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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喜当日 浪子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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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公府中客如云来。
专人守在府前登记宾客名单,苌陨行牵着阿兀的手,报上“襄湄酉扬郡主携夫前来”,侍人满脸堆笑地请他们进去。
甫一入府,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老寿星声如洪钟的笑声传来。
苌陨行捏捏阿兀的手,示意她要上前寒暄,阿兀若不想去,乖乖站在此处等她回来。
阿兀扬扬手,在原地站定,示意他会耐心等她回来。
反正是叔公,亲戚关系有些远了,他去上赶着贺寿也没有道理。
而且,万一妖女以后……换了夫君呢,那他现在给众人留下印象,岂不是平白惹了麻烦。
阿兀心中也有小算盘。
就妖女这样色·欲重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厌弃了他,到时候跟他和离,赶他出府。
他就什么也不再留恋,去找真正的灭族仇人报仇,争取敌我两方都死了干净。再不济,也要重伤那仇敌,让他一辈子记着他在灵台犯的杀孽。
想是这样想,可脑中一浮现妖女在榻上缠着另一个人,雪肤乌发,铺绕满床,语如妖气如魅地对那人说,心肝,心尖儿……
阿兀手指骨就捏的紧紧。
妖女叔公精神矍铄,还是个喜欢舞刀弄枪的人物,颇有江湖心。
有人起哄让老爷子耍一耍青峰剑,叔公也不推让,一把寒光闪闪的青铜利剑舞得虎虎生风,半点也看不出八十岁老人的垂垂暮老之相。
来宾中一大半都携枪带棒的,兵器不离手,相处在一块,倒也算融洽。
此时见老爷子舞了一套剑法,喝彩声如洪钟,直传到府外很远的地方。
在府中,苌陨行还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阮岚仪。
她来干什么?
阮家又开始胡乱攀亲了?
谁知阮岚仪见了她,连一个眼神也不屑给,径自隐进人群,动作间颇不自然。
能让她屁股上的伤没好全,就来剑南给叔公贺寿,苌陨行提起了些兴趣,到底是什么吸引着她呢?
看这架势也不是来专门跟她作对的,那就是另有目的。
苌陨行眸光微动,更觉好奇。
“升亭…苌陨行,真是你啊——!”
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人群中传来。
苌陨行有些疑惑,升亭是她的小字,能叫这个名字的人除了叔公,差不多都死绝了。
就算没死,也是跟她互不往来,哪里会这么亲热地喊她呢?
阿兀也跟着转眸一看,是位俊秀青年,面上带着明显的喜悦,大步朝他二人走来。
这也没什么。
只是…妖女捏他的手,为什么紧了一下,还偷空瞥了他一眼?
像极了做贼心虚。
“这…你新欢?”
青年走过来,分外熟稔地跟苌陨行搭话,眼梢瞧着阿兀一挑,带着几分揶揄,“兄台,好福气啊。”
阿兀明白过来,眼帘微垂,哦,原来是妖女的老相好啊。
“说话注意点,不是新欢,是未婚夫。下月成婚。”
苌陨行冷着脸儿纠正他,语气严肃,没有半点玩笑之意,分明不想让阿兀为了那话生气。
“行啦行啦,护这么紧干嘛?我又不是想撬你墙角……就算真想撬,”
青年眼波一转,调笑道,“瞧这小手拉的,我就算有金刚钻,怕也难成事——”
苌陨行握紧了阿兀要抽走的手,对眼前这人更是不爽,语气冷漠:
“成臣,男宠的事,你爹若是还不知道,我倒可以帮你一把。”
提起他爹,成臣脸色一变。
他在外面怎么胡闹,怎么撩骚都成,但绝不能让他那老古板爹知道。一知道,那就是皮开肉绽的下场。
却还是浮起笑:
“哎一个玩笑,是我过分了,对不住对不住。升亭下月几日大婚?到时为兄,一定给你包一份大大的贺礼——!”
