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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曙光 ...

  •   从远处望去,庞大的凶兽耸立于狼藉的房屋院落间,甚是扎眼醒目。

      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哀哭,孩童妇女的惊叫声四起,凶兽抓起一人就往嘴里喂,那人也只能堪堪于它手掌虎口处艰难探出脑袋大口喘息,双腿不停挣扎。凶兽的獠牙还沾着血迹,呼气时的腥臭让人连五脏六腑都要干呕出来。

      “快!先救人!”

      白夕月应声扬手劈弦,铮铮弦鸣依循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带着强风不偏不倚地朝凶兽袭来,遒劲有力不可阻挡。

      村民们顺着弧光的方向看去,连连叫好。凶兽一声惨叫,握着人的手臂瞬间被卸下,鲜血四溅。

      “云音谷的修士来了!!”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娘……”

      数名背着剑琴等法器的弟子疾疾踏空而来,衣裳猎猎,装束皆是云音谷特有,仙风道骨中不少几分肃杀之气。

      “快走!这里交由我们!”

      修士们的出现瞬时令人心安神定。村民们立刻把人从断臂中解救出来,一位老人也从惊吓中清醒,安抚众人,扶老携幼部署事宜。

      临走前他看了眼云音谷众弟子,混浊的双眼含着泪含着万分感慨。他的声音沙哑颤抖:“这只孽畜便交与诸位处置了,当心这附近还聚着其他邪祟!老朽和村民待恩人们凯旋!”

      凶兽见围拢了这么多的玄门修士,被逼急了发了疯似地挣扎。荫蔽下蛰伏的邪祟不知是被血腥吸引还是听了凶兽的号令,纷纷破土而出蜂蛹而上。

      大批邪祟围困于跟前,控琴的短板不可避免地暴露,白夕月几欲拨弦奏曲都被硬生生打断。

      “退到远处去!”领队大声喝道。

      断臂之仇,怎能放她溜走?凶兽并不留一丝喘息的机会,她露出破绽的瞬间,猛地咬住了她的胳膊。

      眼见这条手臂要被獠牙切断,一道身影跃上凶兽的头颅,毫不犹豫地挥动手中那把黑色巨镰,众人还来不及劝阻,巨镰高高扬起,风声呼啸寒光乍闪,鲜血喷涌而出,凶兽的眼珠顿时被切作烂肉。

      凶兽又惊又怕,恐吓般地怒嚎,甩着巨尾。白夕月被重重地砸向岩壁,剧痛中感到岩壁崩裂开来,碎石瓦砾飞射,划破她的脸颊扎进她的后背。一刻之间就像被丢弃的木偶一般,脑中一片空白耳边翁鸣什么都听不真切,无力地坠落在地,手掌双腿被尖锐的石子瓦砾划出道道血痕。她踉跄地支撑起身子,咳出一口殷红的血。

      “夕月!!!”这两个字冲破那层屏障清晰地撞入她的耳中,听觉终于恢复正常。她抬起被血糊住的双眼循声望去,一个娇小的浑身戴满了苗疆银饰的身影明明自顾不暇还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

      白夕月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不碍事……”一边说着,她跌跌撞撞地挪动几步,双腿近乎丧失知觉跪倒在地,好在用手臂支撑才不至于完全瘫倒。

      “清角殿的,快绘血符!”又有人唤道。她简直像是要被撕裂了一般,疼得额前后背蒙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与血液混杂着滚落,青筋暴起,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凶兽同众弟子的吼叫掩盖住她吃痛的低哼,她咬牙竭尽全力站起身再次投入战斗。

      数名弟子摆阵拼命压制着,局势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

      清角殿就来了她们两人,小烟不能修符,白夕月下意识地从怀中抽出一张黄符纸,沾着指尖的血正要往上画符时却突然愣住了,她看着额角青筋暴起拼命抵抗着的同门和快要挣脱出来的凶兽踌躇不前。

      一名弟子见半天没有动静,艰难地转过头,冲她吼道:“快啊!愣着做什么!!”

      话音未落,凶兽扬起布满鳞片的巨尾狠狠砸向地面,顷刻间瓦砾翻飞地面被砸出一道深坑,尘沙满天。

      她一跺脚,把符纸往地上一丢,从虚空中再次召出她的瑶琴,与凶兽拉开距离。

      “还磨蹭什么?!”领队扭头吼道。

      “还有别的办法……不能画符!”她也心急如焚,可她实在不敢下此赌注,“长泽之役我绘制的符篆就害了陆昭师兄,不能再害了你们!”

      “你……”他又气又急,见白夕月的神情也不忍心再怪她,回过头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变徵殿的,直接跟我上!”

      “等这次镇压结束手把手教你绘血符,直到你拈纸就会!”

