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捡了个小和尚》祁书九

43、出手相助

　　那个时候，闻越正好在江源境内。

　　她本在澧河不远处的一个小茶摊悠闲地喝茶，可喝着喝着，她就看见原本晴朗的天忽然变得阴沉。与此同时，她感受到澧河方向传来了灵气的躁动与混乱。

　　街上的百姓变得慌乱起来，他们急忙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往远处跑去。

　　从他们焦急的三言两语中，闻越捕捉到的消息是，澧河上有人族和妖族打了起来。为了避免被殃及，没有修为的人们全都打算离得远远的。

　　闻越对这种纷争之事无甚兴趣，而且老头子还叮嘱过她数次，让她不要随意插手人间之事。

　　但不知为何，她望着远处翻滚的黑云，突然就想过去瞧瞧。

　　她不慌不忙地喝完最后一口茶，施施然地动身往河边走去。

　　越靠近，四周的血腥味越重。闻越微微蹙眉，几个闪身，便到了河边。

　　看到眼前的惨状，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只见澧河畔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头浑身浴血的蛟龙正趴在地上，与四周的人族修士缠斗。他本可以飞上天的，但为了他身侧的鱼儿，他牙关紧咬，一步不退。

　　闻清篆眼尖地看见了前来的闻越，道：“你来了。”

　　亲眼看到五百多年前的闻越，闻清篆的心中有点怪异。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鱼儿记忆中的她，与正站在他身侧的她，哪怕隔了五百年的岁月，她仍旧一袭红衣似火，风华绝代。

　　闻越莞尔，道：“是呀，我来了。”

　　记忆中的闻越微微震惊地看着眼前惨烈的厮杀。

　　人族修士在与龙四的对战中，也并未讨得太多便宜。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并没有少他们的身影。

　　鬼面男角度刁钻地在龙四身上划下一道道伤口，惹得他怒吼不已。

　　鬼面男再次举剑刺来，只见一袭彩衣猛地从龙四身下窜出，又一次替他挡住了剑。

　　原是不知何时苏醒过来的鱼儿，拼着所剩不多的修为，挡在了龙四身前。

　　这毫不留情的一剑，令鱼儿伤上加伤。她闷闷呻吟几声之后，身上散出几道彩光，倏然变回了本体。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中，龙四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眼睁睁看着鱼儿中剑，又眼睁睁看着她变成一尾巴掌大的锦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不！鱼儿！鱼儿！”

　　龙四惊慌大吼几声之后，他不管不顾四周的刀剑，化成了人形。他蹲在鱼儿身侧，伸出颤抖的右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鱼儿的唇轻微地翕动，证明她一息尚存。

　　血泪从龙四的眼中不停地流下，他无比珍重地将鱼儿护在胸前，根本不在乎那些向他们砍来的致命刀剑。

　　眼看他们即将横尸当场，仅剩的几名人族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闻越心中一紧，眼中不由泛出一层杀意。眼下这番情景，竟是如此眼熟。她仿佛透过龙四和鱼儿，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和清篆。

　　场景如此相似，令她心中生出了戾气。就在那些刀剑马上就要刺中龙四之际，闻越随手一抬，几道凌厉的杀气冲他们而去，直直撞入那些修士身前，将他们震出数丈，口吐鲜血。

　　眼看快煮熟的鸭子即将飞了，那些人如何肯善罢甘休！他们互相使了几个眼色后，又纷纷拿起武器，准备再次缠斗。

　　“轰！”

　　闻越根本没给他们机会，她手一扬，一大团暴虐的灵气在他们周围炸开，那冲击差点震碎了他们的心脉！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眼中现出了惧意。

　　闻越冷声道：“不想死的，滚！”

　　鬼面男阴鸷地盯着闻越，拜她所赐，他现在体内灵气乱撞，一时竟凝不出灵力了。他沉默地盯着闻越，眼中满是仇恨和不甘。

　　“你！”

　　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就在他们打算拼死一搏的时候，闻越手中的灵力暴涨，似乎只要他们往前一步，下场便是灰飞烟灭。