见青年走了,阿兀呆滞一瞬,脸上还有些发白。
所以不是老相好,竟然是断…断袖的兄长么?他本以为妖女重色都够过分了,没想到还有更过分的。
男子和男子,怎么…做啊。阿兀心慌,面颊重新浮上绯云。
苌陨行注意到他的不对,安抚地捏捏他的五指,缓声道,“以后再不见他了,阿兀放心。”
阿兀垂眸看去,芜杂思绪渐扫而空。
他手上的,是妖女葱白的纤指,揉捏时,心湖颤动,泛起圈圈涟漪。
很快到了诸位献礼寿星的环节。
众宾献上寿礼,唱和声此起彼伏,阿兀在圈手椅中静静等着,看妖女准备的究竟是什么。
“酉扬郡主,贺一扇燕绣织缎松鹤屏风,一副竹石老丈贺寿图——”
阿兀眼见上座的叔公满意地点了点头,夸了一番妖女如何如何有心,如何如何孝敬。
身周的宾客也在窃窃私语,说这竹石老丈数十年难觅踪迹,画作更是有价无市,能拿贺寿图来贺寿,也是用了心。
听着一众对妖女的褒奖夸耀,不知怎么,阿兀放下心来。
他还不知道,若不是潜意识中把人归到了自己这一边,是怎么也不会一听她被夸奖,他就高兴的。
寿宴结束,回到小院,苌陨行从锦盒中取出一条镶玉腰带,磨着阿兀带上。
腰带扣在腰间严丝合缝,衬出清晰的腰身线条。再看妖女眼神黏着不肯放开,阿兀一下就明白了让他戴上腰带的企图。
“不行。”
阿兀冷酷地打断略带旖旎的场面,“歇一歇,我很累。”
今天早上才从榻上下来,贺寿又走了一大圈,阿兀的确累了。
“不行什么?”
苌陨行倚在一旁,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阿兀腰间…的玉带。买下的时候她就知道,阿兀戴上一定好看。
“……”
妖女,阿兀磨了磨牙。
她就是故意的。
“好了,不逗你了,房中燃了香,好好睡一觉罢。”言罢,苌陨行走向阿兀,亲了亲他的脖颈肌肤,便径自推门而去。
没有磨人的话,就这么走了,留下屋中一个孤零零的阿兀愣怔半晌。
她还真走了?
哼(。_。),渣女。
......
苌陨行是去调查阮岚仪。
方才宴会上,她余光又瞥见远处的阮岚仪。
却见阮岚仪左脚绊右脚,一个拙劣的假摔,顺利摔进了一个男人的怀抱,抬眼时两眼含泪,盈盈连声道谢。
事情这不就有意思起来了么。
那个男人,苌陨行认得,是重耳阁中的一位分阁主。
阮家虽然在走下坡路,可也不至于无人可用,让阮岚仪一个贵女,亲自上场,故意接近江湖上情报阁的头目。
但一收到暗卫的传信,苌陨行就都明白了。
原来那阮岚仪坚持自己受了栽赃陷害,想要推翻野书案的判决。
但她那位固执的父亲却觉得重提无益,反而更损害阮家名声,便坚决不允。
这下,一介贵女只好偷溜出府,亲自上场钓人,想收集证据还自己一个清白,也好一改父亲的态度。
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她阮岚仪是被冤枉的,真正该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应该是那个伪造证据的人。
既如此……
苌陨行指尖点了点讯纸,神色莫测,吩咐下去。
就更不能遂她心愿了。
......
剩余的日子,苌陨行拉着阿兀又在剑南去了好几处美景观赏,飞瀑彩流,云雾如仙,水中五彩,碧波千倾。
一路上阿兀兴致很高,甚至一反常态,一直和她黏在一起。
每每她单独去做个什么,一回头就能见到阿兀雾气蒙蒙的眼,跟只被抛弃的小兽似的。
苌陨行更舍不得离开他半步了。
剑南吃的喝的均和襄湄大不一样,就像襄湄无人问津的棕苞,到了剑南就称作木鱼,腌浸炖炒都十分美味。
初夏时节,小巢菜正鲜嫩,加入米糁熬粥,或者拌上肉馅一同包在馒头里蒸熟,古人诗文里说的不少,如今尝起来也的确不错。
尤其是阿兀,他喜欢这种口味清淡又不失滋味的食物,一天吃上三顿也不嫌腻,还说回去之后也要做一做尝尝。
阿兀说的,苌陨行一概记在心里,传信回去,让小院中的厨子提前开始学。
回到襄湄。
暗卫来报,称阮岚仪被那情报阁的人骗去了许多钱财,心灰意冷,投告无门,待在府中生了一场病,眼下还不见好。
苌陨行听了,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自作孽,不可活。
......
