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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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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路灯照在柏油地面上,泛着苍白的光。
我捶了捶僵直的背,想着我对叶瑶这么多年算是深情款款款款深情了,她就算是以身相许相许一生也够了。
树叶互相摩擦着,干燥的沙沙声,打乱了这本该静谧的夜。
月光极淡,拂过枯黄的枝叶,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冷风流动的声音,光景有些惨淡。
简蓝背靠在墙壁上,低着头看着鞋子。
白色的休闲运动服,低调却奢华的设计,身材消瘦比例却极好,他背着月光而立,反射出白霜般清贵幽雅的光。
曾经,我很中肯地笑着对他说,你穿运动服很好看,很好看很好看。
尤其是网球社的队服。
白色的T恤,右上角有四中网球社的专属标志,纯棉的材质,看上去很舒服。
当时的我,整整当了学生会生活部部长四个月的跟班跑腿,才能有机会参与到他们队员的设计中。缝制时,我还悄悄地在袖口边绣了个白色的小爱心。
可是,简蓝就是简蓝,他哪是能被随便打动的人。在他眼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听了我的话,他只是一声不想地脱下那件外套,甩在篮球架上。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看见他穿过。
就算是比赛时都没有。
当时,真的是讨厌到极点了吧。如果他性格不是那么冷静,说不定早就破口大骂了吧?
呵,我不禁笑了出来。
简蓝听到声音,抬起头,漆黑的眼眸中依旧没有光。
“袖袖。”
我坦然地向前走,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谁人也没看见。
手腕被抓住。
甩开来,继续走。
又被拽住衣角。
他的力度很轻,声音也很轻。
“袖袖。”
突然觉得疲累。
我深呼出一口气,“说吧,有什么事。”
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简蓝也不会屈驾来这里找我。
终身大事……的确是很重要的事。
“伯父要你过去。”他的表情很严肃。
我却觉得异常好笑,纠正道。“不是我,是袖白雪。”
“没区别。”他很冷静地看着我,仿若执行任务般公式化地说。“你和我一起回去。”
“不要。”我想离开,被他轻轻一拽就又回到了原地。
“简蓝!”我使劲地一甩,发现竟然甩不开,就更是上火,朝他吼道。“你够了没!”
我也是有眼睛的人,这种铁板上钉的事实,我也看得透。
既然看透,又何必劳他大驾,亲自将我接回去?
难不成看一场婚礼就能让我死过去的心又活过来然后再继续死一次?!
“不够。”他垂下头,嘴角勾起,似乎在笑。
我也笑了,极尽讽刺。“你现在要我回去干什么。当着我的面把一切都说穿让你觉得很光荣很开心是不是?你喜欢她,哦,不,你爱她。那就去和爸爸说啊。何必把我拉回去,我回去事情反而复杂了不是么?”
想想都觉得好笑。
他想娶白婷,他想摆脱我这累赘,他想成全圆满他伟大的爱情。
他要那样要那样,与我何干?哦,不对,如果他受了刺激去爱男人的话与我是有干的,毕竟我目前的竞争对手青苑已经很强大了,如果他再加入进来,我恐怕真的到80多岁都会继续待字闺中了。
但是,他现在享受着爱情的甜蜜,就算爸爸会让他失去些什么,毕竟相识一场,也不至于一蹶不振。
多少年后,他们的爱情又是一段反对封建家长旧势力的佳话,说不定还能入选中学生历史课本,为民主和谐作出重大贡献,说不定还有被偶像小生翻拍成电视剧,他们幸福他们快乐他们美满……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见证?难道结婚证上那个章还要我帮忙盖么?还是新娘的名我顺带着就帮白婷签了?!