      他们放弃了布阵,也没有机会再让他们布阵。一时间,众弟子纷纷拔出腰间的刀剑与邪祟对抗。

      白夕月奏着安魂曲一刻也不敢停歇,凶兽受琴声的影响动作被迫减慢了不少,痛苦地晃了晃巨大的头颅,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

      它不停挣扎,每回攻势偏偏就朝着琴声传来的方向。白夕月的意识已接近昏迷,弟子们只能尽力阻拦,也不能让她先撤离——会弹瑶琴的只有她一个。一声声音律终于结成一张透明的结界将凶兽困束在内。

      眼见局势逐渐好转,众人都松了口气,她拨动琴弦的手指却越发无力不受控制,只想着趁还能支撑时将整首曲子弹完。

      “稳住啊!”

      她快要无法思索:“急历,蠲……然后是……”凭她现在的状态,凶兽每回撞击结界都能对她进行反噬,一次一次撞垮最后的堤防。

      直到左手连瑶琴的重量都承不住,她喷出一口鲜血,琴从手中脱落,琴弦应声断裂。结界的光芒闪烁了片刻黯淡了下来,裂痕密布,被凶兽一掌击碎。

      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流淌,从指尖涓涓地坠在地上。

      又失败了。她被这一幕惊得清醒了些,连忙护住摔在地上的瑶琴,用后背承下凶兽的攻势,念了句心诀把琴收回虚空。

      琴不能有事,她只有这把琴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没经过闰羽殿的试炼,果真是漏网之鱼!”

      耳边传来讥讽之声,领队大吼道:“够了!”那几名弟子才住了嘴。

      凶兽不容他们喘息,扬起巨尾劈头盖脸砸了过来,白夕月忽被一只胳膊揪住衣领猛地向后一拽,鼻尖几乎快要与巨尾上的鳞片相触,惊险避开。巨尾砸中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石块崩裂。

      “你发什么呆啊!”戴着苗疆银饰的姑娘显然也是被吓了一跳,肩膀都有些颤抖。

      “多谢……”白夕月迷迷糊糊地道谢。

      怨灵逐渐增加,阴气不断吸引其他邪祟。

      凌羽烟抽出腰间刻绘着精致纹路的虫笛,眼神坚决又凄凉。

      不能再拖了,夕月已经撑不住了!

      “娘!请原谅烟儿!”她把笛子横在唇边,手指按住孔眼,凶兽巨大的爪子就要压上白夕月头顶的瞬间,清脆嘹亮的一声笛鸣响彻云霄。

      自从她们在门派中认识,凌羽烟的腰间就一直挂着这支虫笛,形影不离。她常常手捧虫笛摩挲上面雕刻着的纹路却极少吹奏过它,偶然间向她聊起虫笛的来路,她也总是低头闭口不谈。但此刻为了自己她居然吹响了虫笛,白夕月百感交集。

      刹那间,云层变得通红,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由弱渐强几乎快要振聋发聩,乌泱泱的鸟兽虫蛇寻着笛声冲来,跃过凌羽烟,攻向她面对着的凶兽,冲散了还无实体的怨灵,吓退邪祟。

      众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后退,留出大片空地。

      笛声突然变得诡异凄厉,音律化为一道道肉眼可见锐利的弧光,猛烈地劈向凶兽,它没能防住的弧光击在身上顿时皮开肉绽。在凶兽已无暇顾旁之时,不知从何处涌出一团黑气,定睛一看却是由一只只蛊虫构成的。那些蛊虫扑向凶兽钻入它的七窍,钻入它皮肉。它使出浑身解数却摆脱不了,黑烟遍布全身,将那只庞然大物严严实实地笼罩。

      片刻之后,面目全非的凶兽倒下,黑烟散去露出了它的全貌。

      有些女弟子忍受不了,捂着肚子转身呕吐去了。

      还残留着些许蛊虫在它的残骸上蠕动,啃噬。

      凌羽烟停止吹奏,将虫笛收回腰间,眼眶里的泪珠摇摇欲坠。那些蛊虫忽然间消失不见,凶兽的尸体顿时化为一堆黑土。

      许久的嘈杂也在此刻消失,整个村子陷入沉寂,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还提醒着这里的生机。

      凌羽烟别过脸不去看那惨死的凶兽:“夕月,还能弹琴吗,给它奏渡魂歌吧。”

      渡魂歌的旋律早已弹过成千上万次,即使意识模糊,手指却能毫无偏差地弹出来,杀伐震撼不失激昂,就像厮杀激烈的战争后,尸横遍野,黄土上留有一面血染的旌旗屹立不倒。

      曲终之时,原本一堆令人作呕的黑土化为光屑消散。

      刚收回瑶琴,她突然被人用力一推后背撞向墙壁,背后的伤口被这一撞又渗出血来。

      力量不大,可新伤叠旧伤,她双目一黑,贴着墙壁就要滑落。那人用另一只手提起她的衣领,又把她给拽了起来。

      “你还能记得长泽之役,还记得被你害死的陆昭?!凭你唯唯诺诺不敢再画符文就能解决根本?!”一连串的质问袭来,白夕月无力反驳。

      她依稀记得领队叫李廉义,变徵殿的翘楚,以往一同执行任务也总是看她诸般不顺眼,偏偏这次任务又是他领队。

      凌羽烟跑来掰他的手:“你放开,清角殿的人用不着你来教!站着说话不腰疼!”

