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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白顾觉醒 人生在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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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一个人,是何感觉?”
拈着一束葡萄,眼光盯着葡萄皮的黑润光泽,苌陨行却没了吃它的心思,朝对面幽幽问道。
“郡主……”
对面坐着的那人无奈,阖上眼,手中转珠仍不停,“这话,您与其问老衲一个出家人,倒不如去问您自己。”
“我知道,这不是有了点看法,便想说给你听听……”
空闻方丈点头,表示愿闻其详。
“最初我以为,想着一人,念着一人,还能守着自己,也许就是喜欢。可如今……”
放下葡萄,苌陨行漫不经心地掀动面前的佛经书页,幽声一叹:
“想念是两人之间的情意流转,一方若久久没有回应,或者保留太多,何谈喜欢。两个人心心相印,互相爱护,这才是喜欢。”
“阿弥陀佛。人生在世,便身处荆棘之内。郡主,既已放下,便坦然接受罢。”
苌陨行看他一眼,良久默然无声。
她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算计那人却反遭算计的情爱之仇?
放下了眼看见章无疾,章妹,师父,还有众多义士惨死敌营,却碍于幕后黑手的特殊身份而不得报仇的心魔?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可胸中空荡,无怨亦无喜,无愁亦无惧,全然不是作伪。她不禁回想,萦绕心头多年的魔障,究竟是何时淡去的。
告别了空闻方丈,苌陨行离开深藏山林的如光寺,心中明悟许多。
前些年,她从死人堆中爬出来,无知无觉地踽踽独行许久,离开了剑谷,离开了漠北,拖着一条废腿,不知该往何处去。
万念俱灰时,却遇上云游的方丈。
方丈大慈大悲,见她一身死气,却毫不嫌惧,开导她,为她找来最好的伤药治疗,竭力将她砍伤深重、几欲残废的右腿治疗如初。
那伤药疗效惊人,不是凡物,只是敷在伤处时,能生生把人疼的晕厥过去。
当时给阿兀治脸的,也是用的这种。
谁让他自残的?疼了也好,让他长长记性。想起阿兀,苌陨行不自觉面上带笑。
最初接他回来时,他又假死,又绝食,还偷偷藏着碎瓷片,把脸划了满脸血,最后还想用那瓷片杀她。
多天真纯净的人啊。
为了对抗一个莫须有的贪色大人,能做出那般勇敢的事来。
当时,甫一听闻阿兀自残的脸伤,她心中怎能不急,恨不得能直接飞到阿兀身边去。
那么一张美人面,若是毁去了,一句暴殄天物又怎能涵盖的尽。
阿兀看透一切:果然,哼,我就知道妖女最看重的,还是我的脸。
可她当时忙于别的事务,分身乏术,不然也不至于直到小年夜才回得来襄湄,见得到阿兀。
想到她是如何接回阿兀的,苌陨行不由得神色淡漠下来。
她当时从灵台走得急了些,并未曾想见,那人的心思竟然狠毒如斯,为了一个死物,生生献祭灵台近千人。不用看,她也能想出那血流满地的惨状。
千百人在家中被屠,和当初被屠城的次崖城有何分别。
那人,和凶狠蛮野的狄民,又有何分别。
一想到这些,心情便不由得沉重起来。苌陨行闭了闭眼,认真想想在山庄里快活的像只小鸟似的阿兀,才勉强平复了心情。
该给阿兀的交代,一个也不会少。
……
“不——!!”
顾临晁从梦中惊醒,急促喘息着,一身冷汗爬满脊背。平日冷心冷情久了,如今却神色罕见地仓皇起来。
那双眼……
他握拳,待呼吸平复下来,才稳住心神,有勇气再一遍回忆方才的噩梦。那是一个无比荒唐的梦。他梦见……
他竟梦见,他私通了狄敌——告知敌军重要军机——
他还梦见他忘恩负义,将一腔热血前来助守剑谷城的百千江湖义士,全部送入敌口,而那时的他,却只在城楼上方冷眼旁观。
冷着一张脸,亲眼看着那些义薄云天的义士,消磨于敌军巨万之师的围攻之下,然后城破。
简直荒唐!
顾临晁扶额,心脏怦怦急跳。他顾临晁,忠君护民,一身铁血宁撒沙场,怎可能做出那般天理不容之事?!
可——顾临晁呼吸控制不住地,再度急促起来。要真是缺头少尾的无稽之梦,那便也算了,可那梦中……
他亲眼看见,于那城外奋力厮杀的义士当中,遥遥投来一道凄茫的、无措的、却又掺杂依恋的视线。
那般复杂的视线……
电闪雷鸣般,顾临晁想起,它一定…来自那双含情妙目,来自那双他反复琢磨却无从想起的光彩斐然的眼。
那这般梦境,究竟又是真是假?既然那双眼他并未见过,可为何在这梦中却又真实如此?还是他……忘记了许多事?
梦境的走向却不容他多想。
仿佛看到大胜之机,敌军攻势更猛,那一小波衣着杂色的江湖人士身处其间,尽管仍在奋力杀敌,却俨然已完全败落。
直觉告诉他,他该去救人——!
他不仅该去救那些义士…还应去救那双眼的主人——
就算救人不得,至少也是与他们一同死在疆场,而不是毫无动作地立在城头,跟木石一般冷眼以对——
然而梦境却并非如此。
梦中的他,简直换了个人般,看着血染疆场而无动于衷,甚至放肆地笑着,冷漠如石般做了叛徒。
亲手大开城门,引狼入室,看敌军攻入剑谷城,屠杀百姓,烧毁房屋,看敌军犹如恶鬼般摧毁一切。
在他手下,剑谷城恍如炼狱。
而他却轻飘飘地,对着破城,对着凶恶狄军,对着尘烟滚滚的大漠,讥讽一笑,拔剑自刎了事。
恍然间,顾临晁陡地升起一阵疑惧,梦中那人尽管生了和他一般无二的冷眼,还有和他毫无不同的面容和身躯,却并不是他。
也不能是他。
完全清醒过来的顾临晁颓然呆坐着,一双冷眼茫然起来,失去了些骇人的冷肃之意。
他脑中仍不时回想起梦境中的片段,还有那双眼。想起什么,他传令下去,要找一个暗卫,那个跟他说起酉扬郡主成婚消息的人。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