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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速之客 ...

  •   摆渡偶尔会有闲下来的时候,每当这时,清篆都喜欢收起骨篙,任由骨舟在忘川上随意飘着。

      那一日,他像往常一般漂流,却听见不远处的岸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喂,那个船……船家,本座要过河,你快点过来,载本座一程!”

      清篆整个人一惊,骨篙差点脱手掉进忘川。他不敢置信地往岸边看去,只见一道熟悉的粉绿色身影,正对着他不停地挥手。

      闻越!她她她……怎么来了?不是还没到一千年吗?而且,她为何会出现在地府?这里不是只有亡魂才能来吗?

      下意识地排除闻越已经死了的念头,清篆只呆呆地看着她,忘记了身在何处。哪怕是在梦里,他都没有梦见他们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虽然自从入了地府之后,他就甚少入眠,因为他并不需要。

      闻越挥了半天手,见他还没过来,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大喊道:“你快点过来啊!你要是再不过来,本座就飞过去了啊!”

      清篆猛然清醒了,他不由得应了一声:“来了!”

      话刚出口,他突然害怕闻越认出他的声音,可他转念一想,如今他的声音模糊不清,不再是他曾经的声音,闻越应该是认不出来的。

      虽不知晓她此次前来的意图,但为了守住自己的承诺,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与她相认。他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怅然若失。

      他将骨篙一点,在忘川上划出一道波纹,骨舟往岸边行去。

      几个眨眼间,骨舟便划到了岸边。待看见自己朝思暮想之人后,清篆除了内心几乎控制不住的激动之外,他还有些犯难。闻越并非亡者,他不知是否该让她上船。

      闻越并没有多想,见船来了,她抬起脚就想上船。

      清篆出言道:“等……等一会儿……”

      闻越道:“等什么呀?”

      “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闻越理所当然道:“老头子的地府啊!怎么了?”

      清篆只好提醒她道:“地府,除了亡魂,不收未亡之人。”

      闻越眼睛一转,道:“你怎知本座不是……哎呀,算了,你就当本座是吧。”

      说完,她执意要上船。

      “这……”

      “这什么这啊?本座告诉你,就算你不载本座过去,本座也是可以飞过去的!哼!”

      清篆苦笑一声,她所言非虚,她是真的能过去。依他对她的了解,她之所以想上船,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而且,他也拦不住她。

      正当他纠结时,上方响起阎君浑厚的笑声:“呦,丫头来啦?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坐坐吧!”

      听到这句话,清篆吁了口气,阎君这是同意她进来了。不过,他转念一想,阎君也同样拦不住她。

      他只好轻轻摇了摇头,对闻越道:“那你上来吧。”

      闻越得意地说道:“你看,老头子也同意我来了!”

      说完,她轻巧地跳上了船,骨舟几乎纹丝不动。

      清篆失笑,道:“是,你坐好了。”

      等她坐好,他便撑着船,往对岸驶去。

      一路上,闻越兴致盎然地四处看着,但这茫茫的忘川之上,并无甚新鲜,连活物的影子都看不到。

      没看多久,她便兴趣索然地收回目光,转而好奇地盯着清篆看。

      清篆感受到她探究的目光,心跳得有些快。他不禁握紧了手中的骨篙,努力控制自己,生怕自己露馅。

      不过还好,等了许久,她都没问什么,只是好奇地看他撑船。

      一段路,安稳地驶了过去。

      还没到岸边,他便看见阎君和楚离正等在那里,应该是在等闻越。

      见状,闻越敏捷地跳下船。她在阎君身前站定,撇了撇嘴角,毫不客气地问道:“喂,老头子,清篆呢?”

      这话问得清篆的心跳得更快了,他靠着骨篙,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缱绻的思念。

      阎君不留痕迹地扫了他一眼,眼神洞若观火。

      清篆状若无意地收回视线。

      楚离微变了脸色,斥道:“大胆!不得对君上无理!”

      闻越反唇相讥道:“本座哪里对他无理了?本座一直都对他这么说话的!你有什么意见?”

      “你!”

      眼看他们要吵起来了,阎君只好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别吵了。我说丫头啊,这千年之期没到,你怎么就跑这来了?”

      闻越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道:“一千年虽然没到,但本座并没有破坏承诺。喏,你看清楚了,本座现在是灵魂出窍状态!本座的身体还在空明山躺着呢,所以,本座没有食言!”

      在见到她的第一眼,阎君就看出她是魂魄状态了。他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他还真没想到,这丫头这么会钻空子。他似乎被摆了一道呢。但没办法,她说得对,她的确没有毁约。

      他只好笑着说道:“好,你说得对!”

      闻越得意地扬起脸,挑衅地瞥了楚离一眼。

      楚离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那就算你没毁约,你不在空明山待着,大老远地跑本君这来干嘛?看望本君么?”

      闻越嫌弃道:“老头子你想得美!本座是来看清篆的!他呢?你赶紧带本座去见他!”

