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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领罚 ...

  •   几个变宫殿的弟子各搬一把琴跟着温锦离进了清角殿。

      虽说他们只是把琴搬进来,但温锦离就是觉得不自在,像领着黄鼠狼进了鸡窝一样,他在前面带路,总是若有若无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窃笑,一回头,那几个弟子又心有灵犀地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惬意地吹着口哨。

      变宫殿——闰羽殿的头号狗腿子,就喜欢看清角殿落魄无助的窘态。

      但是没办法,几年前历经一场黄泉之役,清角殿元气大伤,落魄是事实。

      “行了行了,把琴放这。”温锦离不擅掩饰,心思一览无余,几个变宫殿的弟子相视“嘿嘿”一笑,不怀好意地凑近,他只能心虚地别过脸。

      方才路经正殿,恰巧听见师父铿锵有力的训话:“符篆绘不好琴也不会弹了吗?连首安魂曲都弹不下来?”,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实在忽略不了。

      “变宫殿与清角殿隔得远,除了公事平日也不常走动,今日来了当然要拜访贵殿的镇殿使,还要感谢修葺事宜的鼎力相助呢……对了,你们现在只有代理镇殿使,方才经过正殿时,是他的声音吧?”

      欠揍……温锦离额角爬上暴怒的青筋,反复在心底背诵云音谷纪规礼义篇,又想起师父常常叹息:“锦离啊,你是我最省心的徒弟了。”

      乖徒儿更是要替心善温和的师父挡去不必要的麻烦……若是浮华真人还身为镇殿使,雷霆手段下这些人岂敢如此嚣张?!

      “不必了,师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若是要感谢,就早点把褚荻谣师姐放回来,借人借了数十日,清角殿的任务就不需要她了吗?”温锦离嘴角抽搐,压制怒火。

      话已至此,变宫殿几位弟子只得识趣离开。这次修葺的主要都是琴,音律方面清角殿便是绝对权威,不可撼动,瑶琴制好最后检验,褚荻谣说有偏差一口驳回他们也只能听从。

      目光一路追随确定变宫殿的人离开了,他也立即踏入正殿,果然听见岑钧痛心疾首地训斥白夕月:“知道自己体术差还不精进琴技?”

      整个清角殿一片沉寂。他叹了口气,在同届弟子里看见了凌羽烟,径直走了过去。

      他没参与此次任务,但就从变宫殿回清角殿这一路,事情大概也了解的差不多了,鄙夷挖苦之词也听了不少。

      例如,主修音韵阵法符篆秘术的清角殿到了关键时刻却连普通符篆都画不出。其实,清角殿上上下下不能绘符的也就白夕月和凌羽烟了,偏偏就派去了她俩。

      温锦离忍气吞声多天,终于忍不住插嘴:“师父,清角殿弟子人数少但再怎么样也不能只派她们两个……”

      岑钧沉默了。

      凌羽烟气得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斤斤计较。”

      温锦离不理她,一副“绝不屈服于淫威”的坚定神情。

      褚荻谣师姐本是让凌羽烟去搭把手,凌羽烟懒得跑一趟变宫殿便差遣温锦离去,又没有把事情交代清楚,全是他自己摸索着仔细解决的,一来二去才耽搁了。

      白夕月膝盖上的伤口跪得生疼,忍不住塌腰咧嘴“嘶”了一声。

      “好好跪着!”岑钧怒喝一声,吓得白夕月挺直腰板端端正正地跪好。

      她声如蚊呐:“重视渡魂歌懈怠了安魂曲的练习,是弟子的疏忽,师父不要生气,我回去就好好练。”

      毕竟是自己的徒弟,罚归罚,心疼归心疼。白夕月身体太脆弱,可能还不如未修行未习武的寻常人。

      “一个变徵殿的弟子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件东西抛了下来,白夕月接住一看,是一只小小的瓶子。拔开木塞放在鼻前嗅了嗅,里面是疗伤的药丸。这些药丸不知道疗效怎样,但凭她嗅出的几味成分就可知李廉义这次出大手笔了。

