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捡了个小和尚》祁书九

44、梦往昔

　　鱼儿的记忆到此为止了。

　　闻清篆尚停留在亲历记忆的震撼中，加之酒劲上头，他眼神迷离地发起了呆。

　　闻越见他这样，暗笑了几声。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好几次，才令他逐渐回了神。

　　闻清篆揉着自己的眉心，带着点酒意地说道：“抱歉，我好像有些醉了。”

　　“嗯。”

　　迷糊中，他艰难地记起自己的初衷，有些困倦地说道：“那个人……那个戴青鬼面具的人真的出现了。你说，他会不会就是当初教秦楼魂契的那个人？”

　　“我虽不十分肯定，但我猜，他们十有八九是同一人。”

　　“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闻清篆的眼皮逐渐沉重起来，他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了，眼前的闻越也变得有些模糊。

　　若不是从秦楼和龙四那听说了这么一号可疑的人物，闻越是不会关注这一点的。但其中疑点最深的部分，她并没有和闻清篆提起。只因她目前尚未确定，她需要找时间去验证。

　　闻越见他昏昏欲睡的模样，便不欲再多说什么了。她说道：“他三番两次地挑起事端，却并没有得手，想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等他耐不住再次出手时，我们说不定就知道了。我直觉，他还有其他的动作。”

　　“你是说……”

　　“好了，不管我说什么，时辰都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日后再讨论也不迟。”

　　闻清篆见她笑意盈然，心中莫名一动。他怔了几息之后，才反应过来，闻越是让他去休息。他微微苦笑了几声，从善如流道：“好，我的确不胜酒力。那我先告辞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

　　说完，闻清篆靠着最后的清明站了起来，走到了隔壁的房间。

　　闻越目送他略有些不稳地离开，轻笑了一声之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难得起了点酒兴，不愿就此浪费了。况且，如今她已不容易醉了，多喝两杯，并无大碍。

　　只是啊，她看着杯中的酒，心里会忍不住想起当初的那段岁月。

　　闻清篆在床上躺了下来，许是刚经历过别人的记忆，又许是酒意浓厚，他不禁跌入了黑沉的梦境之中。

　　在梦中，他恍然觉得自己身处一处陌生的地方，他跟在一个人的身后，默默走在一条昏暗的路上。那里气氛沉闷，四处皆死气沉沉地一片。偶尔，他能听见几声锁链交碰之声。

　　那人领着他来到一处偌大的房间，房间里全是一排一排高达房顶的书架。他绕过几排书架，来到一张古朴又沉重的书案前。那里还站着一个人，手里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到了。”

　　带着他的那个人低沉地说道。随即，他径直在书案前坐下，拿起一支毛笔，似乎在斟酌着下笔。

　　闻清篆这才看清那两人的样貌。端坐书案前的那人是位长者，他面色微黑，美须髯，容貌俨然，浑身上下透出威严的气势。此刻他眼眸低垂，正盯着眼前的一卷卷宗沉思。而自刚才起就站立一旁的男子，看起来倒是甚为年轻，只是他面貌冷峻，一直微蹙着眉，抿着唇，给人一副不容亲近的严厉印象。

　　见那二人一丝不苟的模样，闻清篆的脑海中倏然冒出了两个称呼：阎君和判官！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想，但他笃定，那就是他们的身份。

　　他恭敬地站在书案前，等待他们发话。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就是当初他作为清篆小和尚身死之后，随阎君前来地府的情景。

　　似乎过了许久，阎君才抬起头来，他看向清篆小和尚，竟苦笑了一声，叹道：“唉，那丫头可真是给本君出了一道难题啊！”

　　清篆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沉默地站着。

　　倒是那位判官开了口，问道：“君上说的可是空明山的那位山神？”

　　“是啊，楚离。本君直到方才在感应到人间灵气混乱，看到地府多了许多死得不合理的新鬼之后，才察觉这么一位跳出六界的存在，当真头疼啊！”

　　“君上不是亲自前去了么？难道没与山神商量好吗？”

　　“算是商量好了吧，她倒也是配合，不然本君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

　　“哦？你知晓她的名字？”

　　楚离突然顿住了，他作势盯着手中的书，掩饰般地干咳了几声。

　　“闻越。”

