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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春天花会开 ...

  •   1
      说起我家,我必须要骄傲挺胸地竖起大拇指。
      我家祖上,原也只是番邦一个小小的商户。
      但到了爷爷这一辈,爷爷带着家里攒下的家资不远万里漂洋过海的来到了大辉。
      大辉,在我爷爷那辈人的认识里,是全天下最为强盛的国家。
      爷爷的到来,囊倾相助地帮大辉帝解决了那会儿头疼不已的问题。
      出于爷爷从海上而来的缘故,龙颜大悦的皇帝恩赐爷爷能以登港的口岸为家族世业。
      家中以此做起外贸生意,成为王朝中响当当的皇商。
      自古有钱了的富裕家族,就总会想办法变得有权。
      所以爷爷不仅寻摸法子给自己弄了个员外郎的名头,还把家安在了京都。
      员外郎仅是个虚名,没有勋号亦无权利。
      可对大辉的商人而言,九成九的商户一辈子都得不到朝廷认可的这个虚衔。
      到我父亲这辈,也许早年大巫对爷爷说的那句“大吉在北”是真的。
      父亲年少时就和当时还未被封太子的当今天爷结为知交好友。
      天爷登基后,父亲迎娶天爷唯一受封的乳母——安阳夫人——之女为妻。
      安阳夫人别看声名不显,却是天爷其母西太后从北国带来且唯一活下来的人。
      父亲和母亲结亲后很快就有了我哥哥。在一家子相商后,专注家业的父亲把祖辈的基业进一步发扬光大,才逐渐停下来休息,母亲这才有了我。
      如此,我们家里一家四口,虽然我跟哥哥年纪差距大,但在这样家室长大的我,过的可比那些名门闺秀快活的多。
      受外婆和母亲的影响,平日中我最欢喜的便是可以恣意在马场里骑马射箭,好不快活!
      直到,我的婚事下来。
      2
      我及笄礼之后,圣后笑眯眯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小伙子。
      “须得是像我哥哥那样的伟男人。”
      异族出身的我,内心羞涩,却也不怕在圣后面前说出心里话。
      故此,天爷出人意表地给我赐婚了个朝廷中炙手可热之人。
      天爷选择的,既是老牌勋贵出身的将门新星,更是镇守西部有实权的西国公家二子——金丘侯为我夫婿。
      我捂住自己退不下红潮的脸颊觉得不可置信。
      我是什么人家,他又是什么人家?
      人家配公主都使得!
      偏偏,天爷和圣后还在那调笑我问我满不满意这个未来夫婿,够不够我的伟男人标准。
      “外婆~”
      我埋首在外婆怀里,嘴角上扬。
      只这女子又羞又喜的心思,很快就因为喧嚣尘上的流言而变味。

      婚讯传来后,总听到很多人说我家是低贱的商户。
      如果带了那些家资,勉强让我做个妾都是抬举了我。
      他们想不通天爷怎么把我许配给人做妻室,还是元妻!
      怎么了怎么了,是将军府出身又有什么了不起?
      我哥哥在北国也快当大将军了呢,哼。
      被坊间传闻而愤懑的我骄横又气呼呼地跟父亲撒娇,想让父亲退了这门亲事。
      父亲和母亲笑笑,跟我说古。
      西国公戎马出身,祖上平定西北有功。西国公自身同样有勇有谋,为先帝招降西番诸部。
      就凭这功劳,让本该是降为伯爵继承爵位的侯爵府重获荣光。
      让那会儿还没到退位年纪的老侯爷接到儿子西国公受封诏书后,立马上书陈情,喜滋滋退位。
      如今的西国公世子亦是胸有丘壑,内政出色,治军有方。
      守城多年凡有来犯者,皆是有去无回。
      我的未来夫婿金丘侯并非正室所出,倒是虎父无犬子。
      无论战役大小,领兵出塞皆有所获。
      西国公家兄弟齐心,使大辉舆图向西推进且各部大定。
      天爷闻讯连连道好抚掌大笑,特进西国公二子为金丘侯。
      当年西国公以伯封公,名声大噪后就沉寂。
      如今国公府新一代一现于人前就是一门两侯,可谓风光无限,谁看了都得叹一句果然是国之重臣,白虎世家。
      且如今,我那未来夫婿又有胜仗,金丘侯要进京献俘的消息传开。
      有介于国公世子已娶妻,坊间纷纷在猜谁会是下一个西国公儿媳,只没想到会落到了我头上。
      “这样的夫婿这样的人家,你说配不配得上你?”母亲笑道。
      女子谁不慕英雄呢?

