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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莫思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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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清篆紧跟着闻越身后进了门。
闻越见他一副疑惑不解、欲言又止的神情,便问道:“你有事问我?”
“嗯。”
“是关于龙四的事吗?”
闻清篆锁着眉,半颔首道:“这是其一。”
“哦?”闻越在桌前坐下,道,“难道还有其他?”
闻清篆似是还沉浸在一团乱麻中,理不清交缠其中的关键。他迟疑地沉吟着,不知该从何问起。
“先坐下喝口茶吧。”见他犹疑,闻越指了指她身侧的凳子,招呼道。
闻清篆依言坐下,眉眼间交织着深深的疑惑。
闻越淡淡地笑了笑,她拎起桌上的茶壶,发现是空的。她眨了下眼,唇边噙起一抹略带狡黠的浅笑:“呀,没有茶水。”
闻清篆作势起身:“我去请人……”
闻越打断了他,道:“不要麻烦那些小道士了。”
“你不喝了?”
“嗯,不喝茶了。”
闻清篆微讶。
闻越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问道:“没有茶,可以喝酒啊。清篆,你如今,喝酒吗?”
见她不似玩笑,闻清篆一时转不过弯来,不知如何作答。他下意识地看向桌面,上面只一套茶具,并无酒。酒从何来?
闻越回忆一般地感慨道:“你以前从不喝酒的,还总念叨着喝酒犯戒。”
“那你呢?”闻清篆不由自主地问道。
“嗯?”
“我是说,以前,我那一世,我自己不喝酒。那当时,你喝吗?”闻清篆微窘道。
他以为会听到肯定的答复,谁料闻越却一怔,轻声道:“不喝的。当初你总是在我耳边念叨,且盯我盯得很紧,生怕一个不留神,我就随便杀生了。我吃肉都要被你念叨好久,更何况是喝酒?不过,那个时候,空明山既没酒,也没会酿酒之人。就连狂华都不喝酒,所以,自然没人提这回事。”
闻清篆感到很意外:“那你是什么时候……”
闻越道:“具体什么时候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是在地府盘桓的那段时日才开始喝酒的。我跟你说过的,我曾在老头子那里消磨过一段时间。”
听她提起地府,闻清篆心中异样之感更甚。他看向闻越坦诚的脸,涩声道:“为什么?”
闻越微微垂下眸,把玩着一只空茶盏,道:“那个时候,你不在了,没人在我耳边念叨,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空明山待不住,我总惦记着你,就跑去地府,看看能不能截住一次两次轮回转世的你。但老头子瞒我瞒得紧,一丝口风都不透露给我。那是我第一次离开空明山,外面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懂。我性子不好、脾气又差,没少给老头子惹祸。后来一次,我直接潜入了楚离的酒窖,一时好奇,就偷了他酿的酒喝。”
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发出一声轻笑,继续道:“那是我第一次喝酒,觉得十分新鲜。一时没控制住,我几乎喝光了他大半个酒窖的酒,把他心疼得不行,在老头子面前狠狠告了我一状。不过,那个时候我喝醉了,睡了大半年才醒。他们没法,等我醒了,这事就算揭过了。后来啊,楚离就看他的酒窖看得极紧,生怕我又去祸害他的酒。”
“楚离是谁?”
“地府判官,老头子的左膀右臂。他呀,性子古板得很,最是讲究礼数,除了学识丰富,真真不想让人与他相处。”哪怕背后说人是非,闻越都讲得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
闻清篆的心底逐渐漫上酸楚,他不由得压低了声音,道:“怎么就喝那么多呢?”
“唔,一开始是新鲜。后来我发现,喝醉了之后,一觉便可睡很久,日子也过得轻松些,便逐渐开始有些喜欢上了。人间不是有句话么,一醉解千愁。别说,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回忆起经久之前,闻越才恍然察觉,她当初竟是也过了一段醉生梦死的胡闹岁月。
听她淡然地讲着往事,闻清篆生出些难过。他敛起眸,心中微乱,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从没想过,在他没有丝毫记忆的千年之中,她竟是过的这般日子么?
闻越并没有任何异样,她只是坦然地叙说当年的事情,像讲述寻常往事一般:“不过后来,许是喝的多了、许是醉的时日久了、又许是有人相劝,我便逐渐醒了,也就不再那么喝了。只偶尔小酌几杯。所以,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闻宗主共饮一杯呢?”