郡主成亲的消息传了一个月,婚礼当天又是个极好的好日子。
偌大一个郡主府连日里忙进忙出,恨不得把最好的绸烛褥被、锦缎喜具都给备足双倍,足见郡主对这次婚礼的上心。
不少百姓都说,这回郡主,是真的定了心啦。
听说郡主成亲,路上有专人撒下大把大把的喜糖花生和裹着油纸的糖油粿子。
整个襄湄城的小孩们全都出动,守在大街各处,等着迎亲队伍的到来。
随着喜庆的鞭炮炸响声,迎亲的锣鼓敲敲打打,迎亲队伍终于来到他们这边。
聚集着的平头百姓们伸长脖子去看,终于得见那位有幸能娶得酉扬郡主为妻的新郎官。
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好个俊秀郎君,生的唇红齿白,满头墨发好似浓云,一袭红衣,高坐马上,正是翩翩少年的意气风发。
谁看了能忍住不赞一句美人?
这新郎官,当真对得起郡主的眼光。人群中笑语连连,讨论得不亦乐乎。
不时说起妖女去年的相好,前年的相好,还有元宵节千金买笑的相好等等。称赞郡主看上的美人,一个个都是天人之貌,龙章凤姿。
只有今日这个,百世积福,才把貌若天仙的郡主娶回了家。
马背上的阿兀听了听人群的声音,神思又回到和马儿的无声僵持。百姓们夸他夸得有多厉害,此刻他在马上就有多难挨。
没有苌陨行牵着,他坐的战战兢兢,时刻担心自己下一秒会掉下马背。这马鞍滑滑的,他总感觉不稳当。
因此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阿兀腰腿都有些僵硬。妖女牵的马就不是这样。
周围人的目光也让他倍感紧张。
阿兀挺直腰身,端方谨慎,生怕一个失态,毁了大家对他的百般夸奖。
只希望这路程能走得再快一些,就算早早被妖女缠上榻也行,总比被人们当猴儿看的好。
一路喜气洋洋。
到处可见郡主府张贴出的双喜大字和摆在街头的酒桌,任谁要喝喜酒,就有人守在旁边专门为民众分酒。
糖和酒都管够。
好容易接近了郡主府,阿兀这才第一次见到,所谓“不值一提”的府邸,能有多宽多广。亏妖女还骗他,说她的府宅又冷又破,根本不能住人……
分明是她赖在他身边的借口!
快到府宅正门,阿兀又跑了神儿,揪了揪喜服的袖口,还是觉得不适应。
他穿惯了轻薄的白衫,头一次裹上这么几层做工精细、又重重叠叠的繁复衣物,还要佩戴各种香囊玉饰,在腰间摇摇晃晃的,分外别扭。
好在,只在今天穿一回。
被人引导着,阿兀下了马,挽着大红色喜绸花,跨过门槛进入妖女的郡主府。
府里重檐飞瓦,一眼能望见九子高列屋脊之上,照壁上不是富贵牡丹之类,而涂画了山岳和层层起伏的海波。
绸花和大红喜字三步一拢,五步一簇,挽在在檐下宛如一层红潮。
一路上热闹的人声和乐声不绝于耳。途中所见廊柱均漆涂了一层新红,行走间,鼻尖还能嗅到新漆的味道。
还没到妖女的喜院,可也快了。
离目的地越近,阿兀越紧张,心中复杂。
他要成婚了。跟妖女做夫妻。
要是几个月前,性命朝不保夕,整日只顾埋尸的时候想到这些,他一定会认为,自己脑子有了病,竟能忘了那么大的仇恨。
而所谓可笑的婚事,也应该只是个糟心的噩梦罢了。
可现如今这一切,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存在。尤其是身上的喜服,用了上好的缎锦,一摸,沁着实实在在、不容置疑的凉意。
不容他发愣,喜人引着他跨进苌陨行等着的院子,再往里走,仆从侍人的哄闹嬉笑声更加热烈。
