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失落》盛宋

2、是我自以为是

　　周衡出去后，病房就剩我们两个人，我俩好像在对峙一般盯着彼此，谁也不肯屈服率先开口。我到底还是赢了。
　　她说：“你能离我近点吗？”声音带着病人特有的飘浮。
　　我走近了她，在周衡坐的那个陪床椅上坐下。
　　“我要死了，”她说，语气很平静。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接着说：“是我让衡衡叫你来的。”顿了一下，她又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嗯，我的确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她沉默了，眼睛却一直盯着我，仿佛能穿透我的灵魂似的，她笑了一下。
　　“周衡说你有话要对我说？”我想逃避她那双眼睛，语气带了点不耐烦。
　　“我要死了”，她又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出口，声音更低了点，“你以后能不能多留意一下衡衡？”
　　我没接她的话，反问她：“还有呢？”
　　她又沉默了，沉默到我的心也沉了下去，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听到什么，大概是我太自作多情，以至于坚定地以为，她在临终前心里好歹会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了。我觉得自己屈辱地可怜。
　　我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椅子跟地板摩擦发出的刺耳响声打破了有些消沉的氛围，我向门口走去，握到门把手的瞬间我听到一声似呻吟又似叹息的低语，那声音太低了，恍恍惚惚听不明晰。
　　但这声低语却将我的情绪点燃了，我又回到她的病床前，我知道自己有些气急败坏，我质问她：“你凭什么？凭什么知道我一定会来，凭什么认定我到现在还会听你的话······”我似乎要将所有被她抓住的把柄和看破的软肋颠覆了一般，我说：“我就是天生冷血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吗？爷爷奶奶因为这个不要我，你不也是因为这个抛弃了我吗？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是又觉得自己好像误会了我吗？就靠着这误会你又可以摆弄我、拿捏我是吧？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心安理得？你为什么到死都不想放过我？······”
　　我本来是打定主意不在她面前哭的，可人一激动眼泪自己就往出涌，我稳定了下情绪，擦干净眼泪，决定给她最后一击，“我会照顾周衡的，但不是因为你。”
　　她的脸色是真的极速衰败了下去，我不想再看她的脸，我听到她喉咙里在一遍遍挤出“对不起”三个字，带着哽咽。

　　躺在床上，我也在一遍遍思考，半年前她仍视我如水火，为什么快要死了，反而就如想不通一般，给自己添加那些没必要的心理负担呢。可能是她本就一直心知肚明，也清楚过去早已不能挽回，干脆就不必挽回。也可能只是病痛期间和周衡的相处让她想起了当初的我和她，明白了有些矛盾从根源就不成立而已。总之，谁知道呢，我也不想再探究了。
　　但我还是被那句呢喃低语牵动了思绪，那让我情绪爆发的只是一个久违了的昵称，只存在于我和她之间的昵称。
　　这个夜晚注定要失眠了。

