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捡了个小和尚》祁书九

45、我愿为渡者

　　乍然听到这样的回答，阎君总是半眯着的双眼倏然瞪大了一圈，他不解地看向清篆，不明白他为何放弃轮回。

　　“大胆！你当真以为轮回之事，是尔等凡人可随意儿戏的吗？”楚离不悦地斥道。

　　先是阎君，接着是那个小和尚，一个两个的不拿轮回当一回事，楚离已经有些出离地愤怒了。他虽不能对阎君无理，但那小和尚，他真是恨不得一脚将他踹进轮回去！

　　“不，小僧并非是儿戏轮回，小僧只是不愿入轮回而已。”清篆平静地说道。

　　“你……”楚离脸上的怒气十分明显。

　　“稍安勿躁。”反应过来的阎君对楚离安抚道。他又恢复了慈眉善目的模样，意味深长地问清篆道，“本君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清篆道：“小僧……小僧要等她醒来。”

　　阎君没有放过他些微不自在的神色，他继续说道：“可是你轮回过这千年之后，自然也能等到她醒来。”

　　“那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清篆刚欲分辩什么，就见阎君一脸兴味地看着他。他瞬间了然，其实他什么都看明白了，只是想捉弄自己而已。他重新敛起神色，淡然道：“自然是不一样的。”

　　见没有诈出他的心里话，阎君不由得有一丝失望，但他也着实赞叹了一番小和尚的机智与沉得住气，难怪山神不舍得他。

　　思及此，他颇有兴致地问道：“若你不去轮回，那你又有何打算呢？你应该清楚，本君不会放任你回到人世的，毕竟，你已经死了。”

　　“小僧知道。”

　　“所以？”

　　“小僧只是想请教阎君，若小僧滞留地府的话，可有什么法子吗？”

　　“你放肆！你当地府是客栈不成！”楚离又忍不住怒斥道。

　　清篆道：“小僧无意冒犯，只是请教而已。”

　　阎君难得见到楚离如此失态和生气，他只好呵呵笑了两声，做个和事佬。他对清篆解释道：“地府不同凡间，能留在这里的，除了鬼，就是鬼差了。不过嘛，这鬼，总是要轮回去的。”

　　清篆思索片刻后，试探地问道：“小僧放弃轮回，能否在地府担一名鬼差之职？”

　　楚离断然否决道：“不可！”

　　阎君打着哈哈道：“小和尚，你这是何苦呢？你这样的命数，真的算是难得，何必守在地府呢？就算留在地府，你也见不到她啊。”

　　清篆坚持道：“小僧只是想在此等她而已。”

　　面对阎君的好言相劝和楚离的怒目而对，清篆始终很平静。

　　阎君打量了他许久，见他面色坚定，丝毫没有动摇的想法。他思索半晌，道：“若你当真想留在地府做鬼差，也不是不行。”

　　楚离一听，马上开口阻止道：“君上！”

　　阎君对他摆了摆手，他不甘心地止住了话头。

　　清篆道：“小僧谢过阎君。”

　　“先别急着谢本君，你可知，这地府的鬼差，也是有要求的？”

　　“愿闻其详。”

　　阎君道：“分工不同的鬼差，要求自然是不同的。地府与凡间不同，鬼差当差的时日，动辄数百年，鲜少有临时空出来的缺。楚离，你将鬼差的名册拿与本君看看。”

　　楚离虽面有怒气，却还是将名册恭敬地递给了阎君。

　　阎君好笑地觑了他一眼，随即翻起了名册。

　　清篆屏声静气地等着。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翻阅书页的声音。

　　半晌之后，阎君才沉吟道：“果然，眼下这地府，并无空缺，只除了……”

　　见他欲言又止，清篆不禁追问道：“除了什么？”

　　“除了忘川河上的渡者即将卸任轮回之外，再无旁的空缺了。”

　　“那小僧能否……”

　　“不可！”楚离又出言打断道。

　　这一次，阎君倒没有拦他。

　　清篆十分不解地看向楚离，不明白他为何三番两次地阻止自己。

　　就算不满清篆耽误轮回的行为，但在听到“渡者”时，楚离还是有一丝不忍。他直视清篆，冷言冷语道：“你可知渡者为何吗？”

　　“小僧不知。”

　　“所谓渡者，是在忘川之上摆渡之鬼差。他们要不停地迎接新鬼、送往生之鬼轮回。你或许不清楚地府每日有多少新死以及轮回之鬼需要摆渡，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在地府，渡者一职，皆由生前罪大恶极之徒担当。他们要在忘川上一直摆渡，直到赎尽自己生前的罪孽，才能换得一次轮回的机会。而你并非罪人，你甚至还有功德在身，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吗？”

　　清篆满脸坦然道：“若只得这一法子才能留在地府，那小僧愿意。”

　　“你！当真冥顽不灵！”楚离斥道。

　　清篆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低声道：“谁说小僧就不是罪人呢？小僧已经犯了戒，还累得她开了杀戒、沉睡千年。小僧愿意摆渡亡魂，不论是当作赎罪也好、等她也罢，小僧只愿能替她求得一些福报。”

　　楚离嗤笑道：“呵，她本就福泽深厚，岂用得着你？”

　　“就算如此，那也算小僧的一番心意。”

　　已经将该说的话都说与他听了，他还执意留在地府，阎君也就不再一味阻拦了。他索性应道：“好，既然你坚持，本君就成全你。只不过，你这一接任，便要摆渡千年，直至千年期满。期间，你不得反悔。本君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否还要坚持？”

　　清篆坚定道：“小僧心甘情愿！”

　　阎君点头道：“好。楚离，你先带他下去，三日后，待那渡者轮回之际，你便让他接任吧。”

　　楚离只能不情愿地回道：“是。”

　　清篆双手合十，真心谢道：“多谢阎君！”

　　阎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暗道他倒是个重情之人，那丫头虽脾气差，但眼光确实不错。

　　三日后，清篆正式成为新一任的渡者。他全身罩在一身黑袍之中，面目模糊、声音也模糊。这是渡者的规矩。在此忘川河上，渡者没有任何身份，除了阎君和楚离之外，没有任何鬼或鬼差知晓渡者的身份。

　　清篆撑着一支白色的骨篙，站在由白骨累成的骨舟之上，开始日复一日地摆渡起亡魂。

　　他在忘川上不知摆渡了多久，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亡魂。在这沉闷的地府中，他唯一可以接触到的只有亡魂。他并不厌恶他们，在他看来，他们生前是人，轮回之后也是人。众生平等，在他的骨舟之上，不管身前身后如何，他们都是一样的。

　　这许多年里，在这不长也不短的一段摆渡途中，他听过无数亡魂对他讲述过自己的平生，他也见过众鬼百态：痛哭流涕者、悔不当初者、死不悔改者、面目安详者……等等。他总是安静地听着，接他们第一程，也送他们最后一程……

　　这些年里，他的心中无比平静，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摆渡到与闻越重逢的那一日。

　　可这世间之事，却总是那般令人意外以及猝不及防。

　　两百年后，他见到了那道孤身闯进来的身影，他的心，被狠狠地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