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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陨辨黑白 你这个年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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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闯睡梦之中,忽然听到一阵骚乱,喊着“走水了”“救火”之类。
兴许是下人看管不严,烧着了某处。可睡意正浓,他拉过被子,盖住了耳朵。
再大的火情,只要不烧到他这儿,都没他张闯睡觉重要。
仿佛只过了一会,喧闹声便消停下来。被这来回动静扰了瞌睡,反倒不能再睡得着。带着气,张闯披件衣裳下地。
我倒要看看,大半夜都闹腾个什么劲儿。
一出门,满院死人的景象登时将他吓得魂不附体,魂魄险些散去。
张闯哆哆嗦嗦,一屁股跌坐在地,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藏起来,快藏起来——!
“睡得可还好?”
一道幽幽的的男声却从背后响起,宛如催命的恶鬼,步步向他逼近,“这会儿,醒的恰是时候。”
张闯更受惊吓,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闭眼颤着声不住求饶。
那人却不理,一条冰冷又有些黏糊的东西贴上他的脖颈。
张闯斗胆睁眼去看,反射着寒光、沾着血的剑刃吓得他立刻噤声。
顺着剑柄,一张略带熟悉的面孔赫然映入眼帘。
他是——顾临晁?!
张闯心神一震,难道他察觉了供给漠北的马匹不对劲了?而且他不是在漠北么?为何今夜却跑到襄湄,还来杀我全家?!
神思百转,自知今晚在劫难逃,张闯索性抛开怯懦,胆量横生,破口大骂起来:
“顾临晁!!你这恶魔!妖怪!谁招你惹你了你就杀害我全家,你合该下到三十六层阎罗地狱中,你不得好死——!!”
被认出来,正是顾临晁的目的。
也好让他做个明白鬼。要是蒙着面,可不就成了行走江湖斩妖除魔的志人义士。
那多无趣。
这张家贩马,竟把偷奸耍滑的算盘打到他的头上,如何能忍。现在到了襄湄,正好一并解决。
虽然被骂,顾临晁却并未被激怒。
反倒微微翘起嘴角,似乎想起什么愉悦的事情。
这将死之人的声调,细微处倒和苌陨行有些相像。
苌陨行在怀中诳他时,也是这么连珠似的,连声说上一气。简直要让人怀疑,她的脑子里是否天生就装了那些骗人的话。
顾临晁暂且撇开那些记忆。想她做什么,反正最后,也是死尸一具。
况且眼下,还有正事没干呢。
眼前这人,贼眉鼠目,面白而气虚,眼周浮肿,典型放荡虚浮的纨绔子弟。
懒得瞧他,顾临晁阴森如蛇般的语气幽幽响起,漫不经心,“你该庆幸,你的母亲送了你一副好嗓子。”
可以让你少受点罪,见阎王的路上走的痛快一些。
张闯骂了一顿,没见顾临晁反应,又听着这句不明所以的话,正疑惑着,一柄刀刃倏然刺进胸口。
血肉与兵器碰撞出骇人的声响。
他显然对自己的死亡感到不可置信,短暂地呜吼一声,便彻底没了气息。
顾临晁面色淡漠,看着眼前人轰然倒地。血流如注,很快洇散成一大片。
他伸手,轻轻旋出深陷血肉的剑刃。
宛如折取花枝般,姿态清闲。任谁也想不到,那般从容姿态,却顷刻间便了结掉一条性命。
电闪雷鸣,闪电划破夜幕之时,恍如白昼重回。
明亮的电光之下,仍带着余温的鲜血沿着剑身缓缓滴落在地。仿佛地狱业火闯进人间,绽开一路诡谲妖冶的曼殊沙华。
暴雨将至,血迹很快将被冲刷一净。
有人等着呢。他想着,得快些回去,去见苌陨行。
那个有趣的、狠毒的女人。
略一提气,翩跹之间,顾临晁已越过高高围墙。背影消失在黑得让人心发慌的暗夜之中,留下墙内一地死状凄惨的尸首。
夜色浓稠。
一接近苌陨行的小院,顾临晁不由得兴奋起来。
昨夜若是不烦那些苍蝇似的暗侍,他早一下拧了苌陨行的脑袋了事。何必等到今天。
只是脚尖甫一点上院墙,顾临晁却神思一昏。
不好——
他咬牙,却还是扛不住晕眩,从墙头跌了下去。
意识模糊前,他还在想——怎么早不换,晚不换,偏偏我翻墙的时候……换啊……
……
暴雨下了半夜。
清早起来,院中空气清新鲜嫩无比,枝枝叶叶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也有不少珍稀花草被雨水折断了腰,侍人们忙着移植,院中小径一时十分热闹。
“你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
顾临晁解释一番,却见那双含情妙目的主人眉头一挑,显然颇为不信。
按不住心绪,微微慌乱起来,“在下所言,句句属实…我当真……”
当真对自己是怎么从漠北来的襄湄一无所知。
说着,连顾临晁自己都不信起来。
是啊,明明上一刻还在漠北剑谷关巡关,怎么一睁眼,就跑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襄湄城了呢?
