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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阮女野书 喜欢一个人 ...

  •   人人为野书之事愤怒不已。

      阮家在襄湄城也是书香世家,明面上修的不少善名,建桥修路,济慈赡贫,一朝翻出自己的屎盆子扣上,狗看了都嫌恶心——

      怪不得城中那么多闺秀小姐,都纷纷要跟着低贱戏子、穷苦书生私奔;高门儿郎却要抛家弃祖,和那青楼女儿浪迹天涯。

      原来,原来都是受了阮小姐野书的影响!

      更何况,不知事的孩童若是受了毒书影响,长大了也学的那不三不四可怎么办?

      兹事体大,不止民间为了“阮女野书案”闹得沸反盈天,襄湄城官府也极为重视,要趁热打铁,整治这般影响恶劣的不正之风。

      擒贼先擒王,阮家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

      还有几家格外气恨的,认为自家出走的子女,就是受了阮女毒书的戕害。于是敲锣打碗到阮府门前,连声骂了三天,哭天抹泪的,闹得世人皆知。

      气得阮家主怒火更甚,手里握着条碗口粗的藤条,火气冲天跑到依兰苑,去教训那“毁坏德行”的败家女儿——

      仇人没打垮咱们,倒叫你一个混账子孙败了个干净!

      一头雾水的阮岚仪,本就为一边倒骂她的舆情焦头烂额。

      蒙受这样难言的冤屈,又被狠狠打了一顿,肩背血肉淋漓,更是委屈愤恨,且还有一个月难以行走的苦日子要熬。

      至于后来,阮岚仪遍寻那污蔑她的贼子无果,心中郁郁生了疾病,身子破败下去,则是后话。

      许久之后,破落流离的阮家人才意识到,神秘人灭阮的目的,早已顺利在那十五爆出的“野书案”中实现了。

      ……

      毒书告密的幕后黑手,自然是苌陨行派出的人。

      她做郡主这么久,最鄙薄的,无疑是阮岚仪,还有她整天阴阳怪气地编排她跟美人们的逸事。

      可偏阮岚仪不长记性,一遍遍写了,又贴去文轩阁示众,既羞辱美人,又败她郡主声誉。

      尤其前两日那篇,写她急不可耐,还在马背上就要去调·戏“男宠”,完全一派妄言。

      但既然阮岚仪乐意写,那她也就顺水推舟,凑了些证据反击回去。收效不错。

      文轩阁收的阮岚仪方福山花宴的六首诗作,已经全都撤下,甚至有心再去寻找阮家女先前的作品,也难觅踪迹。

      解决了阮岚仪,又把阮府这几日被迫卖出的几间不错的铺面收入囊中,苌陨行心情颇好,难得夜里少缠了阿兀一会儿,放他安心睡去。

      阿兀总吵着困乏,她也不忍一直拦他睡觉。

      左右睡了也好,苌陨行屈指拂过他的鼻尖,眼神柔软,睡足了,新婚时才更有精神。

      被褥下的手臂,贴着阿兀光洁的肌肤,十分安心。她仰面,想着最近暗卫回报来的消息。

      安生日子没过上几天,那碎成散沙的荆家,竟然又蠢蠢欲动,筹划着复仇之事。她算计阮家的事,确有些人暗中推波助澜。

      保不齐就有荆家的手笔。

      但据她掌握的消息来看,荆家现在如日中天的那位似乎并不能容忍阿兀的存在,甚至故意传播灵台有至宝的消息,间接引来灭族之祸。

      若是那人仍有迫害阿兀之心……害人之心,不可不防。

      和阿兀的婚事还是该尽早办完,早早把人牢牢拴在自己手里,没了逃跑的心思才最稳当。

      想着,苌陨行也沉沉睡去了。

      梦中又是剑谷。

      尽管知道是在做梦,可人身处其中,却毫无主动权可言,只能被动地随着泥沼暗流下沉,然后再下沉。

      常常体验这种不断坠落、淹没口鼻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苌陨行尝试过无数办法,没有一种能帮她逃离。后来,她索性静下心,用平静的眼来待梦中事。