      阎君老神自在地回道:“这可不行。本君可是说好的,要等到一千年后才让你们重逢。如今时候没到,本君不能带你去见他。万一你将他带走了怎么办?毕竟,地府也有地府的规矩。”

      闻越不悦道:“本座又没说要带他走!本座只是想见他一面而已!”

      “就这么简单吗?”

      “对!”

      阎君再次看了一言不发的清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那你可来的不巧,他现在并不在地府,尚在人世。”

      清篆手微动,骨篙在河面点出一道波纹。

      闻越明显不信,追问道:“真的?你没骗本座?”

      阎君无比坦然地回道:“自然。”

      楚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在阎君玩味的眼神中选择闭口不言。

      闻越眯着眼疑惑地盯了阎君半天,他一直笑眯眯地,任由她盯。

      她迟疑地开口道:“那他这一世,什么时候回来?”

      阎君故作神秘地回道:“哎呀,这可是地府的机密,不可泄露。”

      “老头子你真烦人!”闻越怒道。

      “就算你这么说,本君也不会告诉你的。”

      闻越生气地瞪了他许久,可阎君何许人也?自然不会被她吓到。

      瞪了许久,闻越赌气道:“好!好!既然你不告诉本座,那本座就不走了!本座就在这等他,不走了!”

      说完,她气鼓鼓地跳到骨舟上,盘腿而坐,大有一副赖着不走的模样。

      见她这样,不止是阎君和楚离,就连清篆都哑口无言。

      楚离无比头疼地指责她道:“你好歹是一方山神,行事怎可如此儿戏?简直不成体统!”

      闻越翻了个白眼,道:“要你管!本座乐意!”

      “哈哈哈……”阎君突然放声大笑。

      闻越瞬间又将矛头指向他,迁怒道:“老头子你笑什么!本座说不走就不走!本座还不信堵不到人!”

      阎君再次笑了几声,方才满脸笑意地说道:“好好好!本君不拦你,你愿意留下就留下吧!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君上,这不合规矩!”楚离急忙劝道。

      阎君狡猾地看向他,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将她赶出去么?本君事先声明,要赶你赶!只要你能将她赶走,本君也不拦你。但本君可不会出手啊!”

      听着阎君说出这么儿戏的话,楚离恨得牙痒痒的。他怒气冲冲地望向闻越,却见她扬了扬拳头,“砰”的一声,一大团灵力猛地砸进忘川中,溅起数丈高的水浪。

      她这明显示威的行为令楚离的脸色分外难看。

      阎君又忍不住大笑了几声。

      暗自磨了半天牙,楚离狠狠一甩衣袖,愤然离开了。

      闻越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惹得阎君大笑不止。

      “丫头啊,你确定要在这等那小和尚吗?”

      笑了半晌,阎君终于止住笑,问她道。

      闻越坚定地回道:“自然。你别想骗本座!”

      “那本君问你,若你见到他,可会带他走?”

      闻越微微迟疑了一下,勉强摇头道:“千年之约未到,本座不……不会带走他!本座只要看到他过得好就行。”

      清篆百感交集,低低叹了口气。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阎君笑道:“若你真想等,便等吧。只不过丫头啊,你可别给本君惹事啊。”

      闻越没好气地回道:“只要你不惹本座,本座干嘛惹事?”

      “那你可要随本君回去?”

      “我不!本座就在这等!你别以为本座不知道,你这里所有的死鬼都要搭这条船的!本座不信在这看不到清篆!”

      阎君忍俊不禁,道:“好。那你等吧,本君先走了。若你觉得无聊,可去前面找本君。”

      闻越挥手打发他道:“走吧走吧。”

      阎君笑呵呵地觑了清篆一眼,一语双关地说道:“那祝你们相处愉快。”

      清篆心口一窒,依旧沉默不语。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泄露了自己紧张又激动的情绪。

      反倒是闻越用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扫过阎君和清篆,有些不明所以,又有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自那之后,闻越便真的赖在了地府,执着地等着轮回的清篆。

      她大多数都待在清篆的骨舟上,随他一起摆渡亡魂。每每遇上新死鬼,她都会问一句:“你见过清篆吗?他是个很好看的小和尚!”

      但她每一次都得不到答案。

      初初她还会感到失望,但时日久了,她竟是习惯这种失望了。

      清篆将这些看进眼里,心里十分不是滋味,甚至有几次,他都控制不住地想告诉她,他就在她身边。但只要一思及他们的承诺,以及老狐狸一般的阎君,他只能生生控制住自己,不发一言。

      他目睹她不断地从希望转为失望的朱颜,只能忍下自己的冲动,默默地陪着她。

      有时候,她会短暂地离开骨舟,去找阎君,但每次她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他约莫能猜到他们说了些什么,但他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暗暗地心疼她。

      不过,令他安慰的是,相处久了之后,闻越与他熟稔了起来。无事的时候,她会与他聊一会天。她会好奇他是谁,以及他的摆渡生涯,她也会和他聊起清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漫无边际地随口聊着,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虽然有很多事情他无法回答,但只要和她一起,他就无比满足了。

      但眼看着她因为自己的执着被困在地府,他既心疼又心酸。没人比他更了解她的固执,但此刻的他,却没有劝她离开的立场。他着实担心,若他自曝身份,闻越会在冲动之下,硬将他带走。所以,他委实不能透露丝毫。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日又一日,直到后来,地府差不多所有的鬼差和鬼都知道忘川的骨舟上有一位执念深重的魂魄。虽是魂魄,但她却不去轮回,这是阎君默许的。因此,他们对她,除了好奇,更多的便是莫名的敬畏。

      闻越却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但有一日,她忽然心血来潮,问清篆道:“喂,我问你呀,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我们都这么熟了,我总不能每次都叫你‘喂喂喂’吧?”