　　清篆听见自己不由自主地开口道。

　　阎君微讶：“什么？”

　　清篆一个字一个字地缓声道：“‘遥忆山深处，曾闻越人归。’山神之名：闻越。”

　　“哦？”

　　阎君忽然露出一抹狡猾的笑，他提起笔，在书卷上写了几笔。

　　“君上，不可……”

　　楚离脸色微变，只是他阻止不及，阎君已经写完落笔了。他拿起书卷，像是欣赏自己的字迹。

　　楚离紧张地凑近了些许，他紧紧盯着上面的字，脸色逐渐变得惊讶无比。

　　“怎么会？字迹竟然……消失了？君上明明亲自将她的名字写在了生死簿上，也没用吗？”楚离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阎君则十分淡定地颔首道：“果然。即使本君亲手写，也奈何不了她。”

　　清篆焦急地问道：“你们做了什么？”

　　阎君眯着眼，笑呵呵地对他扬了扬手上的书卷。清篆只来得及看见雪白的纸上正在消失的字迹，那是“越”字的最后一笔。

　　眨眼间，纸上只剩一片空白。明白了他们的意图，清篆松了一大口气。

　　阎君对此不以为意，他放下书卷，道：“得天地造化而生，她本就福泽深厚。若非此次灵气突然混乱，本君也察觉不到她。她愿意听本君的，休养生息，倒也损不了多少她的福报。”

　　“君上所言甚是。”

　　“她的事，倒是算解决了。只不过，本君对这小和尚的命数，尚有些拿不定主意。”阎君的眼中露出一抹玩味。

　　清篆满目清明，不亢不卑地站着。

　　楚离这才正眼看了一眼清篆，他瞧了他一会，眉间的皱痕深了一分，道：“这凡人的生死轮回，自然要依生死簿的记录。”

　　“话虽如此，但算起来，这小和尚也是因山神而死，你方才也看过了，他的命数，也有了变数，不是吗？”

　　楚离压下眼中的异色，道：“的确如此。那依君上之间，该如何处理他的轮回之事呢？”

　　阎君忽然低笑一声，道：“为了让那丫头放他入轮回，本君应了她一事。”

　　“什么事？”听自己君上这么一说，楚离直觉那并非好事。

　　“唔，”阎君顿了一顿，才快速说道：“她答应在空明山沉睡一千年，本君就答应她，一千年后，她可以再次见到这小和尚，并且，本君会归还小和尚与她相处那一世的记忆。”

　　“啪！”

　　楚离手中的书卷掉了。他虽预料事态不对，但没想到会这样意外。他不由得白了脸，无比头疼地对着自家任性的阎君抱怨道：“君上，这，不符合地府的规矩……”

　　“但本君已经答应她了。本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阎君语速又快了几分地回道，只是他的眼神有些闪躲。

　　“但这着实不妥，你是地府的主宰，岂可如此儿戏轮回之事？”

　　听着他们似乎快要吵起来了，清篆虽默不作声，但也提起了心，他竖起耳朵听着那二位的争论。

　　“唉，那你让本君怎么办呢？你是没看到当时的那个情景啊，但凡本君露出一丝想要强行带人的想法，那丫头就肯定要和本君拼命的！就算是本君，对这种神明，也有几分忌惮的。若她再不管不顾追到地府来大开杀戒，你扛得住吗？”阎君苦着脸道。

　　他边诉苦，还边偷眼看着楚离的反应。

　　楚离语结，他握着双手，像是压抑自己的怒气。

　　阎君深知自己的判官性子格外古板，最是循规蹈矩。要他轻易接受这么一件不按常理之事，不啻于让他徇私枉法。

　　阎君有点儿心虚，但仍强撑着镇定道：“山神出世这么久，我们都没注意到，这也从侧面说明她没惹事，不是吗？山神性子懵懂，却能安于空明山，也是因为她身边有人教导之故。据我所知，这小和尚一直守在山神身侧，尽劝谏之力。也是他说服那丫头沉睡、以及让他入轮回的，这才没有酿成更糟的后果。所以，于情于理，这也算是功德一件。留着这一世的记忆，就算是他该得的吧。”

　　振振有词地说完这么多，他又压低声音，用只有楚离才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你别纠结了，本君真不想和那丫头打起来！你赶紧看看差不多的话，就把这事给解决了。只要他轮回之后，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楚离黑着脸，半晌，才咬牙恭敬应道：“是！”

