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不负雪》吾心乃过

13、番外。

　　课间时分，李岚将一本习题集端到他的面前，笑得很温和，一副虚心请教问题的模样，说。
　　“对女生应该温柔些。”
　　那么可爱的女生来送封情书，羞涩得眼还来不及抬，就被冷下脸的简蓝哄了回去。
　　简蓝司空见惯了李岚的谦谦君子样，也不拆穿，只道。“她品味很差。”
　　李岚仔细回想了下那女生的装扮，道。“有那么差？”
　　简蓝嗤笑。“她喜欢看死神。”
　　死神。
　　那是一部最近很火的动漫，据说很血腥很暴力。
　　隐约料到了些什么，李岚继续问。
　　“死神？”
　　“里面有把叫袖白雪的刀。”简蓝眯起眼，眉眼之间不见波澜。“很讨厌。”
　　李岚微微勾起唇，笑眯眯地望着远方请教同学打球姿势的袖白雪，再瞥了一眼简蓝不冷不热的脸色，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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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后。
　　网球社。
　　简蓝用网球拍吊着球，颇有些无聊，眼神随意地四处望。
　　在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倏地转回，薄唇不自主地抿紧。
　　“你这副样子真别扭。”李岚摸着下巴看了她，又看了眼简蓝，下了结论。
　　简蓝的唇抿得更紧了些，眼眸漆黑如夜。
　　李岚再次笑了出来。
　　“这种表情，好像真的很讨厌她啊。”
　　是讨厌她每次在想和他说话时，欲言又止，之后被其他的男生叫走呢。
　　还是讨厌看到她每次笑着的时候，那种笑容，就好像被抛在身后的他并没什么重要呢。
　　是讨厌被看作不重要的存在呢，还是讨厌被某个人轻视？
　　李岚意味深长地看着简蓝，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
　　就是因为如此，才会注意白婷的么。
　　很文静的女生，温婉大方，自信却不坚强，待人有礼，永远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距离恰恰好。
　　也许，这让他觉得舒服？
　　呵，真是有趣的对比。
　　简蓝不理会李岚高深莫测的眼神，扭头望向窗外，目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在寻找些什么，在看到她的身影时，烦躁的心情倏地平静了下来。
　　她在食堂里端起一碗粉就往外跑，身后有一个男生在追着，嘴里似乎还碎碎念着些什么。
　　她的笑容很刺眼。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从做操时故意站在他身边，打扫卫生时笑眯眯地借扫把，下课时凭着几年的相识死打蛮缠地找他借书，然后在首页画满用铅笔画满爱心。
　　所有人都用那种目光看着他，好像在说，她喜欢你。
　　她每次都仿佛没看见，依旧没心没肺地笑，仰起头，很灿烂地笑。
　　仿佛是默认，又仿佛不在意。
　　简蓝硬生生地撇过脑袋，不予置评。
　　夏天的星星很亮，前几个月的强度训练觉得了很好的成绩，李岚很应民意地说要庆功。
　　女生说去酒吧不方便，万一被熟人看见回家会死得很惨，便买了一堆东西干脆在校园野餐。
　　旁边有男生说，袖袖，咱们来划拳怎么样。
　　她也不扭捏，笑着应了声好，拎了一罐啤酒便往那边走去。
　　从那时起，她的酒量就不大，几罐喝下去脸就红得像番茄，脚步有些虚浮。
　　好在还有些自知之明，喝不下去了也不逞强，摆了摆手就往这边走来。
　　看着她越来越近，简蓝突然觉得有些僵硬，只能撇过脸去。
　　身后突然一阵声响，简蓝猛地回过头。
　　看到她摔在一人身后，还不自知，有些迷茫地站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不知为何。
　　男生很适时地扶住她，一脸关心的语气，没事吧？