      “可是,坊间大家都在说我家门楣低贱,说,说我给他做小都……”
      父亲一听便唬了脸,母亲嗔他说别吓坏了我。
      父亲瞬间又变回慈眉善目的模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拿食指虚虚点我。
      论家世,我家确实既非士林也非武官之家。可是,也不看看咱家是什么样的家庭,出了什么样的人物!
      如今“货通南北在春方,贸易天下是南杨”说的就是我们家。
      春方为爷爷进入大辉的口岸,先祖是比大辉最南边还向南的异邦人。
      身为番邦出身,我家已经做到了许多大辉人都做不到的程度。
      且家里最让我们骄傲的,就是我哥哥。
      父母虽是不言,我却觉得,身为一介商女能得到天爷赐婚,一定是我哥哥的功劳。
      托外婆的福,哥哥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修长的身材。
      我哥哥自幼读书习文,又有父亲教育,哥哥不仅风流倜傥,与人相处还特别让人如沐春风,无有不赞的。
      别看那些所谓的官宦世家、高门子弟有多看不起我们,甚至有言官时不时参我们说媚上佞臣。
      那些都是酸我家酸我哥的,哼~
      我哥身上即使没有被朝廷授予正经官职,文治武功可都不弱!
      本来北国货商就狡诈,最近几年越发猖狂,欠了我家好多货款。
      其国君太后还趁天爷忙于西陲收腹一事时伤我边境良民,强占土地。
      亏得北国自诩盛世东洲,呸!
      解决完西陲后,天爷立即御驾亲征陈兵北界,讨伐出缴野蛮不讲理的北国。
      顺便把西太后的旧仇还有如今的新账一起清算。
      我哥哥作为随军外交使臣的随行商,到底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不得而知,因为我哥不在奖赏名单上。
      只是在诸事皆毕后,我家的所有坏账都被我哥讨回来了不说,在北国我哥哥居然有了封号成了北国贵族。
      父亲战战兢兢向天爷请示,天爷大手一挥,说什么“收下,都收下!”
      只怪我当时太小太过无知。
      天爷笑眯眯问我想不想去看外婆家是怎么样的时候,我只想着我前两天才在外婆家小住回来嘛还用看什么而拒绝。
      转年,在北国几次三番恳请后,父亲、哥哥就跟西太后、天爷嫡幼子、外婆一起,作为上宾回到北国。
      父亲回来时候,让我望眼欲穿的哥哥还没回来……
      只是在哥哥生辰那日,天爷来我家和父亲喝酒,高兴得直夸哥哥干得漂亮,我才知道哥哥在北国有风靡~
      哥哥得北国君太后青眼,成为北国王室行走,那些北国贵女各个排着队要见哥哥。
      而哥哥还替我们一家在北国凭军功,成功向北国君太后要到了封地!
      即便那封地在北国一众权贵面前不值一提,只是位同什么骑士。
      相当于天爷赏了某个御林军一个宅子和几个下人。
      那年,我哥哥还不到而立,已经在北国实权不小。
      这样的哥哥,能说他文治武功弱么?
      那些所谓贵人家里,有几个这样的?
      我家……没错,我家就是这么厉害的!
      “何况,你看看这是什么。”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疑惑接过,耳朵里听到的是母亲说的,是我那未婚夫婿给我的信件。
      信封上下笔锋利的“杨妹亲启”四个大字,让我睁大眼睛。
      我疑惑地接过信件。
      看完信,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什么嘛哎呀……
      “哟哟,咱家小宝珠这下安心没呀?”见我许久不说话,父亲起哄的声音响起。
      “母亲——!”
      我跟母亲撒娇,母亲一看父亲父亲就不敢动作了嘿嘿。