　　他们终于怯了。

　　闻越只冷冷地盯着他们，对峙几息之后，他们，包括鬼面男，终是不甘又无奈地退走了。

　　须臾，人族修士就走了个精光，只剩下龙四、鱼儿、以及闻越。

　　而龙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他的衣服早就被血湿透了，血还在不停地滴答流下来。

　　他颓废地蹲在地上，用完好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鱼儿的身体，原本晶莹剔透的锦鲤已经黯淡无光，只剩一息尚存。他的眼中充满自责与绝望，他痛苦地看着鱼儿，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缓慢行至他身侧的闻越，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恻隐之心。她将自己的灵力轻柔地引至龙四身上，将他和鱼儿罩了进去，缓慢地治疗他们的伤口。

　　慢慢地，龙四的血止住了，特别是他伤的最厉害的断臂，也不再流血了。但鱼儿却不见起色，甚至连翕动的嘴都逐渐不动了。毕竟受了那么重的伤，连人形都维持不了了。刚才那一挡，更像是回光返照。

　　龙四就像失了魂一般，心如死灰地泪流不止。

　　见状，闻越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问道：“那些人已经走了，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龙四却是动也不动，似乎丝毫没有听见闻越的声音。

　　闻越又问了一遍，龙四仍是毫无反应。她终是于心不忍，道：“你就算这样待一辈子，你的鱼儿也不会醒来的。我倒是有个法子，也许能救她一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一试？”

　　听到闻越这么说，原本还像枯木一般蹲在地上的龙四，瞬间抬起头，他的眼睛里闪出狂热的光。

　　他立刻从地上站起来，结果却因为蹲得太久，一时没站稳，他趔趄了一下后又跪倒了。他一心只想着抓住闻越给他的一丝希望，却因着脚麻，又加上受伤，一时无法利索地走到闻越跟前一问究竟。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干脆一边捧着鱼儿，一边拖着麻木的双腿朝闻越膝行过去。

　　闻越见他面色惨白却眼露希望，怜悯之心更胜。她几步走到了尚在膝行的龙四跟前，想要将他扶起来。

　　不料龙四却直直地跪在地上不起来，他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有法子救鱼儿？”

　　同时，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落下，他满眼都是哀求的神色，生怕闻越说一个“不”字。

　　闻越见他执意不肯起身，不禁又叹了一口气。她便蹲下身，与他平视。她能理解龙四现在的心情，就如她当年面临的情形如出一辙：于深重的绝望中见到一丝希望的微光，哪怕拼了性命也想要抓住。所以她才那么轻易答应了老头子，让他带走了清篆。

　　她怜悯他们。

　　闻越看着泪流不止的龙四，思虑了一息，慢慢开口道：“这个法子，我之前并未试过，也不知道行不行的通，只能尽力一试。但无论如何，总比现在眼睁睁看着鱼儿死去要好。”

　　龙四死死地盯着闻越，嘴唇哆哆嗦嗦地，想问却又不敢问。

　　闻越继续道：“眼下鱼儿尚存有一息，若是能找到与她灵性相符的宝物，将她身体将养起来，保住她的气息，并放到一处灵力强大又纯净的地方，也许，她尚有生机。”闻越停顿了一下，沉吟道，“这灵力我倒是可以解决，只是这灵性相生的宝物，一时半会的，倒是难以寻到。毕竟，鱼儿灵力属水，而我并不熟悉你们水族的修行之道。”

　　龙四听闻越如是说，他先是愣了愣，眼神迷茫地不知在想什么。没多久，他忽然激动起来，眼睛中的狂热猛增，他急切地说道：“我、我有个主意，我有个主意！对，可以的！应该可以行得通！你、你听我说！”

　　闻越看着他急迫的表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太过激动，道：“你说来我听听。”

　　龙四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道：“用我的内丹！如今我虽受伤，但是内丹尚未受损。你用我的内丹吧，我和鱼儿同属水族，应该能用的！”

　　听龙四这样说，闻越内心有些惊诧，她看着龙四丝毫不作伪的眼睛，感慨颇深。活了这么久，她自是知道内丹对于修为上有所成的灵物有多重要，而龙四竟毫不在意地说出用内丹救鱼儿这样的话，着实令她动容。