被人搀着、着一身金线绣凤红色喜袍的苌陨行,缓缓出现在阿兀眼前。
妖女纤白的手儿规矩地拢在身前,环佩叮叮当当,随着轻缓的脚步,一步步走上前来。
颇有点温软如云的娇小女儿气。
隔着红绸盖,阿兀也能想象出妖女的样子。雪肤乌发,红唇潋滟,细嫩的脖颈宛如暖玉,举手投足间自带坦然的畅意。
还有一双猫儿般的眼,眼中含情。不瞧他时,眸光冷冷的,直冒冰碴;可瞧着他时,又软和的不得了。
尤其是她的唇……饱满柔软,温热又不容抗拒,吻到皮肤上时,总能激起他一阵颤栗。
人将她的手送到阿兀面前,要他去握。
阿兀却恍如陷进一片柔软的云,愣愣地只顾盯着人看。
直到旁人再次示意,他才反应过来,急急接过手,握在自己掌中。
旁人笑得难以自持,直说新夫看新妇,被美的迷了眼。
手里握着的,是她的手。
阿兀这样想着,指腹抚上她手背,感受到柔滑的触感,心尖儿无意识颤了颤。
拜堂就在郡主府,离得近,又准备的周全。
堂中朋辈满座,一眼望去皆是喜气洋洋的笑颜。甚至那剑南的叔公也远道而来,作为高堂坐在上首。
知道妖女现下也无父无母,阿兀想着,两个人倒有了点儿相像的地方。
礼官高唱过了拜堂词,牵着红绸,新郎新娘当着众宾客的面拜过天地,大礼即成。
接着便是送入洞房,留下苌陨行不知哪儿来的的义弟代酒。
按常理来说,新夫送完新妇回房,应需到堂前向众人敬酒。只是阿兀沾不得酒,苌陨行便另找人去替。
婚礼不过是个过场。
至于省略放弃一些礼节到底吉不吉利,那都是虚言。
苌陨行才不在乎。
所谓长久的婚姻,必得夫妇双方同心协力经营。而倘若一方有十足信心能够绝对把控,何愁不能天长地久。
苌陨行只看重一点,过了今晚,她和阿兀就是明明白白,写在官府名册中的在册夫妻,同气连枝,不可分离。
一来护住阿兀,二来...毕竟是新婚,新夫总不能再羞怯了吧。
借着入洞房的礼节,两名婚礼主角早早换乘了马车,从郡主府后门回到小院。
阿兀说,他喜欢小院。
既然喜欢,那后续事宜,还是在小院做比较好。
走回房间的一路,阿兀被拉着手,眼眸却只盯着妖女裙裾翩飞间、隐现的红缎绣鞋瞧。
灵台人常说,新嫁娘,嫁了人,养儿崽。
他现在,已经成了有妇之夫,还有了个或许能执手偕老的妻子。不久之后,他也会有个儿崽抱在怀里逗弄么?
怎么感觉如此虚幻。
只有妖女和她熟悉的急色还在提醒他,这全是现实。
阿兀心里想,妖女嘴上不说话,可步伐却不慢。她心里一定焦急无比,就等着对他说出那句——成了亲,你且等我为所欲为。
两人一前一后,乘着初夏的微风行走,红衣蹁跹,如同一层热烈的火焰,美不胜收。
他若慢了一步,妖女还撩起盖头,回眸催他。虽然是在笑,可笑意里总有些不正经的意思在。
她还说,让厨子备了吃食,半夜饿了也有东西吃。
半夜......阿兀隐隐觉得慌慌的。
果然,瞧见卧房后摆放的巨大浴桶,桶中热气袅袅,洒满了散发幽香的花瓣时,阿兀已经无师自通。
妖女早就说,想和他一起泡鸳鸯浴。
共浴的意思有多少,阿兀耳濡目染,甚至亲身实践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知道。
也许成亲不是重点,成亲之后能更方便的尝试新花样,才是妖女的重点。
阿兀这样想着。
……
#洞房花烛,绣帘帐中春·色艳,鸳鸯比翼,银烛枕侧语如花#
#白首齐眉,鸳鸯比翼,青阳启瑞,桃李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