      金丘侯进京献俘那日,我和父亲母亲一起去看了,选的最好的位置。
      也不过就那样嘛,人跟年节时候一样多,跟天爷出行祭祀时候一样正道两边肃清场地而已。
      人……
      “啊,只是'而已'而已吗?看来这金丘侯也不怎么样嘛,我还是去信给你哥哥看看谁家子弟更好。毕竟我家宝珠都觉得……”
      父亲真是,我也没说不满意呀!我第一次由于心里急反而说不出话。
      “好啦,别逗闺女了。”娘亲直接打断父亲的话。
      过了几天,献俘公事已毕,金丘侯登门采访。
      事后回忆,真的好懊悔自己当时急于表现的样子。
      明明我内心慌的不行,我还是硬要在未来夫婿眼前撑面子。
      至于为什么会起这样的心思,我也说不上来。
      因为容颜?笑话。
      我最不怕别人诋毁的就是容貌。
      我模样随父亲,容貌上我确实是比不过任何闺秀。
      可我跟母亲跟西太后一样,有一身雪肤呀。
      常人言一白遮三丑,任凭我日日骑马射箭都不黑半点,这谁不羡慕?
      金丘侯英气逼人又怎样,配我这陋颜可惜了?
      哈,我容貌是一般,在京都这个地方,谁家闺秀能跟上他的马他的人?谁家姑娘有我身手灵敏?
      何况,他也说了,我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动静皆宜。
      “杨妹静女其姝,泰山取了个好名字。”
      我叫杨姝,小名宝珠。
      他走后的那天,我天天都在房里写自己的名字,不厌其烦。
      【姝】这个字,真的好美,越看越美。
      父亲怎么这么会给我起名字呀~
      我出嫁那天,锣鼓喧天。
      陆上十里红妆,水上亦是红妆十里。
      3
      是谁说嫁人难、为人媳难的?
      一入国公府,西国公夫人拉着我的手,说:“家里终于等到你了,我的儿。”
      我当是国公夫人的客气话,心里倒是暖融融的。
      没想婚后第二月,西国公便做主分了家,不过分家不离府。
      我大惊,忙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要是在京中,哪家不是长辈离世后才散开的?
      在京都,从来讲究一个“父母在,不分家”。
      我一来就让家中长辈起了分家动作,岂不是大大的不敬?
      婆婆见我慌乱,连忙安抚给我解释,我才知道敬茶那天国公夫人那句的意思。
      国公府的传统,是孩子成家了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人。
      府中所有孩子成人后就要分家析产,这一规矩让国公府绵延至今昌隆不减。
      我夫君未成家便先立了业,分府过的话自有天爷赏赐的侯府居住。
      只我夫君本就是个为了公事不顾身体、三餐不定的人。
      自十六岁上战场后就患上了胃疼的毛病。
      严重到发作起来疼的要人命,直不起身浑身冒虚汗那种。
      在家里他自个儿都如此,要是单独去了侯府没人看管,我夫君就更糟践自己身子骨了。
      国公府便都拦着不让他去住他的侯府。
      成亲后国公府看了这么一月,发现我不愧是天爷赐婚选的人。
      我的到来算是给夫君找对了良缘,夫君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人,偏偏我能管住他说他念他了。
      只要我露出一丝不满,夫君就一副抓耳挠腮的猴样儿,一点儿都不像个武功赫赫的将领。
      婆婆拉住我手说着说着激动地湿了眼眶,我松口气的同时忙安慰婆婆。
      婆婆情绪稳定后,我便对未来要生活的金丘侯府跃跃欲试想了解了解,没注意到婆婆的欲言又止。