她语气自然,但闻清篆的心忍不住地揪着。听她说了这些,他怎可能再拒绝她?于是,他答应道:“好。”
“那你可有口福了呢。”闻越笑得明媚,仿佛过往的岁月没给她添过一丝阴霾。
她笑吟吟地将手探入袖间,待拿出来之际,她白皙的手中,正拎着一只小巧的朱红色酒坛。
虽然小巧,但也不是能够塞进袖中的尺寸。闻清篆惊讶道:“你……一直将酒藏于袖中么?”
“哦?你说这个呀?这是这件衣袍的妙处:袖里乾坤。说到这,我想起来了,我还装了一堆零嘴呢。”
说完,闻越放下酒坛,又从袖中摸出了几包瓜子、花生和果脯。
闻清篆看得叹为观止。难怪他之前总见她什么都往衣袖里放,原来内里竟是大有乾坤!看来,他当初断定她的红袍并非凡品,果然没看走眼。
闻越将一堆吃食在桌上一一摆开。随即,她揭开酒坛,微微嗅了嗅,露出一抹满足的笑意。没有酒杯,她也不在意,径直将酒倒入茶盏。
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闻清篆虽甚少饮酒,但也不是对酒一无所知。但眼前这种酒香,他从未闻到过。
“喏,试试?”闻越将茶盏推到他跟前,期待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酒?”闻清篆不禁问道。
“你先尝尝,我再告诉你。不过,你只能喝这一杯。”闻越故意卖了一个小小的关子。
“为何?”
“待你喝过,你便能明白了。”
闻清篆端起酒,那股异香更浓了。他看向杯中,原本白瓷的杯盏竟被酒液染得通红。这酒,竟是殷红色的!
他觉得更加惊讶。他还从没见过红色的酒。那酒色之浓烈、酒香之醇厚,都是他生平仅见。他陡然生出诡异之感。
微微晃动的酒液像藏着沉甸甸的岁月,引人忍不住想尝上一口。他顺着自己的心意,将酒杯靠近唇间。
浅呷一口,微凉又浓醇的酒液缓缓入喉,令他有一瞬间的飘飘然,忘了今夕何夕,似乎只愿沉醉其中。
脑中一片空白,像是放下了世间种种凡俗,只念着手中的这一杯酒。
“清篆。”
如铃在风中响起,耳边清脆的声音猛然唤回了他的神智。看着闻越动人的笑靥、以及她在他眼前轻轻晃动的手,他迷茫的眼神逐渐清明。
只一口,他便瞬间明白了闻越为何曾沉迷其中:这酒,竟如此勾魂摄魄!
闻清篆放下酒杯,他轻微晃了晃头,凝神叹道:“这酒,可真是劲头十足!不知是何人所酿?”
闻越优雅地饮下杯中酒,轻笑道:“这酒,名‘莫思归’,是楚离酿的。”
“那位判官?”
“嗯。”
“没想到他竟酿得这般好酒!”
“其实这酒,本没什么稀罕,稀罕的是酿酒所用之物。”
“那又是何物?”
闻越转了转酒杯,呵气如兰道:“彼岸花和忘川水。”
“什么?”闻清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错愕地看着闻越。
闻越道:“你没听错。这酒啊,就是楚离闲着没事,用地府那经年不败的红色彼岸花,兑上忘川之水,再加上一些他不告诉我的秘方,藏在他的酒窖中酿成的。”
“竟是那般罕见之物么?那除了地府,想必这世间,便再也寻不到这酒了吧?”
若是传闻中能令人忘记前尘的忘川之水,难怪能让人觉得如此飘然。
“是的。这酒啊,本也不是给凡人喝的,只是楚离有感而酿。地府中等待轮回之众,饮下一碗孟婆汤后,再入轮回,便全都忘却前尘过往。他们只会往前,再也回不去曾经,那是他们的宿命。故,楚离才叫它‘莫思归’。忘却之人,又何来思归之意?”