      许久,那只大手松开了攥着的衣领,她靠着墙壁稳住身形。

      他冷哼一声本想转身就走,停顿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嘲讽道:“清角殿就派两人来,一个不敢画符一个为精进蛊术放弃修符,呵,还说符箓是你们殿的主修?”

      “你别理他,在变徵殿没学着别的什么,倒是把殷仙九的高高在上学得有过之而无不及。”凌羽烟发觉白夕月状态实在糟糕,“变徵殿此番有随行的医师!我让她来给你看看!”

      “虞婉!虞婉!”她高声唤道,白夕月垂着头气息微弱,但手抓着她的衣袖不让她离开。

      她没哭,凌羽烟倒是快被吓哭了,从怀中慌乱地掏出一个绘着苗疆特有纹案的瓶子,倒出几颗药丸给她喂下,又抬手封住她胸口几个大穴。

      缓和了片刻,她轻声道:“没事……跟上大家吧,任务的尾声,清角殿不能缺席。”

      她瞥了眼满地的狼藉。

      如果是规模更大的镇压,又会留下多少狼藉?

      白夕月叹了口气,罢了,玄门中不少门派也进行着镇压行动,诸位掌教自有考量,轮不着她来操心。

      靠在凌羽烟肩头,她终于敢安心地闭上双眼。

      “少侠们不要急着走,我们准备了一些家常菜给少侠们充充饥。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望诸位收下我们这番心意,千万不要嫌弃才是!”村长拉着大家在几张长桌旁坐下,招呼几位妇人上菜。

      客气间,村长不经意注意到浑身是血的白夕月吓得连忙后退:“这,这位姑娘没事吧,要不先去屋里休息,再让李大婶跟去照顾?”

      白夕月低头闭目养神,直到凌羽烟轻咳一声提醒她,才抬起头。

      “姑娘有些眼熟……”他眯着眼睛打量片刻,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密密麻麻的皱纹又换了个方向聚拢,“是先前卸下孽畜胳膊的那位!仙姑身体可还吃得消?”

      “没事没事,不打紧的,不用叫我仙姑,”白夕月有意往凌羽烟背后缩了缩,眼角瞟见李廉义正注视着自己,更是觉得尴尬,“不用在意我,皮外伤而已不算什么……”

      “云音谷修士先天下之忧,舍弃小我护得四方安宁,如此大义简直令老朽动容!”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摆摆手,“别管我了,吃菜,菜都凉了……”

      村长啧啧感叹了几句又看到了她身边的凌羽烟:“这位姑娘是五毒弟子?为何离开苗疆来到巴蜀云音谷入玄门得道修仙?”

      总算没再跟自己说话了,白夕月松了口气,可看到凌羽烟一脸茫然的样子又莫名觉得好玩,嘴角不由得噙着笑。

      凌羽烟窘迫地开口:“我只是出生在苗疆,曾在五仙教修行过几年。修炼体魄在五仙已有领悟,存我成仙还需在玄门修行。”

      村长捋捋胡子:“老朽也曾见过五毒弟子,心狠手辣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姑娘离开五毒也是弃暗投明了。”

      凌羽烟反驳道:“虽然教规是这样但五仙教的弟子不全是阴险歹毒之人,再说人各有志,江湖武林怎么不如玄门……”

      “罢了罢了,无根基的寻常人不了解。”白夕月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要是在平时哪个弟子敢这样抹黑她的五仙教,她绝对跳上去用拳头理论了。

      “哼。”她置气,一筷子夹走整盘的菜。

      村长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尴尬地笑笑:“吃菜吃菜哈哈……”

      几名弟子也出来缓和气氛,大家又笑嘻嘻地狼吞虎咽。

      这些饭菜也不算什么八珍玉食,甚至连云音谷的伙食都比不上。大家会吃得津津有味,其一是因为又累又饿,其二是因为这是寻常人家里的柴火烧出来的饭菜,一丝一缕间全是家里的温馨。

      局势紧张,镇压任务频繁,他们已经许久没能回家了。

      心中填满各种思绪,甚至有人的泪水在不经意间落进饭碗,又将其和饭菜一同大口地吞下。

      除了白夕月,她云里雾里不知大家为何如此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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