      看天晴空万里碧空如洗,我跟国公夫人和嫂嫂报备一声就兴致昂扬去到侯府。
      只是眼前的一切让我震惊。
      我从来没见过谁家侯府是这副样子,比京都里那些落败的勋贵还要不堪。
      我也算是理解在闺阁时看的那些游志所言,什么叫边陲苦寒之地。
      恍然明白京都那些贵女酸我酸这么久又不愿意嫁过来是何故了。
      里里外外围着侯府转了几圈,只能说这侯府建的够大气。
      跟门房和四邻了解到,房子是前前任主家被西蛮迫害留下的。
      到前任主家,就在原房子基础上建起。后来前任主家寥落,欲卖房举家迁移,只是找不到买家。
      后来前任主家找了衙门,低价售出。
      我夫君因功封爵,朝廷一寻摸看这屋子无论地利还是规制,都太适合了,直接就赏赐给我夫君。
      只房子久无人住荒凉许久,且西境大小战事连连,官家能做的也只是修缮好房子让它看起来不像鬼屋罢了。
      直到天爷为我和国公府牵红线,国公府适才想要好好拾掇这座象征了简在帝心天子红人的府邸。
      此乃我和夫君要共度余生共白首的地方啊……
      主意一定,我回家向长辈们告知自己想法后,被他们念叨好久,夫君也不同意。
      不听不听,反正我有嫁妆,怕啥呢!
      4
      婚后第五年,我终于生了,只生了个女儿。
      孩子长开后,我闺女跟她外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深肤,卷发,宽而塌的鼻子,大嘴。
      那些文臣背地里都在议论我天生衰命,忧愁金丘侯后继无人。
      无论是继承人这事,还是闺女没有一丝一毫像夫君这点。
      我告诉自己不能动怒,人家只是背地议论又没指名道姓,何苦自己往上凑呢?
      没得显得我侯府小家子气,跟下臣一般计较。
      我心里终究还是难免不痛快。
      日渐忧愁之下,衣带渐宽。
      哥哥带侄子侄女来参加孩子周岁宴,笑着问我那金丘侯侯府打算修几年。
      他堂堂天爷近臣、北国君太后身边的贵族老爷,居然可怜到住不上妹妹家的一个客房。
      这话逗得我又笑又气,还是先过来看孙女的国公夫人帮我说话。
      我与哥哥说道,修的久怎么了,我就想一家人住的舒服。
      以后接国公和国公夫人还有婆婆过来玩也住的舒坦,不行呀~
      一边讲,一边自月子以来心中的那股郁气好似都没往常似的让我烦闷了。
      至于那些臣下还有别人怎么说,那重要吗?不重要!
      心里是这么想,我瞅我闺女这模样,真的又开始为她以后担心……
      是不是天下母亲都是这般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晚上,夫君郑重其事地跟我说我哥哥跟他谈心,夫君才晓得我心忧愁。
      有家人的感觉,让我泪意翻涌。
      我这才把一年多来压在心里的话同夫君说。
      夫君言道自家的闺女,只要跟我一样好就不怕闺女以后没人疼。
      “宝珠的女儿,也是珠宝不是?”夫君这样对我说。
      夫君还拿我们二人来举例,说什么在他们家,女子容颜是最不重要的物件。
      振振有词地说如今我和他多年来琴瑟和谐又不是出于我的长相,只让我多宽心。
      夫君还说这些年越看我越觉得我美的与凡夫俗子不同。
      若以外貌论生平,闺女日后定是顺心顺意一辈子之类的话。
      这个家伙……
      我们感情好,是因为都喜欢马儿,婚后夫君也不嫌我笨,手把手教我行兵布阵,我俩空的时候就一起玩行军沙盘。
      我们夫妻举案齐眉,是咱们俩能聊的来啊!
      “我倒是想同你一样豁达,世间能有几个你啊!”
      顺嘴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后,夫君倒是红了耳朵,真是难得。
      之后的日子,我们对自己这唯一的孩子,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
      可是谁想的到,无论是我娘家还是夫君家,明明各人小时候都是活泼的性子,偏生这小闺女不知道继承了谁的安静模样,好文墨。
      头疼地说句我太难了,真的不是我在变相夸耀。
      家里没一个对文墨擅长的,我自己都只是看得懂字的水平,夫君更是大老粗一个。
      我总不能把闺女丢给全家最通文墨的她大伯来照顾吧?