　　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笑着摇摇头，还伸出手帮那位男生揉了揉撞到的肩。
　　眼睛在扫到了他的时候，倏地一亮，往这边跑过来。
　　简蓝觉得当时自己就是疯了，好端端地问。
　　“白婷呢。”
　　她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扬起笑。
　　“在那边。”
　　很碍眼的笑，碍眼且廉价。
　　简蓝眉心微蹙，冷声道。
　　“怎么能把她一个女孩子放那里。”
　　她呆呆地望着他，眼睛明亮而温和，丝毫没了平常剑拔弩张的气势。
　　简蓝几乎是慌乱地撇开了眼，直直地像白婷那边走去。
　　星很亮，脑中不断地回放着那双清亮的眼眸。
　　最后。
　　袖袖终于不负众望地醉了，众人的目光一致投向简蓝。
　　简蓝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已然醉生梦死，嘴里不知念着什么的袖袖，望着之前不停给她灌酒的男生，神色有些冷。
　　对方不禁往里缩了缩。
　　简蓝垂下眼，伸出手刚碰到她，就被一把打下。
　　“别碰我。”有些混的语调，软绵绵的。
　　简蓝却听得异常清晰。
　　袖袖微微睁开眼睛，直直地望着他，良久，神色迷茫地转过头，靠在一个眼熟的男生身上吐得天翻地覆。
　　那么明显的抵触与抗拒。
　　众人皆沉默不言，周围的温度又冷了几分。
　　袖袖最终还是被那男生扛上了出租车，简蓝沉着脸，犹豫片刻迈开步伐还是打算跟上去，却被白婷拉住衣角。
　　月色下，白婷浅笑如花。
　　“没用的。”
　　简蓝神色一冷，唇抿得很紧。
　　白婷似乎料到了他心中所想，带着笑，缓缓地说。“袖袖是不会停下来的，她停不下来的。”
　　简蓝眸色暗沉。
　　“袖袖待人很好，待谁都好，但她却从不依靠任何人。”白婷笑得很美好，语气却有些莫名的落寞。“我在的时候，她与我形影不离，仿佛感情好得谁也离不了谁。但如若我有事离开，她的身边又会围上一群新的朋友。感情依然好到没话说……”
　　见简蓝沉默，白婷继续道。
　　“没有办法的，简蓝，这是你无法改变的。”
　　简蓝似乎笑了，极淡的笑在月下显得愈发清冷，“不可能。”
　　白婷笑了，微微摇头似乎在嘲笑他的自信。
　　“简蓝，我们可以试试。”
　　简蓝低头看着她。
　　白婷一字一句地说。“也许，我比她更适合你。”
　　简蓝本已欲离开，听了这句话却又停了下来，淡笑道。
　　“……很抱歉，我没兴趣试。”
　　白婷的话从头到尾，一字一句，他一点都不信。
　　因为不信，所以不在乎。
　　但是他不信，有人会信。
　　校园八卦是高中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简蓝对此向来不上心，但袖袖乃是其中带头人物，听得多了，难免听到些什么风言风语。
　　简蓝下意识地皱眉。
　　李岚似乎看穿了他心思，也不点破，只道。
　　“这教室里空气太闷了，简蓝，帮忙开个窗。”
　　空气浑浊，清理隔离皆不得其所，打开窗户，一切便自然清新明朗起来。
　　当时适逢国际舞蹈节，中考在即，白婷虽热爱舞蹈也不愿为其放弃前程，艺术科班出身于上流社会毕竟还是矮人一截，但MR.Grad的邀请又不好拒绝，于是有了网球馆受伤那么一说。
　　如计划那般，袖袖申请出国。
　　临走前的那番话着实让简蓝怔上了一怔，便更坚定了要肃清学校风纪的决心。
　　所谓众口铄金。
　　简蓝虽看起来清冷倨傲，高不可攀，相处起来也是好相与的人。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校园流言不减反增。
　　……
　　两年后，他偶尔在一本国外杂志上看到了关于小提琴演奏会的演唱报道。
　　在最旁边的位置上，光影结合得异常美丽，她的脸微微侧着，仿佛十六世纪繁复的油画中最模糊美丽的剪影。
　　过了很久，简蓝放下杂志，唇边漾开极淡的笑，眼眸是是比星辰还璀璨的光。
　　是时候，该做一个了断了。
　　在那一棍打下来的时候，简蓝想到了很多。
　　他想，网球，其实也没这么重要。
　　他想，她快回来了，真好，他马上就可以见到她了。
　　他想，如果他手受了伤，会不会多赚取些同情分，她的思维方式一直异于常人。