那一刻,闻清篆竟从她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沧桑与怆然。莫思归么?有人想忘却前尘,却总夙愿不得偿,只能借酒醉暂忘忧愁。有人手段用尽,只盼能记住前尘种种,却被硬灌下一碗孟婆汤,抹去所有眷恋不舍,一脚踏入新的一世,再也做不回曾经的自己。
酒是极好的,但酒中,却沉淀着不知多少人的执念与妄念,太过沉重。
似是被酒意所感,闻清篆揉着眉头,勉强转移了话头,道:“所以,方才你才交代说,我只能饮这一杯吗?你是怕我忘记什么吗?”
“呵,这倒不是。我要说的其实是这酒后劲特别足,你若贪杯,可能就要睡上十天半个月了。”
原来如此。闻清篆莫名松了口气。
看着闻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不由得拦了一拦,道:“你也是,切莫多饮,容易伤身。”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逾越了。
闻越的手只顿了一顿,便自然地应道:“好。”
闻清篆掩饰般地又抿了一小口酒。这酒的劲道他已经有数了,小口喝,便不会容易失神。
他看向闻越,问道:“对了,来澧河之前,你曾提过,你在此处有故人,说的可就是龙四?”
见他提起龙四,闻越记起他刚才的疑惑之色,点头道:“的确。你可是想问他的事?”
“是,我想问你,你是在五百多年前遇见他的吗?”
闻越点头。
见她承认,闻清篆压下唇边呼之欲出的疑惑,继续道:“如此么?你方才还说,你曾经在地府待过。而你我相遇之际,你说过,你寻了我千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说过,你答应过阎君,要在空明山沉睡千年。抱歉,这么一联系,我总有一些糊涂,总觉得这时间对不上。你真睡了一千年吗?”
说完,他定定地望向闻越,似乎在等她的答复。
闻越有些意外:“这就是你的疑惑吗?”
“是。我总觉得有些混乱。”
闻越默了默,倏然笑道:“你不提,我都没注意到。没想到你这般细心,竟被你发现了呢!”
不记得闻越口中的那一世,闻清篆总觉得自己像是失落了一部分时间。所以,有意无意之间,他开始格外关注起闻越在她所说的一千年中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知不觉中,他察觉她总会令他意外,不管是她遇见他、宫游或者是龙四,越是在她身边,那种失落时间之感更强烈。
连他自己都格外讶异,为何那么关注她的时间。
闻越掐着手指,边慢慢算着,边解释道:“其实时间对我来说,真的可有可无。或许是我活得太久了吧。在我遇见你之前,我对时间根本就没概念。后来,我的确是答应老头子沉睡千年。而如今,这一千年,的确是过去了,我并没有食言。”
闻越掐算着时间,慢慢回忆道:“唔,当初你被老头子带走之后,我陷入了沉睡。但其实我只睡了两百年就醒来了,接着我就再也睡不着了。我整日缠着榕榕问过去了多久,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你。榕榕被我烦的不行,她就给我支了一招。她说,我虽然答应了老头子,但我只答应留在空明山沉睡,只要我还睡着,就不算毁约。”
闻清篆更加疑惑了,闻越明明在他眼前,“睡”又是何意?
看着他的神情,闻越忍俊不禁,道:“难道你忘了,当初你见我的第一眼,可是将我误认为女鬼了?”
说起这个,闻清篆有些惭愧。当初他神志不甚清醒,的确是将她认成了女鬼。
闻越了然,道:“其实不怪你。我现在这般模样,的确不是我原本的样子。”
“此话怎讲?”
“你听说过魂魄离体吗?”
闻清篆睁大了双眼,上下打量着闻越,道:“你是说?”
闻越点头道:“对。现在的我只是魂魄状态。我的本体,尚在空明山沉睡。”
闻清篆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竟然只是魂魄状态?只是魂魄,实力就那么强悍。若是本体……不知为何,他有点不敢深思下去。
闻越失笑道:“因为是魂魄,自然容易被人误认为女鬼,我都习以为常了。这就是榕榕给我支的招。只要我的本体留在空明山,我的魂魄便可离开。我觉得十分可行,就这么做了。后来我就去了酆都,又烦了老头子两百年吧。”
原来如此么。闻清篆不由问道:“那两百年之后呢?”