      “早些送来就好了,养了几天伤,已经没那么严重。”

      “哼,既然伤都没那么严重了,”岑钧正色,罕见地摆出师父的威严,“白夕月学艺不精拖累此次镇压进程,罚于今日未时起清扫恶水之地,为囚禁的妖鬼邪祟分发牢饭。有无异议?若无异议准时领罚。”

      “云音谷哪有师父罚徒弟去扫那种地方的?”凌羽烟一脸狐疑。

      “为师自有安排,”岑钧意味深长地看着白夕月的眼睛,“有个人你也该去见见了。”

      她一时并未会意,懦懦地“哦”了声,磕头认罚了。

      未时一到,白夕月老老实实地候在恶水的结界外,等着原本负责恶水之地的弟子们带她入结界,交给她清扫工具。

      过了好一会儿,七八个弟子才磨磨蹭蹭地出来,仔细检查了岑钧批下的通行许可,引她进恶水。踏入恶水的那一刻寒气袭来冰冷刺骨,白夕月缩缩脖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越是往深处去,浑身越是僵硬无力。

      她打量了一番,这些弟子竟都是些细皮嫩肉貌比潘安的男弟子。恶水恶水,光是听名字就觉得此地阴森骇人,而且大牢的范围也不小。就靠这几个看着比自己还柔弱的男弟子,掌教怎么想的……白夕月摇摇头,估计又是闰羽殿自告奋勇承担其责,选了几个弟子出来,平时由他们管理,镇殿使再轮流不定期视察。但是好巧,这些弟子里唯独没有清角殿的人。

      “各位师兄,”白夕月乖巧地笑着,“听说恶水凶险,管理不易颇为费心吧?”

      众人先是一愣,面面相觑交换眼神。像是商量好了,其中一人嬉笑着接道:“不辛苦不辛苦,这里挺好,可比镇压邪祟那种舍命的活轻松多了,再说了,也总有人要来做这些事。”

      “是……师兄说的是。”白夕月扫了眼身边这位师兄的校服,胸前衣料上绣着的是处于云音谷最偏远最靠近山谷沟壑的变宫殿特有的徽标。

      “你整理完了……或者是累了记得喊我们!千万不用委屈自己!就往结界口唤我们,随叫随到!你师父那儿不用担心!”在最前面引路的弟子看起来很是热心,“喏,扫帚水桶都已经放这了,水也已经打好了。旁边那间屋子里有碗碟,菜桶也都放那的呢,你分配好了一份份给他们送去就是。”

      “走到大牢关押邪祟的尽头就不必再往里去了,里面不需要清扫,那是行刑的地方。”白夕月对那种地方也没有兴趣,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

      “还有,最深处关了只女妖,看起来很凶,你不要靠近,只消送饭,不必再言其他。”

      “为什么?”

      “她很危险,你听我的便是了。”

      白夕月不以为意,转眼就抛之脑后。

      看守们又叮嘱了一些事情就走了。她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工作量,右手“啪”地捂住眼睛,满脸苦涩。而且这里颇为寒冷,需要耗费更多内气来维持行动了。

      自己身上的伤也没痊愈啊……白夕月想起李廉义给的那小瓶药,正要倒出一颗咽下却又犹豫了。

      她叹了口气,把小瓶子收回腰间,提起水桶边往里走边洒水。

      在她洒水的时候,牢笼里的妖怪纷纷探头探脑,骇人的针状瞳孔在贴着符纸布着法阵的咒锁后死死地盯着她,阴气逼人。它们窸窸窣窣地挪动,也许是在好奇这副新面孔。

      白夕月不禁打了个哆嗦,不敢去看那些牢笼,低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干脆背起静心决,又能分神壮胆。