　　那一棒打下来，仿佛惊雷，重重地钝痛，骨头都仿佛裂开来，那一刻，简蓝却笑了出来。
　　他知道，她快回来了。
　　所以，他会做好准备，等着她回来。
　　“你在放水，我知道的。”
　　如三年前一般没心没肺的笑，简蓝不禁发怔。
　　突然发现，连阳光似乎都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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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前的几个月。
　　简蓝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时，偶然看见了李岚与袖袖在一起。
　　微微抿起嘴角，往后退了几步，没有进去。
　　事后，他对李岚说。
　　“不要再去找她。”
　　李岚微笑。“你这样真可怕。”
　　简蓝一愣，下意识地道。
　　“那些事，她没必要知道。”
　　李岚笑了一下，目光转向血色的夕阳，慢悠悠地叹息。
　　“我猜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你可以尽情地猜。”简蓝嗤笑，黑瞳中有深不见底的暗涌。
　　“我猜，白婷不会这么轻易罢手。”李岚的语气高深莫测，“简蓝，你太轻敌。”
　　简蓝习惯性地抿唇。
　　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意思，这事来得太突然，一时之间他只能束手无策。
　　“……我还猜，白婷一定会与你达成什么协议。”弯唇一笑。“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脸色硬邦邦地点点头，“继续。”
　　他就不信他全能猜中。
　　“不要做。”
　　简蓝抬起眼睑，微微有些惊讶。
　　“你和袖袖会出事。”李岚靠在墙壁上，眼瞳中闪着深邃的光。“旁观者清。”
　　“白婷很坚持。”
　　“简蓝，你知道袖袖的性格，那些她不能忍受。”
　　“有我在。”
　　李岚深呼出一口气，这人怎么就这么倔呢，怎么劝都不听。
　　“简蓝，你会后悔。”
　　简蓝不语，略带苍白的手指握着笔，有一时没一时得转出一圈圆弧，神色却是异常的坚定。
　　李岚弯唇，很赞同地点头。“也是。你后不后悔没关系，你只在乎她愿不愿意。……简蓝，如果有一天，她不愿意了呢。”
　　他转着笔的手蓦地僵在空中，脸色略显苍白。
　　随即反驳。“不会有这一天的。”
　　“呵……”李岚眼底没有丝毫笑意，象征性地拍了简蓝的肩，道。“国家队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校园也不是什么能给予你平静生活的地方。简蓝，回来吧。”
　　沉默，良久。
　　简蓝的笑了，仿佛漫不经心，冰冷得残忍。
　　“你还记得云姨死的时候么。”
　　李岚蹙起眉。
　　“民杨前辈竟然都不在身边。”讽刺地笑，“一个人就这么去了……”
　　简蓝望着远方，手中的笔逐渐握紧。
　　“李岚，至少，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应该最先赶到。”
　　“简蓝，你不该这么武断。”依然带着浅笑，言语却已露出锋芒。“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们这样下去迟早会……”
　　“我不在乎。”
　　只要她在身边，就算闹得天翻地覆，他也不在乎。
　　李岚无奈得叹息，摇头。
　　“简蓝，你们太像。”
　　站起身来，简蓝离开座位，最后留下的话语含着极淡的笑意。
　　——这样，不好么。
　　李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缓缓地摇头。
　　因为相似，所以相斥。
　　【当时。
　　我们早该料到不会有好结局。
　　这段波折，不是结局，只是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