　　的确，这不失一个好的法子，以龙四的修为，若用他的内丹，再加上自己的灵力，对于救鱼儿，可能性自是大上很多。只是，对于龙四本身，却也存着一定伤害。

　　她斟酌着这些，开口道：“如若用你的内丹，自然是好的。可是你现在身受重伤，若是再失了内丹，怕是有损你的修为。”

　　龙四却毫不在乎地说道：“我无所谓，只要能救鱼儿，别说内丹了，就算要我这条性命，我也毫无怨言！”

　　闻越见他主意已决，也不再劝什么，便对他说道：“你若真是这样想，便按照你的想法做吧。你将内丹和鱼儿交给我，早一刻动手，便能多一分把握。”

　　龙四见闻越答应，心下瞬间轻松了很多。他虽不清楚闻越的来历，但莫名的，他就是相信闻越不会害他。

　　他先是将鱼儿轻轻放到闻越的手里，接着调动全身仅存的灵力，将内丹取了出来。在内丹离体的那一刻，他甚是不舒服。或许是鱼儿有救这件事，让他放松了心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原本被他忽略的身体上的伤痛，这会显了出来。不过，闻越已经用灵力替他治过伤了，他能忍住。

　　他不适地皱着眉头，将内丹放到了闻越的手里。

　　闻越接过内丹，觑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倒是不怕我在诳你，就是为了昧下这颗内丹吗？”

　　龙四直接摇了摇头，肯定道：“不会！刚才我虽神志不清，但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以你的修为，根本用不着诳我。若你真想要我的内丹，早就直接动手取了，何苦做这么多？你和他们不一样！”

　　闻越暗道他倒不糊涂。

　　龙四眼巴巴地看着她，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道：“那个，我能问一下，你是谁吗？你于我和鱼儿有恩，我还不知恩人的名字呢。”

　　闻越唇角一勾，也不瞒他，道：“我名闻越，是空明山山神。”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她额间的山神印一闪而过。

　　看着那枚山神印，龙四错愕道：“嘶……空明山，山神？你竟是山神！可空明山与澧河相隔千里，你为何……为何在此？”

　　他自然是听过空明山山神的名号，毕竟，对于妖而言，他们对山神的敬畏心更重。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山神竟然会救了他！不过，这倒是能解释，为何她修为那么高深，又知道如何救鱼儿这件事了。他沉重的心情瞬间轻松了一些。

　　闻越道：“为了寻人。”

　　“寻人？谁？可用我帮忙？”

　　“不用。”

　　“那好吧。对了，我叫龙四，是一头蛟龙。”龙四眼巴巴地看向闻越，介绍着自己。

　　闻越好笑地看着他，她将内丹放在手心里。内丹晶莹剔透，散发着柔柔的水青色，的确算的上是上品，难怪之前那群人拼命来争抢。内丹散发出的气息也与鱼儿身上的很是相似。

　　闻越先将鱼儿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在内丹上方，然后她手指轻点，只见点点绿光从她的指尖慢慢溢出，散落在鱼儿的身体与内丹之间。

　　随即，鱼儿的身体慢慢缩小，并渐渐融入了内丹之中，就像一滴水融入河中那么自然。

　　龙四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神奇的一幕，不禁讶然。

　　等鱼儿的身体完全沉入内丹的那一刻，她原本黯淡无光的身体，开始慢慢地散出与内丹一致的柔光。

　　闻越见状，松了口气道：“看来鱼儿的确和你的内丹灵性相符，这样看来，她的命是保住了。”

　　龙四听闻越说完，不禁激动起来：“真的吗？她真的没事了吗？那她需要多久才能醒来呢？”

　　闻越道：“多少年的，我也说不准。虽然有你的内丹，但是她毕竟伤得太重，至于到底多久才能醒，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听完这番话后，龙四原本迫切的眼神显得暗了一些。

　　闻越看他如此神情，也有些不忍。她沉思了会，道：“既得了你的内丹，但鱼儿仍需要灵力将养。我倒是不缺灵力。若你放心的话，我便将鱼儿养在身边了。”