不是自己来的,还能是旁人绑了他来的么。
顾临晁看着对面女子的散淡神色,眉目间光华流转,灿如星辰,一如他梦中那般夺目耀眼……
含情眼的主人,酉扬郡主苌陨行,更是玉面花容,少见的倾世美人。
看着,心弦就幽幽地颤。
想着这些,顾临晁自觉太过失礼,不该一直盯着郡主看。略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以便压下面色间的失态。
郡主方才提及,清早时下人处理雨后残景,在别院发现了他。
当时他沾了一脸泥,又睡得昏沉,狼狈得简直不像威震漠北的守关大将。还好郡主过来看了一眼,这才认出他来。
顾临晁平日里再待人冷淡,当着她的面,却总觉得气虚了一截。
好像他羞于与她对视,甚至欠了她许多一般。
而且……他心中涌现一个荒谬的设想。
有没有可能……他梦游了许多天,一路绕过重重困难,只是朝着心中所向而去?
所以才千里迢迢,从漠北一路来到了襄湄城,到了郡主别院,最后还晕倒在别院。
倘若真是这样……
声威赫赫的守关大将顾临晁,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无地自容的羞耻与不安。
他虽通过暗卫,知道了酉扬郡主人在襄湄,却也只是调查那梦中人物时,无意得知。的确不知道,苌陨行还有这样一处别院。
那他究竟是怎么来的?
“那——”
凉亭中微风吹过,十分清凉。
苌陨行抬起茶盏,惬意地抿了一口茶水,“顾将军也不记得,前天晚上,提着剑刃要来杀我的场面了么?”
其实哪有剑,那天的顾临晁状若疯狗,手里并没拿任何武器。
诳他而已。
她语气轻松,明明说着让人心神俱颤的话,语调中却毫无逼问之意,彷如仅仅是老友叙旧般怡然自在。
顾临晁默然,转身朝着苌陨行,单膝一跪,语气坚定,恍如承诺:
“郡主明鉴,在下对您绝无冒犯之心,也全然不知晓谋杀一事——”
他顿了顿,却还是和盘托出:
“方才,在下曾以为,从漠北到襄湄,也许是长时间梦游之故。但若说梦游之时,在下曾想威胁郡主性命,这般有悖天理、攸关性命之事,绝非在下本意。”
他语气艰涩,吐出下一句,“也许,在漠北不知何时患上了其他疾病,在下却未曾知晓。”
他守关多年,自小又在军营摸爬滚打,虽精勤武艺,但一身旧疾却无法将养,便无计可施。
时不时犯一回病,也只是忍过了就罢了。
犯病时头脑浑噩,体虚气寒。也许邪气入体,病又生病,不知何时给他添了一道头疾也未曾可知。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绝不会对酉扬郡主有半分冒犯之心。更不用说试图击杀。
“倒也无妨,没出什么大事。不过,顾将军圣恩连连,到剑南修养许久,总当有些见益之处才是。”
她知道他去过剑南?
顾临晁眸色微动,正色回应道,“旧疾太深,一时也无法根除,倒不如还回漠北待着。”
忽地又想起一事:
“不过……听闻数年前剑谷抗敌,郡主也曾义气助守剑谷城,只是在下…却没什么印象。或者,这疾病从那时便有,让人时常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
说着,他眼光便时刻注意着苌陨行的容色变化。
他曾做过那样古怪的梦,这次又千里迢迢毫无知觉地来到襄湄。种种异事,隐约间都跟剑谷抗敌有些关系。
也许她能知道些什么。
说出的话是笃定,可顾临晁目光朝她看来,分明是试探,意在在询问她,看她是否了解当时之事。
没印象?
苌陨行坐直身体,似笑非笑,那她当时献的殷勤,还有与他那般多的秉烛谈话,难道全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将军言重了。我去剑谷,不过是草草参与过几次城楼会战,没派上什么大用处。自然,也不能与将军有什么联络的机会。”
放下茶盏,苌陨行缓缓说道,“将军这病也不需太过纠结,早早回到漠北,也许能好的快些。毕竟,将军爱民如子,还是与漠北民众处在一块才好。”
跑到襄湄来膈应我干什么。
这就是赶人了。
“郡主所言甚是,”
“顾某贸然叨扰,又得搭救,实在失礼。待他日,在下一定周全准备,登门拜谢。”
话一说完,他以手抱拳,端的是一副持正守礼的模样,眸中又扬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一时静谧。
远处仆人又在窃窃私语,说起今早发现的倒卖马匹的张家全家死绝的消息。院中淌了一地血,说时一个个直吸冷气。
声音传到耳力颇好的苌陨行耳中,却没引起什么神色波动。
张家不是什么好东西,死绝了也不可惜。
而且……了结张家债孽的杀人凶手,此时正坐在她面前怡然饮茶呢。
顾临晁自幼习武,显然也听见了议论,仍没什么表情。好像真是他说的患了疾病那般,对有时做的事情毫无印象。
苌陨行见了,却觉得这神态,颇引人发笑。顾临晁这人…原来真还有两副面孔呢。
看来,先前那些,真是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多年郁结的怨念,似乎找不到出口。
却又好似,没甚么大防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