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云兀兀》小芙蓉he角哀

22、遥想阿兀 众所周知，

　　接连半月，阿兀没见到苌陨行。

　　难道她大发善心，半月不来，其实是给他放假？这样想着，阿兀心中却不由发闷。

　　或许她另觅新欢，把家里的新夫抛在一边，自在逍遥去了？

　　后一种假设也许更为合理。可阿兀也知道，和妖女的第一回…是落了处子血的。

　　至少妖女，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荒唐女子。

　　但在外人看来，事实却是，妖女的确和无数美男相谈甚欢过，这些事，全襄湄城的百姓都清楚得很。

　　也许还不止相谈甚欢……摸过小手，小嘴也亲过也说不定。想到这，阿兀更难受了。

　　他挥挥手，招来侍人，第二十八次问起苌陨行的下落。

　　侍人的回答仍旧是不清楚。

　　阿兀心中气闷，径自喊人备了轿子，要出门去。

　　自从新婚以后，苌陨行就放松了对他的限制，只要带着三五仆从陪着一道，也能放他出门。只是天黑前必须回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阿兀都十七八岁的大人了，妖女怎么还是跟看小孩似的拘束着他。

　　阿兀转念一想，原本妖女看他看得严，就是怕他逃走，可眼下他成了她新夫，逃又能逃到哪处去？

　　甚至……甚至他根本都不想逃。

　　阿兀泄气，看来妖女养废他的谋划已经达成了，而他从来都被捏在手心里。

　　那——阿兀转念又想，哼，不能逃，还不能让妖女的荷包出出血了？

　　哼，想到这个，阿兀心里蔫蔫的小人又重新斗志昂扬起来。

　　平日里懒于外出，可今日阿兀成心要和妖女对着干。叫上服侍他的几人一同到燕湘酒楼去，另还点了乐人专门鸣琴，吃喝享乐了一顿。

　　反正花的都是妖女的钱，他不心疼。

　　谁让她撇下他胡混去了。

　　燕湘酒楼招牌美酒“燕丸享”，说是一杯醉眼，二杯迷神，三杯酣睡七日，四杯则昏昏欲倒，直达极乐天宫。

　　阿兀嗤之以鼻，尝了一点…明明清淡得很，跟灵台的有的一拼。

　　因此并不对这噱头有半分相信，带着气喝了一壶。

　　分明忘了上次的杏花酿的劲力。

　　……

　　苌陨行这边，对阿兀的情况了如指掌。

　　虽说她人远在冀北，可心中到底惦念着远在襄湄的阿兀。白日里监工，夜晚就着烛火阅信。

　　信鸽每隔三天送来一封信，信中记述的全是阿兀的起居日常。比如今日睡了几个时辰，晚饭吃了多少如何如何。

　　在冀北耽搁的时间越久，苌陨行的心情反而越加平静。她从没想过和一个人白头偕老，但眼下的现实，似乎逼着她不得不想。

　　她在意阿兀，阿兀的各种表现也不像是全然对她无感。

　　只是真要像古语所说那般相濡以沫，执手偕老……作出那样的决定之前，还需要给她点时间缓一缓。

　　苌陨行从小到大，见过的各色美人有如过江之鲫。

　　有乐艺佳绝的，嗓音婉转的，有写得一手好字的，泼得一手好墨的，又有精于武艺的，抑或文才超群的……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而阿兀是她遇见的第一个，除了美，似乎一无是处的人。

　　真要定下自己和阿兀绑在一起的未来，她罕见地有些六神无主。

　　在灵台，被那人牵着手进入寨子的时候，苌陨行一眼就望见了人群中懵然清澈的阿兀，被那双少年眼眸摄了心神。

　　又一回，她气闷散心，望见阿兀独坐在高枝之上，认真地捧着一片叶子当笛子吹。

　　声响嘟嘟呜呜的，并不连续，甚至十分难听。

　　但那时的他，轻闲自由的神态却诱人得很。宛如天空自在的鸟，一振翅膀，想飞多远就飞多远。

　　后来，她又在山溪之间，望见身如美玉的阿兀。当即无法控制步伐地向他走去，在溪边静静看了他许久。

　　瞧着他时，她难以自抑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具完美无瑕的身躯，倘若归她所有，那该多好。

　　然而那时的苌陨行，心中并没有真正惦念过一个人。

　　也许曾有过一个，可那都是过去了。不必再提。

　　因此当遇上阿兀这样天生地长的自然美人，也只是惊艳了一把，动了一下全天下女人都会起的念头。

　　随后便放下了。

　　只是造化弄人，她没想到。她所在意的人，毫无留恋地放弃了她，她放下的人，却全身心依恋着她。

　　阿兀举拳抗议:身是你的了，可心还没有，不要以偏概全偷换概念啊魂淡——

　　……

　　接到阿兀三番五次问她下落不得、又在燕湘酒楼大醉一场的消息，苌陨行有些好笑，但还是下定决心，决定明日启程返回。

　　于是夜晚早早就寝。

　　阿兀多次问她下落——

　　想来，还是有些在乎她的罢。

　　如果在乎也算喜欢的话…

　　那么，她和阿兀，谁对对方的在乎更多一些呢？她想着，躺在床榻间神思跑远，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苌陨行又做了那个梦。

　　边敌进犯，剑谷失守，如先兆之梦中景象一般无二。

　　那人的选择也仍如此。为了守一座冷血的城，毫不留恋地将她和诚意追随于他的二百义士，推向了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想像傻子一般被蒙在鼓里，牵连着他人，被当作一只可有可无的锋利匕首，刺出去，然后随手扔掉。

　　死亡，鲜血，怒喝，质问，尸首堆成小山，冒着浓烟的火焰沿着帐篷，贪婪地噬向天空。惨死的义士们瞪着眼，问她，你害了我们的性命，你为什么不一起死？

　　滚滚浓烟里，她看不见师父和师弟的身影。

　　章妹的眼神瞧过来，仍带着那十足信任的、濡慕的光彩。一转眼，她的脸颊瞬间爬满火焰，盛满亮色的眼眸伴随着脸颊块块皲裂，碎落一地。

　　苌陨行提着剑，艰难回头，遥遥望向剑谷。那人的身影高高在上，隔了太远太远的距离，远的她心肠都冷了。

　　然后她回头，逼自己直面一地惨景。

　　她该死。她是罪人。她葬送了一众侠肝义胆志士的拳拳信任。

　　可她却侥幸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拖着近乎残废的腿爬回人间。

　　她也曾经疑惑过，她一心执着，她步步钻营，她还有天帮神助，可怎么，就是改变不了那些被当作棋子抛出去、死在关外的人的命运。

　　在黑暗中独自困缚了那么久，苌陨行才明白过来。预知未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相信自己能改变未来。

　　相信自身就是天降之神兵，能预知后事，能救人于水火，能改天换地，能扭转大局，能做万民之英雄。

　　全是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