      一遍遍地看着,看旧事重演,看真假交融。

      看那先兆之梦中,她如何一遍遍苦恋顾临晁不得,以身饲敌,并同时在那人嫌恶冷漠的目光中,搭上她自己和千百义士的性命。

      一遍遍看臭屁叛逆的小师弟和他热爱武艺的妹妹,如何被敌军团团围攻而耗尽体力,遍体鳞伤直至死亡。

      一遍遍看那为救国救民的义士们,拿刀,拿剑,拿锤,拿枪,用尽平日武艺徒然对抗关外流水一般不计其数的敌军。

      而抗敌的将领,却冷眼守在高城,静待着千百人在数万人中间被鲸吞蚕食,消磨殆尽。

      仿佛事不关己,那帮人的命运合该如此。

      那是一个可怕的梦。

      是预兆,是预言,是天谴,更是无法改变的悲剧。它并没有发生,但发生的事实却比梦境残酷百倍。

      事实是,她做了那个梦,却以为,只要不为了那人冷漠的目光迷失自我,她就可以拯救那战场上无谓而死的千百人。

      她以为,只要不动心,就能护住章家兄妹;只要师父帮她,有几十志士愿意充当智囊或刺客,便不必牺牲千百人那么多。

      她以为,只要不在关外和敌方大军对上,她可以护住偷偷跟来的章家兄妹,怎么也不会让热血参战的侠客伤亡过分。

      但她低估了人心,低估了一位守城将领为护住一城愚昧百姓时的决断能有多么冷酷。

      顾临晁。

      那个有着一双冷眼的人,为了五百石粮食,便决定牺牲这一帮有志于流血报国的江湖人物。用漂亮的谎言,亲手将他们送入地狱。

      梦境和她所改变的现实,不可抑制地重合在一起。

      千百人不死,二百义士会死,不在敌潮中耗尽体力而死,也要在埋伏重重的敌营间被围剿殆尽。

      最终,章无疾和章妹也会死。

      死亡不分轻重,带给人的痛苦和绝望却都是那般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最残忍的,不是天意如此,而是人以为,人定胜天。

      若是一开始就不知道上天安排,也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死了也便死了。

      可她偏生做了那个先兆之梦,为那所谓结局奔波钻营,权衡利弊,以为能改变一切,以为能扭转乾坤。

      可最终,仍重回原点。

      这宿命般的残忍被无限放大,直至摧毁她的意志。苌陨行迷茫着,找不到出路。她究竟在自信什么呢?

      死亡的场景重复起来,便永无止境。

      上一刻是她和义士在关外海潮般的敌军中心厮杀,下一秒便转换战场,众人于易守难攻的山谷敌营中拼杀。

      唯一不变的,是他们无谓死亡的结局。

      还有章妹那双笑眼,随着铺天盖地的刀枪和箭雨而渐渐失焦的场面。即使在睡梦中,苌陨行也仍能感受到心中阵阵疼痛。

      她以为,看得多了,心中就没有痛了。然而比箭雨贯胸更汹涌的闷痛却在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

      梦境带给她以深重绝望的痛苦,如同天神的惩罚,逼她回忆,逼她自省,逼她直视无法改变的冷酷现实。

      平静骤然丧失,尖锐的嘶叫从四面八方响起,硝烟滚滚,热浪一阵阵涌上面颊。

      疼痛犹如跗骨之蛆,潜藏在皮肉以下,不能碰,一碰就是鲜血淋漓。

      但梦境却毫无休止地撕扯着她,劈剥着她。

      好痛啊。

      头脑正跟随梦境和血波逐流,挣扎不会有用的,就这样吧,放她在苦海中缓缓沉沦,任她在血泊中无谓挣扎。

      黑暗犹如沼泽,将她拖进了最深的恐惧里。

      “不哭……”

      “不要哭……”

      黑暗中响起一道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心中茫然一片,无穷痛苦伴随那声音软化成迷蒙雾气。

      那道遥远的声音拨开瘴雾,轻轻传来,像是跋涉千里的旅人,隔着红尘业障,为她点亮逃离梦魇的道路。

      苌陨行四处去寻找,发觉黑暗中有一点微光,伸手一握时,那光芒骤然散射出万道光辉,黑暗无所遁形。

      她醒了。

      只觉得一双眼朦胧昏热,触碰时,发现原来早已泪流满面。

      而阿兀闭着眼,明明是在睡,却又跟哄小孩似的,揽着她的肩,一遍一遍地轻轻拍她,一边哄她“不哭”“不要哭……”。

      是阿兀。

      苌陨行牵过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转脸时,眼中晶莹再次跌落。

      抓紧他的手,这次,苌陨行闭上眼,没再做梦。

      ......