      不过这次领罚倒也让她长了见识。原先听着这地方叫“恶水”还以为是浸在水中的水牢,结果这里除了有一处环在结界外的湖就也没任何的水了。

      之所以叫恶水,应该是这股强大的灵气包裹让整个地下牢狱四季寒冷,且灵气流动之处犹如恶流涓涓涌动才因此得名吧。

      灵气保持的寒冷能很好地限制行动,内气若不充盈,在恶水中简直举步维艰。

      一阵埋头苦干,她终于将清扫工作完成,甩了甩酸痛的手臂返回入口旁的屋子去取菜桶和碗碟。而在她凑近菜桶的那一瞬间,血腥扑鼻,惹得她蹙了蹙眉。

      白夕月捏住鼻子揭开桶盖一瞧,里面全是牛羊猪狗的内脏,还有一些血肉模糊无法分辨的东西。

      “妖鬼邪祟的口味真让人难以理解。”这些混着血的内脏在口中被嚼碎再吞入腹中,光是想想白夕月都觉得恶心。再想到它们平日吃的是活生生的人,更是反胃。

      腹诽之后,她正准备去分发这桶腥臭的生肉,却瞧见了旁边单独放置的精致的饭盒。“嗯?”白夕月一歪脑袋,在好奇心地驱使下打开了盒子,里面竟是粒粒晶莹饱满的米饭和色泽诱人的烧排骨,一碗浓稠清香的莲子羹,除此居然还有珍稀的“酪樱桃”,圆润鲜红的樱桃被淋上蔗浆和乳酪一颗颗地摞在琉璃盏中,雪白与殷红相衬,诱人剔透。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邪祟怎么可能吃得来人饮食?这肯定是给自己准备的了!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她端着饭盒寻了个角落大快朵颐。

      早就读过那些文人墨客笔下描绘的“酪樱桃”是怎样的奢侈可口,如今自己也能一尝究竟,白夕月窃喜:“来恶水领罚我居然赚到了!”。

      饱餐之后,她心情愉悦,邪祟们的挑衅戏弄一概无视,连静心诀都用不着念。

      手中木桶的重量越来越轻,白夕月也成功地分配到了最后一间牢笼。

      而桶里的食物已寥寥无几,她窘迫地看了看笼里的妖,心想着要怎么应付过去。

      这妖倒跟前面的截然不同,颜如舜华出尘俊逸。见着白夕月来了,也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她身着一袭血迹斑斑的白衣,长发束起却有些许凌乱狼狈,衣襟敞开处细致如白瓷的肌肤上落着几道淌血的伤痕。即使被关押在这样乌烟瘴气的恶水中,双手双脚被镣铐束缚着,却仿佛混沌淤泥中的氤氲仙子,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可不知是否她的眉眼太过深邃,让人觉得那双眼睛覆盖着阴霾,加上淡漠倨傲的神情,透露出的眸光便带了几分阴郁狠厉。

      白夕月没见过世面,对话本里描绘的颠倒众生的神仙妃子从没有概念,直到见到眼前之人,那些空洞冰冷的文字顿时鲜活起来,仿佛就是照着她的脸描绘的。若自己是话本里的角色,肯定会为之倾倒娶她为妻,不过她还没见过女子娶女子为妻的。

      可惜了,是妖。

      她用铁勺刮了刮桶底,将仅有的些许内脏碎末舀进碗中,还不忘把勺子和桶倒过来在碗的上方磕了磕,但碗中的肉还是只有可怜的些许,甚至连碗底都没盖着。

      前面的分配太多了!白夕月有些无奈,叉着腰咳嗽一声给自己充充底气:“你,你今天就吃这些了!”说罢还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眼前的“妖”顺着她的手看了眼碗里的东西,挑了挑眉:“你在说什么蠢话?”

