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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女人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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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医生,你手机响了好几回了......”小护士敏敏将手机递给我。长时间高强度的专注真的会让人虚脱,我接过手机,一声“谢谢”还没出口眼前就黑了一片。隐约中听到敏敏急促的追问:“安医生,你怎么了?没事吧?......”
意识渐渐清明,我摆摆手说:“没事,可能太累了,谢谢你替我保管手机,我先下班了,明天见。”
“安医生,你脸色真的很差,明天还是请假休息吧,别太拼了。”敏敏关切地说。
“嗯,我会注意的,谢谢关心。”我朝她微微一笑就转身离开了。
寒潮过境,酝酿了几天的暴风雪终于来临了。深夜的城市街道人迹稀落,我靠在车窗上,缓解大脑不断的眩晕感。霓虹的光影透过飘雪朦朦胧胧地投射在车窗上,映出车内人惨白的脸色。我闭了闭眼,正准备打开手机的瞬间手机猛然震动起来,我将视线落在那个备注“周衡”的名字上,犹豫了一下接起了电话,一接起就被一声怒吼激得皱眉。
“你是死了吗,一直不接电话,安黎你就是故意的,你明知道......”
“我刚下班,有什么事吗?”我打断他。
“妈病情恶化了。”手机里的声音好像一下子泄了气,“医生说撑不了几天了,你能来看看她吗,她想见你。”
或许是我沉默的时间太久,电话那边的人有些受不了,“可能是最后一面了,那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挂了,明天还要上班。”
“安黎,你就真的这么冷血吗?”对面的人又提高了音量,“我知道你们之间有很多矛盾,可她就快要死了......”
“医院每天死的人很多。”我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倒是惹得对面的人破口大骂:“你果然就是一条阴毒的蛇,怪不得你的亲人都不要你,就连人家贺屹当初也不要你......”
“有什么关系呢,我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倒是你,要努力活下去啊。”我挂断了电话,抚了抚额,有些后悔最后那太过幼稚的争强好胜。
那个女人就要死了吗?我想起半年前周衡来临城找我的情景。不可一世的少年在痛失父亲后丧失了肆意的资格,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拜托我帮忙引荐某位权威专家。那时那个女人状态还好,还能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就跳起来赶我出去,这才半年,才半年啊,我不无恶劣地想,看来你对我的诅咒全反噬自身了啊。
窗外的雪似乎大了起来,飘飘洒洒带着一种掩埋一切的气势。我发动车子开上了公寓的方向。
半小时的车程后回到了住处,开门,洗漱,重复着每日的动作。
深夜万籁俱寂,整个城市陷入了安眠,或许是这个冬夜太冷了,我有些难以入睡,盯着天花板折射的一点亮光出神,思绪不由得回到周衡的那些话来。周衡不是第一个说我冷血的人。早在小时候,那平时最疼我的爷爷奶奶把我拒之门外时,我就听见他们说:“这孩子太冷血了,养不熟的。”后来贺屹似乎也说过:“安黎,你到底有没有心,你真的太冷血了。”我试着回想过他们说这些话时的神情,却总不能分辨那到底是嫌弃还是怜悯。应该是嫌弃吧,不然他们怎么会就此消失在我的人生呢。
或许是仅有的几个小时睡眠时间似睡似醒的缘故,早上起床后我的状态特别不好,头晕没有一点缓解,胃里还泛起了恶心。这样肯定不能正常工作,我决定听从敏敏的建议,请一天假。
可能是我习惯了日常的忙碌和医院的嘈杂,也可能是人虚弱的时候更容易被孤独侵袭,总之今天的房间寂静得我有些心烦意乱。我决定去看看那个女人。我想说明,我只是去看看那个快要死掉的女人会有多惨,绝不是因为周衡说的她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望着眼前这所庞大的建筑,这是临城最好的医院,也是我最想逃避的地方,可兜兜转转,半年前的我,现在的我,似乎在一步步挑战自己的心理防线。我自嘲地想,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亲人”间的羁绊吗,一切幸福,一些苦难,都由对方给予。
我径自去往内科十楼的某个房间,那是我当时跟周衡一起为那个女人办理的病房。途中还遇到了以前一起实习的医生,他还在可惜我的突然离职,最后可能是看我笑得有些勉强,留下了联系方式离开了。
我存下了他的电话号码,将他备注为顾临。我对他的了解不多,实习时只注意到他和我是同一届的校友,尽管那时他说他经常在学校图书馆碰到我,可我没有半点印象。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还是很高兴能遇见一个在大学时代跟我有过交集的人,仿佛他能证明那段对我来说充实且丰满的时光存在过似的。
电梯门开合,我走到十楼的护士台前,护士台对面就是记录病人信息的电子屏幕。我扫了一眼,确认那个女人还在那个病房。
我朝她的病房走去,相比上次来看她时我的忐忑,这次我的心中没有一丝波澜,这样说好像也不准确,因为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的那个身影时,我还是迟疑了。
的确,一眼就能看出那个女人就要死了,死期将至的人周身萦绕着腐朽的气息,似乎是死神已经站在了她的床边。
我敲了敲门,周衡回过头看向我,他没有直接让我进去,而是自己向门口走来,或许是上次那个女人的情绪爆发也吓到了他,他潜意识里不敢贸然让我进去。
“你还是来了。”周衡语气有些庆幸。
我没有理他的这句话,问他:“她怎么样了?”
