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不负雪》吾心乃过

24、第 24 章

　　叶瑶很热爱她的职业，从她第二天便登门拜访这一点就可以看出。
　　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为了我的性命安全再无不为简蓝出头之类云云，现在却又无事不登三宝殿。可见，叶瑶真是相当的热爱她的工作。
　　对于她敲门时用的是手而不是脚，这一点让我很是热泪盈眶，心中立刻澎湃起了汹涌热烈的地主之情，特意用我的特制饮料招待了她。
　　轻啜了一口，她开门见山。“你太没良心了。”
　　我很惊讶。“……那玩意儿不是早被你给吃了么。”
　　叶瑶动作一顿，随即紧紧地握着拳头，一脸受伤地看着我。
　　“……啧啧，真像带鱼。”
　　“……”
　　叹了一口气，叶瑶说。“我真的是不想来的……”
　　我立刻抓起她的手就将她往门外推。
　　叶瑶死死地扒住墙，颇有几分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意味。
　　“……我当我自己没来，你也可以当我没来，实际上我到底来没来，不重要嘛。”
　　“……”
　　“我就只来说一句话。”叶瑶可怜兮兮地伸出一根手指，“我就说一句。”
　　我僵着脸，坐回沙发上，说。
　　“不要说会让我动摇的话。”
　　她信誓旦旦地点头，道。
　　“简蓝现在在Surlove，现在估摸着还有一口气，你再不去，估计那一口气都要咽下去了。”
　　我斜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叶瑶再接再厉。
　　“急救电话我都打了，现在医疗队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效率出奇的高，你再不去，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最后，有如催眠般的缓缓地说。
　　“……袖袖，你真的只是去见最后一面而已。”
　　“去吧，去吧……”
　　“去吧，去吧……”
　　权衡再三，我终究是站了起来。
　　叶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咕噜咕噜一口喝尽了饮料，咂巴咂巴嘴，随口问道。
　　“这橙汁味道怪淡了，什么牌子的？”
　　我一怔，轻描淡写。“隔壁小胖让布丁送来的香橙棒冰化成的水。”
　　叶瑶嘴角不住得抽，却仍怀抱一丝希望地问着。
　　“……布丁是何方神圣？”
　　“一只拥有着高贵纯种血统的……土狗。”
　　叶瑶不忍面对这残忍的现实与万恶的世界，两眼一翻，遂晕了过去。
　　没心思理她的苦情戏，我收拾了收拾东西，便急匆匆地赶出了门。