      嗓音响起的瞬间,白夕月莫名心中一颤。埋藏在心底的似曾相识,此刻被挖掘出来抹去了掩盖着的尘土,好像曾经在血染的火照之路上,有个人拨开层层彼岸花向她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对她说:“别怕,我会带你出去。”

      她失了魂似的扑上前,抓着护栏凝视牢笼里的“妖”。她知道那陌生记忆片段应属于六年前的黄泉之役,她是那场战役可怜的幸存者。可是这段记忆为何会被眼前的“妖”挑起,难道此“妖”是黄泉之役中被捕获关押于此的吗?

      盯得太久,美人怒意横生,毫不客气地踹了脚铁护栏:“有话快说没话便滚,再这样盯着我可仔细着你那双眼珠!”

      白夕月被这一踹震得向后踉跄一步却并不恼火,又黏了上来:“姐姐,你是怎么被关进来的?是黄泉之役吗?”

      美人不屑地冷哼一声,双手环抱,腕上的镣铐叮当作响:“你处心积虑混进来时只顾着听闰羽殿许诺的好处,就没记着他们说我是何人?”

      “何必惺惺作态?我且告诉你,闰羽殿若想只手遮天我便替浮华砍了这只手。我留在这全是听浮华的指令,否则凭你们也想管束住我?”

      “不,我跟那些看守不一样,我是犯了事,被师父罚来顶替他们干一遍活。”白夕月急忙解释,心底疑虑却更盛。

      她到底是何人?为浮华真人效力还看不惯闰羽殿的做派,这不是一只妖该考虑的吧!

      “看起来你很自豪。”这人也太嚣张了,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还能让人这么火大!怕她是被关在此处的大人物,白夕月不敢发火,只用鼻腔没气势地“哼”了一声。

      “他们没跟你说我的饭菜是装在盒子里的吗?”她瞥了眼那只寒酸的破碗,一脸嫌恶,“把饭盒拿过来,赶紧走。”

      白夕月扭捏道:“被,被我吃了。”

      “不过你别说,味道还真不错,厨子是谁,可以把他挖去我们清角殿吗?”

      两人面面相觑,白夕月清晰地捕捉到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转瞬即逝的无语。

      岔开话题无用,她乖乖低头:“对不起前辈,我错了。”

      对方撇嘴:“见东西就吃,当心哪天被人药死。行了,快走。”

      可是师父说过她需要见一个人,好像还没有见到。

      不过整个恶水关押着的全是邪祟,如果是“人”的话,难道就是眼前这个恶劣的人吗?!

      白夕月清了清嗓子,盘腿坐下。

      “?”

      “诶,你一直在提浮华真人,难不成你是她座下弟子?可我记得,浮华真人七十二名弟子六十九名派去了黄泉之役最后只生还两人……”她突然如鲠在喉再难言语,瞬间悲戚、酸涩、感慨……百感交集将她吞噬,胸口一阵沉闷绞痛。

      直到她亲耳听见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顿时泪若决堤,暗骂自己愚钝。

      洛秋辞。

      传言有一种秘术靠口诀生效,可控制人的心神,那么“洛秋辞”三个字便是只对她白夕月生效的口诀。

      见她哭得这般昏天黑地忘乎所以,美人终于不再无视她:“你叫什么?”

      “白稞!师叔我终于见到您了……”

      时光流逝整整五年,寻常不应如此,但她的容貌与初见时相比却是改变了许多,竟没有认出来。

      那时她对白稞面容的印象便是清丽,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清丽,质朴无华,像是一株不染尘埃的草。

      她见过岑钧牵着她的小手从灿若繁星的众弟子间经过,无措地缩在岑钧身后,看起来像高傲的鹤群间混入了一只小鸡仔,甚是可怜。

      这回再见,那份清丽已被消磨了不少,明眸皓齿靥辅承权,明艳里隐隐透着张扬。听她说出自己的名字,才从眉眼中瞧出几分相似。

      她没有温度地轻笑,薄唇轻启,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感情:“岑钧好算计,你在这生活了六年养出感情了,才敢放你来见我,这样才不会轻易被我劝走。”

      “是啊,你终于见到我了,白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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