      成亲的第九个年头,西国公退位,和国公夫人回她阔别三十年的娘家探亲。
      大伯家的三姑娘——也就是我三侄女——随同当年来参加我女儿周岁庆后就被哥哥留在西国公身边的小外甥回京都。
      还是在这一年,我和夫君已住进金丘侯侯府有两年。
      我时隔四年再次怀孕,是双胎。
      听起来喜讯连连,对不?
      与此同时在外头,战事起来了。
      从舆图上来讲,本来这战事跟大辉是完全不挨边的。
      战事都是发生在自称盛世东洲的北国往西,位于其他国家其他领土。
      北国极西之外有一国名大漆,游志上说是土地肥沃,产粮为西洲之最;石漆丰富,火器繁多之地。
      时值大漆太子替大漆帝游幸各州府,行至南部某州被贼子当街斩杀。
      噩耗传回大漆宫廷,大漆帝震怒之下直接处死大漆太子遇险地的知县。
      知县是大漆南部一邻国小国权贵出身,本来认错的权贵家族恼怒大漆帝不问而斩,两国宣战。
      大漆后和大漆太子妃同样出身他国权贵,为太子报仇,两人身后国家亦加入战局。
      对大漆来说,这场战争合该是可以预见的碾压和胜利。
      但与知县家族隔海相望的,是有文化西洲称号的西博国。小国国境后面,是北国。
      对大漆虎视眈眈的西博和北国,作为正义之师,加入了小国一方。
      大漆武德充沛,有两个强国撑腰的另一边也不弱。
      这下让各自本以为能速决的两边陷入吃力。
      两方均发动大量民众投入其中,仍旧战胜无望。
      北国因此向大辉雇兵。
      天爷嫌远且事情跟大辉无关,又防北国阴谋,本是拒绝的。
      但北国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整个朝廷上至天爷下到军户,没一个人能拒绝那种。
      最终,大辉勉为其难地同意出借。
      哪家男儿没有建功立业开疆拓土的想法?
      于是夫君主动要求征调,老国公和大伯留守。
      5
      转年,我为夫君诞下俩麒麟儿,一胖一瘦,一黑一白,一个像夫君,一个像外婆。
      两个孩子别看随他们姐姐,粗看是性子安静的主儿。
      实际上那俩祖宗可是一个比一个的暴脾气。
      我和婆婆还有老国公、老国公夫人和大伯一家,花了几年才让俩孩子养成尊重生命的认知。
      只是,这场战役已经打了四年了,大辉还在源源不断投进新兵。
      我的夫君,从出发那天至今都杳无音信。
      老国公、国公夫人和婆婆敌不过我的苦苦哀求,将孩子托付给他们后,我只身上京。

      十个月后,我跪在向来疼我的天爷面前,把脑袋磕地砰砰砰响,地上一片鲜红的血迹,吓得天爷连拉我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那句“大辉已经搭进去了太多太多”打动了天爷,最终天爷在看到成果后,还是同意了我的请求。
      要问为什么是十个月?是什么成果?
      我用这十个月的时间,召集到同我一样遭遇的妇人。
      大伙儿一起通过我家里的关系,了解大漆那些事并进行相应训练学习。
      这些妇人里,很多在以前的人生中都是不识字也听不懂官话的。
      可是为了家人,她们都来了。
      不过十个月的时间,她们不仅能读写,还能理解学习到的内容。
      在又接受了大辉正规军教导一年后,作为大辉的民间女子志愿军,我们如愿踏上了寻找家人的征程。
      唯一的例外,是最让家中人省心的我的好闺女!
      居然在我们远离了大辉国境后才跑过来跟我相认,我又惊又怒,她可真是出息了,呵!
      真是谢谢她爹给她好种子,十岁出头年纪,跟一些南方来的姑娘也差不多高了。
      我当年都没她这样猛啊,真是平时不声不响,“一鸣惊人”起来要人命。
      尤其是闺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样子,我手好痒啊啊啊!!!!
      我刚狠狠抽了闺女一鞭子,就被其他姐妹阻止。
      夫君出征我没哭,夫君杳无音信我没哭,向天爷跪地求情时候我没哭,跟父亲母亲嫂嫂侄儿们拜别时候我没哭。
      偏偏是闺女来了,我气红了眼,泪水涟涟问她为什么要来,知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危险的地方,小命说不定一眨眼就没了!
      姐妹们把我和闺女拉开各自安抚,直到她们看我冷静下来后,才拉闺女过来。闺女还是那副死样子,我一看又怒从心起。
      她爹这么疼她,她打算就这样报答她爹的啊?
      这时候她终于想起自己还是个小棉袄了,过来抓住我手。
      我恨不得戳戳她那小脑袋瓜掰开看看她脑袋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小丫头最终还是一副锯嘴葫芦样什么也没说,你破天惊地头一次往我怀里钻学人家撒娇,娘我也不原谅你!
      气死我了!
      6
      一路行来对我们这群娘子军来说并不算什么。
      对我们来说,最牵肠挂肚的,还是离家数载的那个人。
      抵达目的地并结束一场战役后,我们很快碰见了之前最新到达的大辉雇佣军。
      他们对我们的到来很惊讶,弄明白缘由后不管认不认识纷纷几要抱头相泣。
      两边相商,我们磨合了几次,很快大家就各自找到了自己适合、能做的事。
      我作为娘子军的组织人,前阵、后援来来回回的跑。
      战场的残酷不言而喻,其间种种惨状,不必赘述,我也不愿意回忆。
      在战场很容易让人不知今夕是何年。
      一个月,感觉就像经历了一年那么久。何况,我们一呆就是一年。
      我还算是幸运的,一年下来只是被炸没了个耳朵,闺女是完好无损的。
      那会儿我耳朵被炸的只剩一皮连着肉,我闺女亲手帮我剪掉包扎后抱住我崩溃大哭。
      那次我问她,娘亲变的这么丑,你后悔随娘亲来这里么?
      小姑娘一脸鼻涕一脸泪的直摇头。
      我想,她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呀。
      只是她眼睛莫不是被烟火熏过了头,都说起胡话说我现在最美了。