　　我从小就是一个性格沉默的孩子。我妈希望我开心快乐，能多跟人交流，所以她叫我“言言”，尽管我爸认为女孩子还是稳重一点好。
　　人都说话少的人心思重，我不知道这句话适不适用于所有人，但的确适用于我，这种特征我从小就具有。所以当我看到我爸和另一个女人领着孩子逛街的时候，我没有告诉我那可怜的妈，因为我担心我会从此失去爸爸。我知道没有爸爸的孩子有多惨，邻居家的小孩常遭受其他孩子的挤眉弄眼，我听到过他们在说什么。
　　但女人天生就是敏感，尤其是对于丈夫的不忠。
　　我还记得那天的情景。奶奶送我回家，家里一片狼藉，我妈头发披散着，我爸也是鼻青眼肿。
　　奶奶又把我带回了自己家，她还怕我吓着了，告诉我说：“爸爸妈妈只是在吵架，明天就和好了。”我并不相信她，我妈是那种柔弱的女人，她从来没有跟我爸说过一句重话。我知道，那是我妈发现了我爸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也是睡不着，我在想爸爸妈妈是不是就要离婚了，我是不是就要成单亲孩子了。
　　但是结果真如奶奶所说，他们第二天和好了。
　　我很庆幸，但我能感觉到我妈变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家里每天争吵不断，后来我爸直接不回家了。家里只有我和我妈的时候，我妈就跟我抱怨我爸。起初她只是哭，说她瞎了眼，说她命苦，后来她就反复问我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这种时候我会坐在她旁边，静静地听她说，但这时候她好像也反感我的沉默，她急需我来说点什么，哪怕是不相干的东西来缓解她的焦灼，可我就是不争气，我不知道说什么。再后来，她就直接骂我，激动起来还会掐我。
　　最终奶奶发现了我身上的青紫痕迹，告诉了我爸，我爸提出了离婚。我以为我妈不会同意的，结果她很干脆地同意了。接下来就是常规的我的抚养权，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是我选择了我妈，在奶奶痛哭挽留的情况下强硬地表示，我就是要跟着我妈。可能我从小就表现的格外成熟，以至于他们没法忽略我的个人意愿。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一意孤行的做出那个决定，可能有我之前对我妈隐瞒的愧疚，也可能只是害怕融入我爸即将成立的新家庭，还有可能是我觉得我爸什么都有，而我妈就只有我一个人。当然现在也说不清了。
　　我妈很高兴我选择了她，好像那能为她扬眉吐气似的。我又感觉到以前的妈妈回来了，她叫我“言言”，抚摸我，亲我。
　　可我妈就是个傻女人，年轻时放弃一切选择了我爸，步入婚姻后为他洗手作羹汤，现在一切回归原地，她什么也没得到，却要重新融入这个早就抛弃了她的世界。
　　这当然是困难的，我和她的日常生活已经压弯了她的腰，可我还要上学，各种支出不算，她还要各处奔波。我看着她又一天天变得焦灼，可这次她没有伤害我，还是叫我“言言”，抚摸我，亲我。
　　现在想想，终究是小时候的我太自以为是，才导致后来的一切，既伤害了她，也伤害了自己。

　　那天夜里，我妈下班回来时我跟她说：“我想回爸爸家了。”我现在仍然记得她那一瞬间的愣神。她问我：“你说什么？”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即使那时还小的我也能感受到维持我妈精神的某根弦断了。她又进入了跟我爸离婚前的状态，掐我，打我，骂我是白眼狼。她把我赶出了房门。
　　我后悔了，站在门口哭，说我不想走了，对不起妈妈，求她让我进屋去。回应我的是里面摔东西的声音。
　　可能是哭累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的时候我妈出来了，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的我以为她已经原谅我了，我赶紧叫了一声“妈妈”，讨好地看着她。她抓起我的手，拽着我向外走去。我知道她是要送我走，我再次恳求：“我不想走了妈妈，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说了，你别送我走......”
　　我妈无动于衷，她强硬得就像我当初强硬地选择她时一样。
　　她把我送到了我们原来的家。是一个女人开的门，我那次撞见的那个女人。我妈看到那个女人竟然没有一丝可称之为激动的反应，她只是说找我爸有事儿。那个女人语气堪称温柔，告诉我们我爸现在不在家，却拒绝告知我们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又带我去了同一小区的爷爷奶奶家。敲门后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是我爷爷。开门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在看到我们时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我听到屋子里传出小孩的嬉闹声，也听到我奶奶在问：“谁啊？”我爷爷告诉了她，她走了出来，看着我妈，眼神一点都没有落在我身上。
　　我妈倒是不客气，她直接说：“这孩子又不想跟我过了，你们养她吧。”
　　我无措地低下了头，所以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成为视线的中心，那视线里又包含着什么意味。
　　一会儿后，我听到爷爷说：“你们先回去，等问问昌云再说吧。”他们转身回到了屋内，门在完全闭合前我听到奶奶低声说：“这孩子太冷血了，养不熟的......”
　　我们又回到了我爸那里，她让我坐在楼下我以前一直喜欢玩儿的秋千上，说她去给我买零食。
　　我可能真的早熟又敏感的离谱，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果然，直到晚上我爸出现时，我都没有等到她。
　　尽管短短几年后我就离开了我爸家，但我记得我爸跟我说过他看到我时的那个情景，他说，他看着我的眼睛，觉得他再不出现，我会活不过那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