　　阎君见他终于松口了，也不管他脸色多难看，顿时眉开眼笑了起来。

　　他捋了捋自己的一把胡须，乐呵呵地问清篆道：“小和尚，既然此番事已了，不如本君派人送你轮回去？”

　　清篆微微躬下身，试探性地问道：“多谢阎君，只是小僧尚有几点不明，还请阎君解惑。”

　　阎君笑脸不改，随和地说道：“你说。”

　　清篆道：“阎君说要送小僧轮回，那么敢问阎君，在越儿沉睡的千年之中，小僧需轮回几世？”

　　阎君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但也并没过多在意，只向楚离道：“你查查生死簿，说与他听听。”

　　楚离不悦道：“君上，这于理不合。”

　　“无妨，他只是问一下而已。况且，一旦他饮下孟婆汤，便不会记得此间种种了。”

　　楚离似乎还想反对，但阎君对他轻摇了摇头。

　　他按捺住心中的不悦，拿起手边的另一卷书册，翻到其中一页，一目十行地扫完之后，他口气冷淡道：“你命数不错，千年之中，可得人间十世。”

　　清篆默了一瞬，继续问道：“十世么？那这每一世，小僧是否都会忘记以往之事？”

　　楚离不耐烦道：“这是自然！每轮回一次，你都是从头做人，不会再记得任何前尘！”

　　“如此么？容小僧再多问一句，那这每一世，小僧是否都孤身一人呢？”

　　楚离皱眉看着他平静的脸，冷声道：“从下一世开始，你便不会再做和尚了。你每一世的命数还算好，虽不都是大富大贵之命，但也皆父母双全，妻贤子孝。”

　　阎君不由得啧啧称奇道：“这命数着实不错了。想来他命数如此，也与那丫头脱不了关系吧？”

　　“是。如君上所言，他有教化山神之功，身上带了几分功德，自然命数不错。”

　　“那你还担心什么呢？”阎君问清篆道。

　　清篆微微垂下眸，陷入了思索。在一千年后、与闻越重逢之前，他尚需在人间轮回十世，如按楚离所言，每一世，他都有自己的亲人。他会遇见别人，也会成家，那就是说，他会……爱上别的女子。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的心突然揪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爱上别人吗？这一世，他从来没敢想过这个问题。他自小出家，一直秉承师父的教导，恪守清规戒律。他自认修行之心坚定，从未犯过戒，也无愧于地下见师父。

　　可这一切，从他模糊意识到他对闻越的心之后，就变了。他默默露出苦涩的神情，念了几句佛偈之后，他不禁轻叹出声：他到底，还是犯戒了！

　　不知从何时起，那道明媚纯澈的身影就扎进了他的心里，他醒时是她，梦里也是她。他自知犯戒，却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她。她的一颦一笑、善良懵懂，就是佛经再三告诫的“欲”，令他苦不堪言，却又甘之如饴。

　　他不敢将这份心意说出口，他以为自己会将这份秘密的心意埋在心底，最后随着他一起葬入土里。只要每日能见着她，他便心满意足了。

　　她，不仅是空明山的神明，更是他的神明！

　　可他没想到，分离这一日，竟然来得这么快。当他看见她因为自己，一怒之下，差点毁天灭地之后，除了深深的负罪感以外，他竟有些心生欢喜的。所以，他是不是可以骗自己说，她也是在乎他的呢？

　　可这一份心思，他不敢说。他不知，若千年后重逢之时，他是否有勇气能将这份心意说出口。但眼下，他能确定的是，对于地府给他的十世轮回，他并不想要。

　　他的神明，为了他，愿意沉睡千年。那么他，也想为自己的神明，做些什么。

　　虽无法改变现状，但他也有自己可以选择的事。他不愿，自此之后，踏入轮回，一次又一次地忘记她，甚至，一次又一次地爱上别人，直至寿终正寝。他不愿，每次踏入地府，忆起这一世的回忆时，只能锥心地疼着。

　　是的，他不愿！

　　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之后，清篆呼出一口浊气，等他再次抬头时，已满目清明。他语气坚定、掷地有声地说道：“小僧不愿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