“两百年后么?”闻越回忆道,“估计老头子也烦我了,他告诉我说,世界之大,我可以去游历一番。而且他还特意强调,就算我一直守在地府,他也不会将你的消息透露给我丝毫。我想了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其实真正让我动了心思离开的,是你曾经也跟我说过,若有朝一日,我离开空明山,可以多去看一眼这大千世界。于是,我就离开地府,在人间又游荡了五六百年吧。龙四就是我后来遇见的。这一晃荡啊,我就晃过了千年的时光,然后终于遇见了你。”
闻清篆心神不断震荡:原来,这才是她过的一千年。两百年沉睡,两百年盘桓地府,六百年游历世间。这一切,他全不知情。在他忘却前尘,经历数番轮回之际,闻越就一直那么毫无头绪地寻着他。
可,为何要那么执着地寻他呢?
闻清篆忍不住暗暗掐了自己一把,他没有答案,但他明白,此刻的他,根本就没有勇气问出口。
沉默了半晌,他又喝了口酒。
既然将对不上的时间重新对上了,他也算了了一桩烦忧。他又问了一句:“既然一千年的期限已到,你不回到本体中去么?”
闻越不在意地说道:“无妨。现在我已经习惯这种样子了,不着急。”
闻言,闻清篆不再多问了。
两人安静地对酌。
闻清篆的酒已经见底,他觉得自己脑中有些昏沉。
刚想告辞,他忽然又记起一事,便又开口问道:“对了,我忽然记起一事。当时龙四提起过,是有人唆使他出来。他提到的那个戴着青鬼面具之人,秦楼公子也说过,难道他们是同一人?”
说到这,闻越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凝重,她回道:“我不确定。”
但那两人的描述的确十分相近,若说不是一人,似乎说不通。但如果真是同一人,那他又有什么意图呢?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十分蹊跷。我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他似乎在谋划着什么。但耗费这几百年,他在谋划什么呢?”闻越不解道。
两人默默相对,各自思索着。
闻清篆思虑了一会,将自己的揣测试探地说了出来:“三百多年前,秦楼的遭遇你并没有目睹,自然不曾见过那个人。但五百多年前,你遇见龙四的时候,可见过他?”
闻越点着桌面,道:“我遇见龙四的时候,他正被人围杀,甚是狼狈。我不过顺手救了他而已。那个时候,那些围攻他的人,几乎全被他杀了,四周应该没有活人了。不过,也许当时我大意了,并没有过多注意周围的情形。现在仔细想想,那个人,应该也在场的,不然怎么解释他知道龙四和鱼儿的事,还破了我的禁制?”
“禁制?你是说,澧河有你的禁制?”
“是。当初龙四伤得很重,为了让他安心养伤,我便在澧河下了道禁制,非常人所能见。照理说,没有人能发现安静沉睡的蛟龙,但这事偏偏发生了。”
闻清篆沉吟道:“这事的确有些棘手,我们也只是听他们二人口述,并没有亲眼见过他。”
闻越垂下眸,几息之后,她似是记起了什么,眼睛一亮,道:“对了,鱼儿!”
闻清篆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鱼儿,只见她干脆拔下发间的木簪,她轻点着那朵小叶芽,一片嫩绿的叶子慢慢飘了起来。
闻越将灵力注入叶子,解释道:“当年的事,虽然我也不甚清楚,但鱼儿和龙四皆在场。我救下鱼儿后,她曾给我看过她的记忆。看完之后,我随手将记忆留下来了。没想到,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这操作着实震惊了闻清篆,令他彻底哑口无言。他不知该说闻越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总时不时地冒出一些令人叹为观止的行为。若是常人,定是不会想到用灵力保存别人的记忆吧?就算是想,也没那般修为吧?
“嗯,就是这个。”闻越停下手,对闻清篆说道。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发出淡光的叶子。
微一思索,闻越忽然道:“俗话说,眼见为实。如果你真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不如就自己去看看吧?”
闻清篆怔住:“自己看?怎么看?”
“自然是身临其境啊。”
闻越扬起一抹坏笑,葱白的指尖直点上闻清篆的脑门。
闻清篆只觉得一阵头昏脑花,等他清醒之际,他发现眼前已不是道观的客房,而是一条宽广无比的大河。那条河他倒是眼熟,正是他今日才来过的澧河。
他心下一紧,左顾右盼,直到看见在他身侧的闻越,他才松了口气。
他问道:“这里是?”
闻越笑容满面地回道:“鱼儿的记忆中,也就是五百多年前的澧河。”
闻清篆瞠目结舌:他竟是当真来到了五百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