　　龙四吃惊地问道：“你……你要带她走？”

　　“自然。我不是与你说过了吗？我还要去寻人，今日也只是路过这里而已。”

　　“可……可是……”

　　龙四犹疑地看着闻越，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说什么。

　　闻越自然明白他的担忧，她打量着龙四，交代道：“鱼儿，我要带走的。至于你，你元气大伤，加之又失了内丹，不宜再出现在世人眼前。”

　　“那我该怎么办？与你一起走吗？”说完，龙四的眼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但闻越却直接拒绝了他，道：“不。你需要休养生息。”

　　龙四的眼神又暗了，他耷拉着头，没精打采地“哦”了一声。

　　闻越有些好笑地说道：“我见这澧河也算灵力充足，经过今日这一战，那些人族修士见我护了你，多半会以为我会带走你。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过来了。这里挺适合你休养的。当然，为了以防万一，离开之前，我会在澧河布下禁制，寻常人等是发现不了你的。你可安心在河底休养。”

　　龙四仍旧犹豫不决，他吞吞吐吐地问道：“可……可鱼儿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呢？等她醒了，我又去哪里寻你们呢？”

　　见他执意于这个问题，闻越垂眸思虑一会，估摸道：“虽然我不能确定确切的时间，但我估摸着，最多不过五百年，她应该就能醒了。”

　　“当真？”龙四一把抓住闻越的衣袖，急切地问道。

　　闻越无奈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龙四，伸手扶了他一把，他这次倒是借力站了起来。

　　闻越看着眼前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少年，不由得摸了摸他的头道：“当真。”

　　话刚落，龙四便又哭了起来。

　　闻越微怔之后，只好取笑道：“好了，好了，难不成你们水族真是水做的吗？眼泪说掉就掉，流得跟不要钱似的。”

　　龙四抽着鼻子，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对了，这个给你。”

　　说完，闻越取下发间的木簪。她轻轻点了点簪尾的那朵小叶芽，叶芽顺势脱落。她将一丝灵力注入叶芽中，那叶芽迎风长，须臾就长得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花骨朵儿大小。

　　她将叶芽递给龙四，道：“若五百年后，我未将鱼儿带回，你可凭这上面的灵力寻到我。”

　　龙四急忙接过叶芽，无比珍重地收了起来。

　　闻越手中的木簪上又生出了一朵小叶芽。她再次轻点叶芽，原本闭合的叶芽，慢慢舒展开来。等舒展到巴掌大的时候，闻越将裹住鱼儿的内丹放了进去，叶芽随即将内丹包在其中，然后慢慢恢复到之前大小，仍旧安生地点缀在木簪上。

　　龙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甚感神奇。

　　闻越将木簪别回发中，道：“这样，你可安心了？”

　　虽有些不舍，但龙四知道，这是救鱼儿最好的办法了。他点了点头，道：“放心。”

　　“既然如此，那你入河吧。我也准备布置禁制了。龙四，答应我，好生休养，待日后与鱼儿相见。”

　　龙四感激地点了点头。他刚想有所动作，却在看见一地的尸首之后，神色黯然地问道：“那……他们呢？该如何处理？”

　　他虽然恨那些挑起事端的人族，但却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同族曝尸荒野。

　　闻越瞥了一眼，道：“虽然我有些想将这些尸首留在这警示后来之人，但若你于心不忍，我便将他们也沉入河底吧。”

　　龙四点头表示同意。

　　闻越用灵力将全部的尸首沉进了澧河，河面蜿蜒着血色。她又捏了个诀，冲淡了血色。

　　做完这一切，她对龙四道：“好了。”

　　最后看了几眼闻越头上的木簪，龙四放下心中的不舍，他摇身一变，恢复了蛟龙的原形。为了不惊动周围的人，他绕着闻越，缓缓地飞了两圈之后，便安静地往河底沉去。

　　见状，闻越扬起手，一团绿意盎然的灵力飞往河面，迅速地结了一层透明的膜，铺满了整个河面。

　　禁制完成，再次确认没问题之后，闻越又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