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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或许应该认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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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此留在了我爸家。
相比我爸的新女儿,我的性格似乎更加讨人厌了。尽管我就比她大一岁,可我仿佛已经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我比以往更加沉默。我经常听到阿姨对她的女儿说,不要接近我。可那孩子太天真了,倒是经常往我房间跑。后来阿姨就转移对象来找我,她说的委婉,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起初我爸也很关注我,经常来我房间陪我,可能是一种亏欠心理作祟吧,但时间长了似乎也就淡然了,毕竟每个父母还是喜欢能给他们带来快乐的孩子,如果他们有选择的话。所以我很快就被筛选出去了。
大概是因为我的存在,爷爷奶奶也不怎么过来了,于是我爸就将相聚地点改在了爷爷奶奶家。
每次他们一家出去的时候,我就坐在楼下那个灯光笼罩的秋千上,盯着当初我们来时的那条路,我在想我妈,幻想她能原谅我,能来接我。
我从不敢在我爸他们面前表露一点我的心思,这或许是我上次就吸取的教训,一旦被发现,就意味着我将又一次被抛弃。那时我可能真的就无家可归了。
所以他们一家都在的时候,我只会坐在窗口前,盯着楼下的那个秋千。
我开始睡不着觉,因为我怕我妈来接我时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
后来是老师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她叫来我爸,告诉我爸我的反常行为,让我爸带我去看医生。
可医生对我毫无办法,我再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心思。
那是我爸第一次看到我手心的划痕,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可能在想,他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带我回家,陪我的时间又长了。
不过他似乎忘了她不止我一个女儿。
渐渐地阿姨开始和他争吵,那个小孩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偷偷来粘着我,可能她也觉得我分走了爸爸的爱。当然阿姨想的可与她不同,有次他们吵架的时候阿姨说:“她有病,万一她伤了果果怎么办......”
我听到爸爸在呵斥她。我应该是会觉得开心的,可我好像丧失了那个功能,我只觉得他们吵,他们吵的我焦躁,这个时候只有痛会让我安心,看着血慢慢流过指头缝,我会觉得异常平静。
我对这种感觉上了瘾,所以谁也救不了我。
后来我爸又带我去看了医生。医生了解了我这段时间的状况,他建议我爸为我创造一个和谐的生活环境。
说起来我应该感谢那位医生,当然也应该感谢阿姨,是她说服我爸为我租一个房子。
我在那个小房子里生活了六年,那是我真正的家。
我的小房子很安静,因为日常出入的只有我爸和保姆阿姨,虽然后来我爸不怎么来了,保姆阿姨也两三天才来一次,但我很满意那时的生活,我可以尽情沉浸在我的情绪中,不再用鲜血就能获得平静。
我每天按时上学,安静地听老师讲课,下午放学后再沿着原路走回去。保姆阿姨在的话就吃做好的晚饭,不在的话就自己煮泡面,吃我爸给我买的零食。说实话,这是我爸妈离婚后我过得最安心的时光。
升初中的时候,我拒绝了我爸推荐的名校,选择了离我小房子最近的初中,我以为它至少可以陪我到我有足够的勇气去接受它之外的天地,但很快我被告知我爸一家要搬走了,准确来说是移民。
我记得那是初一的下学期,我爸来看我,他看到我自己做的简单晚餐,就说要再给我找个保姆,“这次保证给你找个靠谱的”他说,“你阿姨说她有认识的人可以介绍......”我以自己已经习惯做饭回绝了他。但我感觉他那天神色不对,话也格外的多,后来想想那应该也是我爸在竭力掩饰他的愧疚吧。
最后临走的时候他对我说,他现在工作重心在海外某国,长途奔波很麻烦,为了以后方便决定全家都搬过去。
他说完就沉默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反应。我的敏感情绪这时又冒出了头,我听到它在叫嚣:“你爸不想带你去,你看他在想着给你在这边找保姆,你就别为难他了吧。”
我想看看我爸的眼睛,可他回避了我的视线,所以我只看到他眉心抽动了一下。我想我知道了答案。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这种不自然,我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终究有些不忍心,于是我对他说:“我不想去,爸爸。”
我爸看着我,他没有再说什么,就只是看着我的脸。我对他笑了一下,补充说:“那边没有朋友,我去了会不开心的。”说完我就低下了头,我感觉到我爸将他的手放在了我的头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最后我爸说:“我会给你找个全职保姆的,你好好学习,其他什么都不用考虑。”
我没有回答。我们都在沉默着。一会儿后,我爸对我说:“那我就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我听到了开门声,这意味着我可能是最后一次见我爸的开门声。我叫住了他,走到他的面前,再次直视他的眼睛,这次他没有躲开,他也看着我的眼睛。
我对他说:“爸爸,我不要保姆,你可以养我到我初中毕业吗?”