“袖袖,你太极端。”简蓝松开手,掰过我的肩膀,声音中有难得的耐心。“……伯父只是想见你。”
我一听,觉得简蓝果真越来越幽默了。
“是啊是啊,爸爸只是想见我,那么你呢?”我的话锋愈发尖锐。“呵,把我叫回去,你是为了什么呢。”
她已经够幸福够幸福够幸福了,简蓝,你再这样做下去,不怕为她折寿吗。
他紧抿着唇,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姿态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也从未懂过他,连最渺茫的猜测都未曾有过。
他从不曾给过我任何幻想,是我以为没有什么是不可以。
但有些事,是真的不可以。
气氛僵持着,空气的流动都有些凝滞。
半响。
“我会回去,但袖白雪已经死了。”
话音溶在空气中,清却厉。
简蓝大概是怕我再次逃跑,跟着我上门收拾了些行李便开车回了A市。
一路无言,时间反而过的很快。
望着窗外的风景,心情变得很平静。
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虽然家里那两位与我并无什么深刻的革命亲情,但毕竟也养了我这么多年,衣食无忧,虽然他们实在是以国家大事为重了些。
想想,就更觉得这次回来不算是太糟的决定。
只是到家的时候,简蓝去后备箱帮我拿行李,我觉着自己身无残疾,连个小箱子都要让他拿着实不好意思,便也跟了去。
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就算白婷和简蓝的儿子抱着酱油瓶站在我面前,我都能心平气和理智无比地问他姓什么了。
谁知道在看到那副球拍的时候,心还是倏地震了一下。
简蓝是国家队的精英骨干,随身携带球拍并不习惯,但是……为什么是这副。
我可以理解为虽然我这人他看着不顺眼,但是这球拍他用的还是蛮顺手的么。
简蓝见我视线凝滞,一时之间也说不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那双漆黑的眼里,仿佛闪着璀璨的光。
待我真正看去时,眼底又是暗沉一片。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我没想到它竟然还活着。”
以国家队的训练量,我以为它早就为伟大的网球事业壮烈牺牲,长眠于青冢之下了。
简蓝垂下眼,又是那似笑非笑的语气。“我也没想到。”
我走在他身后,捶了捶心,彻底消除掉了那点阴暗的小心思。
但这副历史悠久的球拍,还真令我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那些拿去酿酒都嫌老旧的陈芝麻烂谷子。
——
作为一名合格的炮灰女配,我当然骗了白婷。
我是去了澳大利亚一年,但之后我还去了加拿大进修。
三年。.
我整整用了三年的时间去准备。
坐在飞机上,我紧紧地握着那副球拍,心跳得仿佛要超过呼吸的频率。
我想,我足够坚强,他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我有骄傲有自信能留给他们一个最华丽的转身。
我买了一张高价的球票,选了个视角最好的位置,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
国家队男子单打主力,短短几年,他就已从青涩的网球少年蜕变成了国人所骄傲的神的遗孤。
成绩优异,即使训练强度极大,成绩依然名列前茅,轻松地摘夺了四中的报送名额。
样貌出色,气质清冷,手法纯熟,技术高超。就算是在国外,也常常在杂志上瞥见他清瘦的身影。
我没料到,那是他输得最惨的一次。
也许,无论是在感情学习或是其他方面,他总是以胜者的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从来没见过他胆怯,退后,低头。失败就更是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尤其……败得如此惨烈。
我不懂网球,曾经在网球社待了那么久,我所凝视的也只是挥动着网球拍,懒懒地做着热身运动的他。
那样的人,情绪波动永远不被外人所见。
然而……
简蓝在打网球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出奇的漂亮,认真专注而深邃,时而掠过寒冽的光,帅到无可救药。
每当那时,我就是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脸激动的通红,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虽然我最初喜欢看他打网球只是因为那偶尔的走光,这不重要。
那是我看过最安静的一场球赛。
仿佛全场只听得见网球落地的声音。
对方的球来得并不算快,对于平时看惯了简蓝发球的我来说都觉得没有任何威胁性。
但我眼睁睁地看着这毫无威胁性的球挟着冰冷的风从简蓝耳边呼啸而过。
他整个人就愣在那里。
漂亮的指骨泛着苍白的色彩,紧紧地握着。
一次是轻敌。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简蓝向后倒退接住的球轻飘飘地打在了网内。
目光落在他身上,面色苍白,他伸出修长的手擦了擦额前的汗,眸中有着严肃而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
两次是意外。
估计在场的所有人都抱着和我同样的想法,安静地等待了简蓝的反击。
对手大概以为是简蓝小瞧自己,很成功地被激怒了,高高地抛起球,重重地一击扣杀。
我清楚地看见简蓝瞳光一闪,迅速地移到左边,球拍刚挥起来,却倏地停在半空中。
只有半秒钟。
网球落在场地上,发出重重地闷响。
简蓝垂下头,微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脸,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觉得他的脸色愈发地苍白。
指尖掐入手心里,尖锐的疼。
我撇过头,不忍再看。
我知道他现在的感觉,耻辱。
被人踩在脚下的那种耻辱,抹不去,丢不掉,紧紧地贴在他的眼。
随时随地提醒着他,他输了,没有任何尊严的输。
那场球赛结束得很快,在简蓝的球拍被一球打飞在场地上的时候,众人很惊讶地发现——比赛结束了。
然后,目光很一致地投在简蓝身上,或惊讶或轻视或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