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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剑谷旧事 荣获退堂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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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笼罩下去,她惊醒,却发现身边空荡,凉的怕人。
月光皎皎,经由窗棂落入床前,苌陨行按了按昏热的眼,想起阿兀,清凌凌的、水一般轻、玉一般润的阿兀。
——能治她梦魇,能疗她恐惧,能补她缺憾。
就像砸进了一颗微小的石头,苌陨行的心湖忽然荡开涟漪,波纹圈圈扩大,直延伸到极远极远的地方。
找到了心中所在乎的事物,苌陨行一颗归家的心,突然热切起来,全然盖过了先前对未来的疑惧和犹豫。
再考虑喜不喜欢的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想阿兀。
她想他温温软软的小脖子了。
......
酉扬郡主成婚的消息,兜兜转转隔了近两个月,才传到仍在漠北的顾临晁耳里。
端坐案前,顾临晁放下邸报,神色冷淡,听人汇报新近的汉家消息。
郡主?没印象。
“你说这个,做什么?”
顾临晁冷眼看那暗卫一眼,仿佛是在责备他,汇报这样没用的消息,浪费他时间。
传信的暗卫见他面色无波,眼神逼视过来,不由得脊背生寒。欲言又止,告了一声“属下多嘴”,最终还是告辞退下。
人一走,顾临晁却无法继续心无旁骛地阅读邸报。
不自觉地,在心中将那个人的名字反复琢磨,良久,终于体会到点隐隐的痛意。他讶然,这痛意,竟然毫无根源。
酉扬郡主。
苌陨行。
电光火石般,顾临晁脑海中闪过一双含情妙目,那双眼映照着昏黄烛火,隔着人山人海,隔着尘烟滚滚,却光彩斐然,宛如明珠。
可他却实在想不起,究竟在哪里,看过这样一双眼。
顾临晁抚了抚太阳穴,眉头轻蹙,只觉得筋脉“突突”地跳着疼。他跟那郡主,曾认识么?
……
剑谷一战,顾少将军顾临晁带领剑谷城全城军民、在援兵未达、粮草不足的极端劣势中顽抗三月,最终等来援兵,逼得敌军内外交困,狼狈退兵。
英勇守城的战绩禀入朝中,圣上龙颜大悦,连番赏赐。
但只有当时被困城中的数千军民才知道,大敌当前、围城缺粮的日子有多难挨。
守城三十天,于城楼之上击杀来犯敌军数千人,剑谷军士亦折损严重。
守城四十天,狄军遭遇我方数次偷袭,折损数名大将,剑谷城夺得数批粮草,并数次截获宝贵军情。
守城五十天,守军不再出城迎敌,将领加大城楼守卫力量,于瓮城歼灭敌军近千人。
尸首扔出瓮城外,骇得那野兽般的狄人数日不敢再发动攻势。
守城六十天,敌军有如神助,击杀十余名夜袭刺客,割下头颅悬在旗杆尖顶曝晒数日。
剑谷城中粮草隐有耗尽之势。
守城七十天,饥饿如洪潮般来袭,城中疾病频发,守城顾将连月奋战于战火前线,罹患重病。其余守城军士仍坚守战线。
守城八十天,粮草耗尽,饿殍遍野,城中惨相环生。
守城九十天,援军…终于到达。
围城的三月苦难中,迟迟未到的援军,毫无出路的战情,无休止的饥饿加上各类疾病,耗得饥民人人心神紧绷,哀嚎遍城。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有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将军,能及时决断,为他们争取来了救命粮草。
至于从哪里争取而来……有的吃便好,剑谷的军民不愿去想。
击退狄军后,剑谷一片疮痍,城中处处是烈火熏烧过的痕迹,百姓们瘦如枯鬼,一时间比血污满城的次崖更像是人间炼狱。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百业停转、百废待兴的剑谷城得了各方助力,一扫萎靡凄苦之色,迅速恢复生机,人事来往不绝,隐隐又回到了原来商贾麋集、车来如流水的繁华之境。
有一点微小不同的是,城中最大的章记镖局在战后消弭无踪,简直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很快被新的王家镖局、李家镖局完全替代。
只有极少的人才知道,章家镖局的老主人坚守城中,虽从敌袭中幸存下来,却失了一对儿女。
后来得了失心疯,疯疯癫癫地跑出城去,再没回来。
不仅剑谷诸城重获生机,连顾将军本人也累获嘉奖,奉了天子之命,到剑南驻守去了。
顾将军为守城忧思甚重,在战时甚至再生重病,险些撒手人寰。而剑南气候温暖,正宜养伤。
这到剑南的新调任,正是天家赐予顾将的一番圣恩。
只是顾将对漠北感情深厚,数月后再请回到漠北守剑谷关,圣上念其一腔诚挚,欣然允之。
顾临晁守关多年,一朝守城,成了他身上最荣誉的勋章,圣恩连连,百姓爱戴,天下享誉。
然而他并不满足。
顾临晁记得清楚,那说好半月能来的援军,却生生拖延了三月,致使剑谷城多受了数月折磨。就算援军各方受阻,也不至于连阻数月……
奇怪的是,战后却没人争论此事,连他述职报告中问起,圣上也对此闭口不提。
顾临晁隐约感觉到,这其中,必定有些关窍。
必须查个清楚。
……
苌陨行回到阿兀的小院时,他伏在榻上,已昏昏沉沉睡了三日。
请来医师为他诊治,医师却说不需用药,只是酒意未散。待他再睡个一日半日,才能散的干净。
遣退医师,苌陨行静坐在他榻边,执起他的手。
阿兀尚是少年,手不比寻常男子宽大,却线条流畅,骨骼分明。用力时,筋肉浮现出格外诱人的起伏情状。
她在冀北待了半月,吹了十几天的肃风,这下,她是真的想清楚了。
寻常夫妻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配结在一块,也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延绵两姓。
再多,那就是有情之人,破除千难万险,终于成就佳侣,操办婚事以证其真心。
而她和阿兀的婚事……从来都是她一腔独断。
她要他,便设计阿兀饮下那醉人的杏花酿;她要牵制阿兀,便哄着他与她成婚;她说喜欢他,却不知几分出自真情,几分出自情·欲。
而现在,她明白,她对阿兀的喜欢正与日俱增,不只是为了审美与身体上的契合和享受,更是她对阿兀的离不开,放不下。
她突然怕起来,阿兀究竟会不会喜欢她?
想着,握着阿兀的手用劲了几分。
倘若阿兀执意要走,去找寻他的身世,她软了心肠,又怎能狠心拦他。
若说先兆之梦,能多多少少预知些后事。可苌陨行从未做过和阿兀的梦,她无法预料。不论好坏,从未做过。
她看不见她和阿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