      古语有云,强扭的瓜不甜。但苌陨行啃了一口,甜到心坎儿里。

      离吉日还远着,她就早早找人专门定做了全套的喜床桌椅,杯盘碗碟,帐幔绸褥。

      还给阿兀换了一张更宽大更舒服的软榻,方便他躺,或者他两个躺。

      忙活了一阵,剩下的全交给郡主府里的老管家,苌陨行腾开了手,十分放心,全身心地投入到和阿兀仅剩的婚前生活中去。

      只是剑南那边又递来帖子,说叔公八十喜寿,小辈齐聚,要好好热闹热闹。

      于是到剑南去。

      叔公喜静,偏居剑南一处小城。

      城中常年云蒸霞蔚,雾云不散,因此需得常常吃些除湿的食物,比如花椒麻椒辣椒之类,帮助发汗排湿,才不至于湿气侵袭。

      城中不少建筑都是前朝的遗迹,二三百年的历史,雕梁画栋,依然住着人。

      所谓人在屋在,人去屋销。

      苌陨行带阿兀在城外一处小院住下。

      这处小院和襄湄的不同,房前檐后栽花种柳,收拾的干净,又不失雅意。若是把植物都照顾好了,一年四季都能闻到花香。

      最重要的是,房后有一小片地方,理净了荒秽,像极了待种下播的菜地。

      什么像极,这明明就是。

      阿兀束起衣袖,潜藏已久的种菜本能终于爆发。

      购来黄瓜、冬瓜、苦瓜一应瓜苗,从早忙到下半晌,宁愿省去一顿中饭也要把瓜苗全部栽进土里。

      临了拿来水瓢,小心翼翼地一个坑一个坑给苗苗们浇水。

      苌陨行倚在墙头看他,认真的阿兀果然最让她心动。

      做完这些,阿兀直起腰,擦擦汗水,看着地里一根根水嫩碧绿的小苗,颇有成就感地露出笑容。

      抬眼看见苌陨行带笑的目光,阿兀移开视线,面上一层薄红,还有些不自在。

      干嘛,他可是还在生气呢。

      别以为讨好他一下就完事了。

      “后日给叔公祝寿,阿兀想一想,送什么给他老人家最好?”

      老人过寿……

      阿兀想到,松柏长青,精神永驻,画啊字啊的都行,贺他年年岁岁有今朝就很好。

      …可既然是妖女的叔公,普通的寿图墨宝肯定也不够看的……

      不对,阿兀一回头,又撞进苌陨行的眸光。

      她都带他来贺寿了,用得着他来选贺礼么?这都是她跟他没话找话的借口——

      苌陨行眉眼如同弯弯月亮,朝他无辜地笑。

      可恶,又被装到了。

      阿兀愤愤地转过眼,把注意力全放在菜地上。妖女这是巴不得他跟她说话呢,还好他反应及时。

      但回忆起气恼的根源,阿兀气着气着,有些怔然。

      被哄骗着答应成亲的事,过了这么十几天,早就淡化了。

      毕竟,他和妖女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夫妻之实也有了。一场名义上的婚事,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也不是抗拒成亲,只是有一点……古怪的别扭。

      好像如果他就这么任妖女摆布,她要成婚就成婚,她要什么就给什么,不就是说的那什么……夫纲不振么。

      夫纲…

      阿兀咬着这个词,舌尖跟触电了似的,心头也麻麻的,似乎他这会跟妖女已经是正正经经的夫妻了一般。

      在院子里闲躺了两日,除了给瓜苗浇水,阿兀就没下过床。

      贺寿那天晨起时浑身发软,腰酸不止,幽怨眼神不住地向妖女那边发散。

      胡闹,胡闹——

      他不就种了个菜么,哪就面红粉润,诱人犯错了呢?全是借口!

      阿兀鼓着股气,恨恨想,改天他死在床上,看妖女后悔不后悔。

      苌陨行倒是没说什么,扣扣门框,从外面侍人手里接过补汤,接着双手举起汤盅,与眉间齐平,做了个相敬如宾的动作。

      “夫君劳累,请夫君喝汤补身罢——”

      这样的腔调……

      阿兀眉头微皱,搓搓胳膊,感觉怪不适应的。

      接过来补汤一口喝完,随即先行一步,跨出门去。

      苌陨行跟在身后,莲步轻移,像极了新妇从夫般温良守礼。

      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自幼习武,只大概明白习武之人体力超群,却不知真正实践时会不会失了分寸。

      元宵那夜,她和阿兀都是生手上阵,摸不着关窍。

      后来慢慢试探,互相都吃了几次亏,才逐渐摸索出来床笫间相处之道。这两天她只是稍微……苌陨行有些遗憾,阿兀还是太瘦弱了。

      因此,补汤绝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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