      远离大辉远离中土这么久这么远,我们也算知道大辉军有去无回的原因了——石漆,以及之前我们一生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各类火器。
      所以大辉军过来后,一开始是被当作人力后勤军,专门搞粮草运输之类的体力活。
      为北国这一方修路、修桥、修铁车行路要用的轨道之类。
      大辉一个做后勤的,生生凭借一己之力将伤残人数拉到跟前线五五开的境况。
      直到大辉反应过来,于第三批送来的大辉雇佣军才陆续参与到前线战场的作战。
      了解到以前大辉军处境后,我们无论是战场上还是休息时,相互给对方打气,都会笑着说句“可不能浪费了兄弟们拿命铺出来的血路啊。”
      但是,远远不够。

      大漆的战争远远不仅仅是大漆太子身故之事。
      同样出身异族,大辉同样国内民族多样,我不明白大漆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
      我妯娌、夫君哥哥的妻子、大伯娘本人,是大辉南部山林的百越之地的民女。
      我嫂嫂,是大辉东南部知名的船商家姑娘。
      从来没见两人谁说起大辉不好。
      即便她们娘家那边有糟心事,也只是钱、水、地相关的私事儿。
      到大漆这里,不说也罢。
      来大漆的第十五个月,我闺女愈发英勇,成了百夫长。
      但是,她的嗓子永久性的坏了。
      她再也无法发出姑娘家那婉转动听的声音。
      而我,遇见了穿着异族服饰的士兵,他行动间的身影,很像我夫君。
      可能是我实在太想他了。
      来大漆第二十个月,大漆宣布停战求和。
      于我和闺女来说,坏消息是没收敛到夫君。
      好消息是这场战争终于结束,我们这帮娘子军竟然还有七成人活着。
      作为雇佣军,战后的事是跟我们大辉没甚关系了。
      整顿好一切,我们娘子军随大辉兵踏上归途。

      回到家三个月后,北国又给了一笔比雇佣费还有安家费,由朝廷代发下来,包括我们这些自发组织的娘子军也有。
      手里拿着这笔银子,回忆起到那些在战争日子里和军户看对眼的娘子军们,我不由笑起来。
      想来,他们的日子不会差的。
      只是苦了我家里。
      自从战场中见识过那些火器后,我闺女回到京都就变了个人似的,死乞白赖地扒着哥哥、大嫂不肯走。
      死丫头那动静那心思,她想什么我这当娘的能不知道?
      我揪她耳朵让她先回家安安爷爷奶奶的心再过来。
      小姑娘屁颠颠儿就答应了。
      真的是前世讨债鬼。

      我们回来了。
      我不仅没了耳朵,脸上也破了相。但闺女孩子好好的,全须全尾。
      一家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闺女去哄他们反而让他们哭的更凶了,我束手无策。
      叹口气,抱歉了夫君,你不在了我还要用你来安慰父母。
      我只是不想长辈一把年纪过于悲痛,希望他们珍重身体。
      我本站在国公夫人身边,一下又顺滑地重新跪在地上抽噎道:“只是儿媳甚至没能带回夫君的衣冠冢。儿媳上愧对父母期望,没能完成对爹和娘的诺言;下……”
      见我一副哭的不能自已的自责模样,国公夫人一抽一抽地止住我要说的话把我拽起,国公爷削我脑袋说我瞎说,婆婆在一边尽力安慰我闺女。
      总算是翻篇了……才怪!
      我要怎么才能让两个儿子亲近我和闺女,是我现下最棘手的问题。