这可能是我回我爸家以来最激烈的情绪表达,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在往出涌,我爸也能看得到,然后我听到我爸回答:“可以”。
我用我的眼泪换取了我爸的一个承诺,我不知道这个承诺会不会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就像我爸一开始也承诺他会每天都来看我一样。但我没有选择,我想给自己更多的时间,用来接受我再次被抛弃的事实。
可我这个人就是不安分,总不肯接受自己天生寡亲的命,所以当有一个男人来我的小房子找我,说我妈想接我回去的时候我就信了。
那个男人看着就忠厚老实,说的话也直截了当,他说我爸临走前找到了我妈,希望我妈能把我接回去,他就是来替我妈接我的。他还怕我不相信,给我看了手机相册里他和我妈的结婚证。
可能是这几年一直被我刻意压制的想念又死灰复燃,看着结婚证上熟悉的那张脸,我开始蠢蠢欲动,满脑子都在想象着即将到来的再次见面,以至于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可能,我妈是不是也愿意接受我。
如果我不是那么轻易就被幼年时的执念冲昏了头脑,我只要稍微理智一点,问问那个男人:“那她为什么没有亲自来接我?”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再那么惨烈。
那个男人带我回他的家,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和迷茫,便给我说起了他的家庭情况,说他和我妈的相识过程,说接下来对我的安排,包括我的转学手续,我即将要进入的新初中,甚至还有我将来可以去的高中......
我听着他的话,渐渐松开了从上车起就一直紧攥的手,我多怕他们只是打算短暂地收留我一下,可他们好像确实在认真规划我的未来,作为家庭的一分子的未来。我的心又飘了起来。
我开始想,见到我妈后要说什么,我在心里排练着,我一定会先向她道歉,让她原谅我对她的背叛,然后告诉她我一直很爱她,这几年我有多想念她。只是想着这些我都激动地恨不得马上就见到她。
可是我妈拒绝见我。
我们进门后她就回了卧室。那个男人,也就是周叔叔,他临时有事,就让我坐在客厅等,安慰我说我妈是在和他闹矛盾,并不是针对我。
可我的心已经凉了半截,我在想,都说乐极生悲,可能是来的路上我乐得太高调了,这便是惩罚。
我一直等到下午,等到周叔叔的儿子回了家。
他就是周衡。
我站了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周衡比我小三岁,可那时他就已经高出我一个头不止,他走到我面前俯视着我,打量我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应该是知道我的身份,看起来也知道我做的种种。他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喊了一声:“我回来啦。”
卧室门打开了,我妈走了出来。她坐在周衡对面,将桌子上的果盘推给他,说:“先吃点水果,你爸今天回来的晚,我晚点再做饭。”
她和周衡在聊天,似乎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期望她能看我一眼,但直到许久后她和周衡聊完转身去厨房,我也没分得她的半点眼神。
周衡回了自己屋,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来时那颗雀跃的心现在已凉得彻底。
我决定回我的小房子。走到门口时却被回来的周叔叔拦下了。这一拦让我享受了三年的家庭时光,虽然并不那么和谐,但我永远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