　　Surlove。
　　这个单词我当然是不认识的。
　　酒吧的业务就更是不甚熟悉。
　　灯光本就昏暗，偏偏简蓝又穿着一身白色——以我为坐标原点，方圆十米内的所有雄性生物，也就是公的，清一色的白色衬衫。
　　人家身骑白马都成不了白马王子，穿件白色衬衫招摇过市，以为衬衫扣子只扣第三颗装装万种风情便是翩翩佳公子了？
　　整个围着吧台转了个圈还是找不到人，我心中就有一把无名火在烧啊。
　　偏偏还有件白色衬衫不识好歹，跑来挑衅。
　　我当时就沉下了脸色，一脸火山要爆发没爆发，没爆发又要爆发的样子。
　　对面的人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就很温和地笑开了。
　　“袖袖。”
　　这次换我怔住，一脸要哭没哭，没哭要哭的样子说。
　　“……李岚。”
　　你真是救星啊。
　　他依然淡定地保持着如春风般温暖的微笑，很绅士地问。
　　“简蓝在250，你要一起去么。”
　　我当时就想对着他吼，你才在250，你全家都在250。
　　世界果真是奇妙不可言语，我费心费力费神费眼地围着吧台做匀速圆周运动，他简蓝竟然在包厢！？
　　李岚多年和事老真不是白当的，定力不是一般的强，依旧笑如春风地将我领至了250，然后便功成身退。
　　不知该哭还是笑，我叹了口气。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借你把刀子。”
　　一刀下去，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他的没有了，我的也没有了。
　　简蓝从一堆酒瓶子中怔怔地抬起头，黑亮的眼中弥漫着漫天的雾气，却是该死的好看。
　　我只能僵笑，循循善诱。
　　“其实。从我们做了二十多年朋友这一点来说，我们还是相当适合做朋友的，于是……”
　　简蓝在笑，凉薄地笑，似乎早已料到。
　　神色极为平静，眸色却空洞，透着股无望。
　　于是了好久，却始终是于是。
　　其实说不下去了，我便不说。
　　穿越定律告诉我，说话讲一半留一半，听一半猜一半，才是高人气质。
　　气氛顿时静得诡异。
　　我扯出僵硬地笑，开始后退自己的意气用事，步子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如果你还有麻烦，那么改天再聊吧，白白。”
　　说时迟那时快。
　　我的手本已握在了门把上，轻轻一旋便可以脚底抹油，溜得无影无踪。
　　谁知一步还未迈开，简蓝就已死死扯住我的衣角。
　　你的倔强，像孩子一样。
　　抬起头，我看着他，倏地觉得恍如隔世。
　　依然是昨日的那个少年，依旧是记忆深处的那张脸，却陌生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忽然。
　　他的脸色柔和了下来，放缓了语调，说。
　　“袖袖，别闹了。”
　　“……我是喜欢你。”斟酌着字句，我缓缓地摇头。“可是喜欢并不能代表什么。”
　　我喜欢了他六年。
　　六年，轻飘飘的两个字，不若书写在纸上那样飘逸。
　　一句喜欢，并没有将我过去的岁月一笔抹去。
　　我曾付出的，我曾渴望，我曾期待却又始终得不到的。
　　简蓝愣了好久。
　　目光空洞洞地看着我，不，不算是看着我。
　　我想，他在寻找一个早已随着时光流逝灰飞烟灭的人。
　　多可惜，那个不是我。
　　毕竟是那样喜欢着的人，落井下石幸灾乐祸这种事在这番光景下我着实做不出来，只能道。
　　“简蓝，其实有些事它看起来真的很重要，但是只要你当它不重要了，总有那么一天，它就真的不重要了。”
　　“不够。”
　　“……什么？”
　　紧抿的唇线微微松了松，他重重地关上门，本就苍白的指骨捏得泛青。
　　“时间。”
　　我霎时就笑了出来。
　　“简蓝,我们不是小孩子,这种玩笑话再也骗不到谁了。”
　　曾经那么多次,我是那么地希望它是真的。
　　现在，都成往事了。
　　“如果我明天就死呢？”唇边是凉薄的笑，黑瞳灿若星辰。
　　我当即就怔住。
　　明明是想在悬崖边上拉他一把的，情海无涯，回头是岸的，谁知现在反倒直接送他去西方极乐世界，承蒙耶稣召唤了……
　　我真是个罪人。
　　怀抱着这样的思想感情，我很有罪恶感地垂下头，说。
　　“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酒不要喝太多会伤身就算想要死你选些好用点的死法以前我研究过发现其实安眠药也是很有爱的我家现在还有半瓶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半价卖给你就这样我先走了不要喝太多酒，白白。”
　　简蓝的手死死地抵在门板上。
　　看着那双漆黑的眼，我突然觉得头痛。
　　“简蓝，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花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知道买不起的东西就干脆别要了，无论是按揭还是分期付款都是一类货色，代价太大，极有可能血本无归。
　　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借口将这六年的起起落落给安置下来了，现在，我还能怎么样。
　　眼眸中掠过一丝光，简蓝笑。
　　“我们结婚。”
　　我想真是世事轮回，老天生怕我不能了解体会林清当时复杂多变的心理活动，所以简蓝才像这般活见鬼了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句话。
　　见我不吭声，简蓝的眼倏地就暗了下来。
　　我看了他一眼，缓缓地握住了他抵在门板上的手。
　　轻轻地叹息。
　　“口是心非了那么久，你该累了。”
　　六年，简蓝从未给过我一点希望。
　　我也有眼睛，我知道我相信，他，并不爱我。
　　或者，他的爱与我的爱根本就是两条异面直线，不相交也不平行。
　　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袖袖。”
　　轻不可闻地叹息，他缓缓地抬起脸，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袖袖，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叶瑶也曾对我这样说过，当时我还能应对自如，谈笑风生。
　　如今，只剩胸口无法遏制的温热，缓缓地漫开。
　　将他的手从门上移开，我用余角看了眼正直直盯着我的简蓝，并不想哭，但眼泪却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
　　过去，就让它过去。
　　这句话，我说了太多遍，因为久久不能实现，所以只能继续念着。
　　我是多么希望，那些伤痛的，悲戚的回忆，真的可以过去。

　　在楼底下就看见家里灯火通明。
　　打开门，毫不意外地看见青苑抱着个苹果型抱枕，手上捧着瓶旺仔牛奶，心不在焉地看着股票证券。
　　我倒在沙发上，深深舒了一口气，调侃。
　　“陛下，今晚怎么翻人家牌子了？”
　　青苑恍若未闻。
　　我心下觉得诡异，也没当一回事，提高音量。
　　“青苑？”
　　他偏头，眼眸中有一丝茫然，倏然消失，半眯着眼，嘴角习惯性地勾起笑。
　　“我一直都在。”
　　“……”这人怎么说情话说得比顺口溜还顺。。
　　见我满脸鄙夷，青苑顺手关了电视，一本正经地看着我，问。
　　“有事？”
　　我重重地点头。
　　青苑的了然地笑了，暧昧地朝我眨眨眼。
　　“需要我帮忙？”
　　我不假思索，继续点头。
　　他的那张白到毛孔都看不出来的脸立即凑到跟前，语调慢悠悠地，透着股悠闲疏韵。
　　“乐意效劳。”
　　我很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将他退到一米之内，早有准备地交代。
　　“那么，我们现在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