      两个小兔崽子看我们娘俩似陌生人,我和闺女如何百般亲近都不得。
      如此,闺女飞去京城的心都连夜爬回并重新长于她身上。
      用了三个月时间,他们才稍微放下心房,愿意听我们娘俩说话。
      俩兔崽子对我和他们姐姐,不再是一副“不听不听,谁家王八在念经”的态度。
      用了六个月,俩儿子才愿意跟他们姐姐交流,可喜可贺!
      就是交流对象仍是不包括我。
      回到家的第八个月,我家亲亲小棉袄终于弄明白两个弟弟为什么这么拒绝我的缘由——
      当年他们一觉醒来发现我不见了,一去不回,还把姐姐带走了。
      后面他们知道我们娘俩是去给俩小家伙接他们爹爹,人小鬼大的俩小屁孩委屈巴巴地认定,是我觉得他们年纪小、人又矮、腿又短,是累赘,所以我就抛弃他们只带姐姐去找爹爹。
      他们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所以把我给讨厌上恨上了。
      听听这理由,作为他们亲娘,我一面觉得他们两个男娃子怎么这么多心眼子,无奈好笑的同时心疼的不行。
      一面又觉得自己怪委屈怪心酸的。
      谁家当娘的会这么想自己孩子呀,谁家又像我这样会遇到这俩磨人精。
      另一面,又深深感到无力和对不住他们。
      既是为没能带他们爹爹回来,也是为当初自己一走了之没认真跟俩孩子道别。
      心中五味杂陈,也不妨碍我和闺女对症下药。
      终于,在回到家的第十三个月,俩小胖子开始我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了。
      来家里做客的都喜欢的不行,说我家崽崽好乖好贴心。
      我跟婆婆面上甜蜜应和,心里都是焦急的。
      哎,能怎么办,慢慢来吧。
      8
      我四十五这年,两个儿子举行了冠礼。
      雪肤又安静的大儿子,跟他姐姐一脉相承的徒有其表的不省心,去京都的博物院读书,一去就没消息那种。
      还是每次跟娘家通信,才知晓他们姐弟一二消息。
      且被他姐姐带的,这两个年长的到现在都没一个亲事,相好的都没有!
      我那最像夫君的小儿子,和他堂哥延续父辈情意,继续兄弟齐心守卫大辉西部边疆。
      只是看看侄子那身在烈日下闪亮的肌肤,再看看笨儿子一身黑皮,我好嫌弃我家儿子,尤其他还天天在我面前晃荡。
      小儿子唯一值得拿出手表扬的,就是他已经跟人定亲了,亲事定在秋天。
      亲家是当年一起做娘子军的姐妹,她和看对眼的军户再婚后生的姑娘和我小儿子处上了。
      小姑娘瞅起来长得柔弱娇俏,性子却爽利又坚韧。
      她看我儿时候,往常一整天叭叭个没完的儿子话都不会说了。
      和天爷写信唠嗑,天爷还回信说我今年确实是喜事连连,让我入秋前上京一趟。
      这……能有什么事?

      事情可大发到捅破了天去了,我那死去的夫君又活了!
      夫君当年到了大漆一开始在后方,后来又被调到前线修路。
      火炮一开,同胞们都走散了。
      无法,夫君就带着幸存的部下在人生地不熟的大漆打游击。
      后来我哥找到了夫君,两人终于弄明白大漆的情况。
      几个臭皮匠一合计,夫君就混到了大漆后的娘家那。
      天爷知道他们计划时候,夫君已经是大漆后娘家王室信任的得力将领的部下了。
      大漆战败,大漆后娘家灭国,被两个国家瓜分。
      夫君明面上作为战败一方的人,跟去了西博国。
      之后,有我哥哥从旁相助,夫君联合我那做了西博国死对头国家的名牌冒险家、暗牌女海盗的三侄女,多年来一直在替大辉输送军备、人才,网罗各类大辉没有的东西。
      “西洲那边,不出五年又要乱了。这次,我陪你。”
      夫君轻抚我破相的脸和没有的一边耳朵处说到。
      我不敢碰他那失去了半截腿的左脚,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和多年委屈苦楚萦绕心头,最终化成一个字说到:“好。”
      这回,果子我们自己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春天花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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