经书也只有三五本,少得可怜。
连着在空无一人的淮瓶塔里孤零零地待了两个月,要不是还能背背经文,读读书理,阿兀恐怕早就发疯了。
更别提悟道了。
看来他还是尘心不净。
不净就不净吧,阿兀甩开那些念头,细细地观赏着眼前的小狐狸。
他昨天还在愁塔里太无聊呢。
可今天就来了只小巧玲珑的小白狐,软软的毛毛,粉粉的鼻尖,可爱极了。难道就是上天看他孤独,特地派给他的玩伴么?
想着,阿兀看向小狐狸的眼神更软和了。
苌陨行醒的时候,一睁眼就瞧见对面那人清亮亮的眼,像是一汪会发光的潭水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他可真好看啊。
比她们狐狸精还好看。
他就是圣僧么?圣僧都是这样有头发的么?圣僧看起来很和善,会帮她治病么?
苌陨行有很多问题,于是想变出人形跟圣僧交流。可刚准备运转妖力,腹中忽地一阵绞痛,好像刀子在肚里转来转去似的。
疼的她弓着狐身,极为艰难地咳嗽不止。随即“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
血渗进木板,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虽然吐了血,但疼痛一下子就安分下去,肚子没那么难受了。
只是小狐狸有些羞耻,当着圣僧的面,怎么能这么丢脸。还好有毛毛遮挡着,红了脸也看不太出来。
她会施法搞定的……
来不及反应,她身子一软,便昏沉沉地又晕了过去。
临昏倒时,苌陨行隐约看见那人震惊到目瞪口呆的神色,觉得好笑。
圣僧...也太喜怒皆形于色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