“妈说你会来的,她说你肯定会来。”周衡也没打算理我的那句话。
“对,她得逞了,然后呢?”我盯着周衡的眼睛说。
周衡似乎也觉得太没意思了,回答我说:“医生说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她昨晚已经不再喊疼了。”
我看着说出这句话时周衡的眼睛又红了。他回避我的眼光,两人一起沉默。
最终我问他:“我可以进去等她醒来吗?”
周衡一下子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对我说:“进去吧,我叫醒她。”
我跟着周衡走进病房,病床上的女人已经不是昔日我记忆中的那个女人模样,癌症早已夺去了她清丽的容颜,本就瘦弱的躯体现在也更加触目惊心。
她确实很惨,我在心里想。
周衡用了很长时间叫醒了她,她看到了周衡身后的我。我似乎对她有着本能的恐惧,导致我在她的视线投向我时闪躲了一下。我在等着她先开口,心里有些卑劣的猜测她将要出口的话会不会又跟以往每次一样。
周衡走出了病房,为我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走出医院时早上还洋洋洒洒的雪已经停了,天空泛着凛冽的白光,一整晚的暴雪使得路肩和车道都堆着积雪,路况很差。看着拥挤的路面我打消了回公寓的想法。胃里实在空得难受,我决定先找一个餐馆对付一下午饭。
时间还早,餐馆里没有什么生意。我要了一碗馄饨,付了钱,在靠窗边的位置坐下。可能是靠近医院吧,窗外映入眼帘的全是面色悲苦、神情木然的行人。一个年轻妈妈哄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焦急地向门卫说着什么。我猜她在打听某某科室应该从那个入口进去。
服务员的声音唤回了我的视线。我看着桌上的馄饨,是适合病人的清淡,倒也适合我现在灼烧般的胃。包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我接起电话,静静听着电话里面的声音,十几秒后,我挂断了电话。
胃里实在太空了,我急需食物将它填满,一整碗馄饨被我飞速吃完,可能是吃得太急,热气蒸得我脑子昏沉,眼眶生疼,鼻子也发酸,我预感我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但我不想在人前露出这么难堪的一面,所以我逃也一样离开了餐馆。
不过我终究没有逃脱,我的胃仿佛有意拆穿我的虚伪,它让我将刚刚吃掉的一整碗馄饨尽数吐了出来,这时泪腺也开始趁混做乱,眼泪一股脑儿全涌了出来。值得庆幸的是,这条街上的行人似乎已经麻木了这种场面,没让我成为人群中的焦点,有个阿姨还为我递了张纸。可能我颤抖到接不住纸的手和怎么也停不下来的眼泪吓到了她,她把我扶到医院门口的座椅上,问我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助,我回答她,我的一个亲人刚刚去世了。我告诉她,我没事,我只是需要缓一会儿。阿姨帮我买了一瓶水后离开了。
我看着那位阿姨的背影,想起了我刚刚口中的那个亲人,也就是半小时前我在这所医院见到的那个女人,半年前见到她时她也是这般年轻,跟周衡说话时也是这般温柔,可就在刚刚,这个世界上已经永远没有她的存在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能忍受她在我见不到的地方带着对我的恨意活着,可我就是难以接受她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我在想,是否真的是因为我们之间斩不断的血亲本能,后来我才明白,哪有什么本能,我终究是自私的,我只是不甘心她的爱和恨都收回地这么潦草而已。
我帮着周衡处理了她的身后事宜。
回到住处时已到深夜,这是一个空白的夜,有的人在安然长眠,有的人在辗转反侧。我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早上病床前的那一幕,可我最终失败了,那如潮水般的画面瞬间就覆没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