      清篆愣了愣,下意识道:“小……我只是一名渡者,没有名字,这是地府的规矩。”

      闻越不满道:“这破地方怎么那么多规矩!但你怎么会没有名字呢?清篆说过,不管是人,还是其他什么的,总归要有个名字,也好给别人留点念想。喏,你看我,我叫‘闻越’,这个名字就是清篆起的,好听吧?”

      看着她炫耀的模样,清篆心一软,真心地笑道:“嗯,很好听。”

      “所以呀,你也该有个名字,就算是给我的念想吧。这样,以后,要是我离开了,每每想起你的时候,就能记得你的名字了。”

      清篆有些动容。

      闻越歪着头,不住地打量他,喃喃道:“但你叫什么好呢?你可有什么想法?”

      清篆纵容地说道:“没有。”

      “啊?如果没有的话,不然我给你起一个?”

      “好。”

      片刻之后,清篆便后悔自己答应得如此干脆了。

      只见闻越看了他半晌之后,终于憋出了一个名字:“小黑!”

      清篆愣了。此刻,他不由得庆幸自己的脸隐在黑袍中,没人会看到他苦笑的表情。他怎么就忘了,他虽然教过她识字,但鉴于他自己学识有限,并没教给她什么深奥的东西。

      闻越拍了拍手,一脸期待地看向他,道:“小黑,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我觉得甚是配你!”

      清篆哭笑不得:这总比他穿一身黄袍,而被叫作“小黄”好上几分吧?算了,毕竟是个称呼,而且自己也答应了她,由她取名。既然她开心,那便由着她吧。

      不忍心见她失望,清篆柔声道:“嗯,很好。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那就这么定了,从此以后,你就叫小黑了!”闻越开心地笑道。

      清篆也忍不住笑了。只不过,他暗暗思索一番,在心中为她做了个决定。

      他缓缓开口对闻越说道:“你可觉得这里无聊?”

      闻越同意道:“嗯,有一点儿。”

      “我有个建议,你可想听?”

      “什么?”

      “我听闻,地府的藏书阁里,收藏了许多有趣的书。你若觉得无聊,不如去问阎君,借些书来读?”

      闻越的眼睛一亮,问道:“此话当真?”

      “嗯,你可去问阎君。”

      闻越刚准备起身,却又有些丧气道:“可是……可是我识的字不多。我认识的字,都是清篆教我的。我不知道能不能认全书上的字。”

      见她想到这一点,清篆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他耐心地劝她道:“无妨。我还听闻,判官楚离格外博学多识。你既与阎君熟识,不如让他引荐,由楚离教导你。”

      “啊?你说的是那个脾气不好的鬼吗?”闻越不开心地瘪着嘴道,“我不怎么喜欢他。我怕……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对他动手!”

      清篆暗笑她的孩子气,他循循善诱道:“他并非脾气不好,只是循规蹈矩、恪守礼节而已。若你真心请教,我想,他应是不会拒绝的。”

      “真的吗?”虽对楚离的印象不太好,但闻越对书的兴趣还是很大的。

      “嗯。你不若去问问?”

      闻越只犹豫了一会,便道:“好的,那我去找老头子问问!”

      看着她翩然远去的背影,清篆欣慰地松了口气。他原本尚担心她会抗拒读书识字,但没想到,她却十分欢喜的模样。

      这也算是他的私心了,他希望,她能成为一位明事理的山神。楚离格外重事理,若能得他教导,他也十分放心。

      而且,他还有些坏心眼地想,这也算是给阎君和楚离找点茬。他深知阎君吃定了他不会自曝身份,但他不喜他算计闻越。所以,他乐得看他们头疼又无奈的样子。

      不知闻越是怎么磨阎君和楚离的,楚离终归是勉为其难地答应教导闻越了。清篆猜测,阎君怕是担心闻越闲极无聊在地府闹事,趁她提出这件事时,便由楚离拘着她,也磨磨她的心性。而楚离向来不会忤逆阎君,便只好应了下来。

      以后每一日,闻越都会去楚离那,和他学上几个时辰。她每每回来的时候,都会带着一本书。

      后来,忘川上经常出现这一幕:黑衣渡者缓缓地撑着骨舟摆渡,闻越则坐在他的身侧,安静地读书。其他亡魂则远远地缩在另一头,不去打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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