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捡了个小和尚》祁书九

39、鱼儿

　　闻越勾了勾唇角。她伸出手，将挽在发间的木簪抽了出来，一头墨发便如流水般倾泻下来。她不以为意地随意拢了把头发。

　　她将木簪平放在白皙的手掌中间，点点绿色的灵力从手心慢慢升起，缓缓包裹住木簪。木簪顶端的那朵小叶芽微微一颤，逐渐脱离木簪而去，须臾，便浮在闻越和龙四之间。

　　与此同时，木簪顶端又新结了一朵小叶芽，恢复成往日的模样。闻越将头发挽起后，复又簪入木簪。

　　龙四直勾勾地盯着叶芽，似乎想探出手去接，却又生生忍住了。

　　那四个假装喝茶的人也开始紧盯着叶芽。

　　小小的叶芽不断地开始变大，如花一般层层绽放开来，并散发出淡淡的水青色柔光。待最后一片绿色舒展开之后，原本被叶芽包裹住的鸡蛋大小的圆润珠子，就显现在众人眼前。

　　“内丹！”浩航道长不禁脱口而出道。

　　闻越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浩航道长这才了然：难怪刚才在那澧河之上，他只觉这蛟龙气势惊人，却中气不足，原来是少了内丹的缘故。

　　闻清篆和宫游见此，也感到甚是惊奇。

　　见着内丹，司空依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与羡慕，但她很快收敛了异色，只安静地看着。

　　水青色的半透明内丹浮在那两人之间，光辉却洒满了不大的厅堂。神奇的是，内丹中似乎有什么活物游动。

　　待众人凝神看去之后，这才发现，原来内丹之中，竟然还有一尾晶莹剔透的小锦鲤。那锦鲤周身萦绕着异彩，它虽安静地待在内丹之中，却生机勃勃，偶尔还会摆动一下尾巴。

　　浩航道长看得啧啧称奇道：“老道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灵力如此纯净的内丹！更是第一次知道内丹竟然还有如此用处！难怪世人都来争相抢夺啊！”

　　“师父，这是？”宫游莫名其妙地问道。

　　“养魂！”浩航道长摸了摸胡须，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前老道只知道，修为高深之妖的内丹，若运用得当，可以增加人的修为。但这种内丹往往可遇而不可求，而且就算得到了，若与自身修为不和，强行服用，十有八九会导致走火入魔。更别说，这种风险极大的以内丹养魂之事了。闻姑娘可真是兵出险招啊！艺高人胆大，老道佩服，哈哈哈！”

　　闻清篆闻言，微微一笑，深表赞同。闻越修为深不见底，自然有恃无恐。

　　龙四自从看到自己的内丹开始，他体内的灵气就开始翻腾起来，但他丝毫不在意自己体内的变化，只是死死地盯着内丹之中的鱼儿。

　　终于，他伸出颤抖的右手，缓慢地抚上内丹。

　　当他接触到内丹的那一刻，原本发出淡光的内丹，感受到了本体的气息，突然间青光大盛。

　　龙四将内丹捧到胸前，仿佛捧着绝世珍宝般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变得轻微起来。他泪眼朦胧地看着鱼儿，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到内丹上，瞬间就被内丹吸收，不见任何踪影。

　　龙四的嘴角不停地抖动，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勉强发出破碎的声音：“鱼……鱼儿……”

　　内丹之中的锦鲤像是感应到他的呼唤，它尾巴摆动的幅度也快了起来。它整个身体转向龙四，将脸紧紧贴在内丹上。那琉璃般的眼睛中，也有泪水流了下来。

　　龙四见状，眼泪流得更是厉害。

　　在场的几人看到这种场面，甚是动容。

　　闻越看着眼前哭成泪人儿的龙四，心也变得柔和起来。她自是理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去等一个人是什么感受，所以她非但没有计较龙四的莽撞，还担心地过来截住他，生怕他遭遇不测。

　　她伸出手，安抚地摸着龙四的头，柔声道：“好了好了，我就说你们水族的人都是水做的，眼泪就像流不完一样。你看，眼下鱼儿不是好好的吗？你也好好的，这样就行了。”

　　龙四抬起头，泣不成声道：“闻越，对不起，我错了，是我太笨了，才会被人骗！”

　　闻越安慰道：“不是你笨，你只是太在意鱼儿了，才会被人利用。”

　　这五百多年来，龙四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鱼儿，眼下终于得见，他仍觉得像是在梦中，生怕一个晃神，梦就醒了。

　　他将内丹放在脸庞，轻轻地蹭着内丹，鱼儿也轻点着头，回应着他。

　　场中之人都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着他们。

　　许久，闻越轻呼一口气，开口道：“龙四，鱼儿在我身边已经待了五百多年了，我对她，也是有感情的。但我知道，她对你更重要。我原本打算等她化形之后，再将她交还你。但眼下既然遇到你了，而且鱼儿已无大碍，我就将她，归还于你了。”

　　龙四不敢置信地看向闻越，颤声道：“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带走鱼儿吗？”

　　看着他有些卑微的神情，闻越心中微酸，肯定道：“自然！你看鱼儿现在很有精神的样子，再将养上几百年，应该就可以重新化形了。”

　　龙四惊喜地看着鱼儿，欢喜地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样，他一会儿看看鱼儿，一会儿又看看闻越。

　　闻越失笑，伸出手道：“你先将内丹给我。”

　　龙四毫不犹豫地将内丹递给她。

　　闻越接过，打趣了一句：“你现下倒不怕我昧下你的内丹了？”

　　龙四不好意思道：“你不会。如果你真想要内丹，根本不用等到今日。”

　　闻越笑了笑。她一只手捧着内丹，另一只手放到内丹上方，用纤细的两根手指轻轻一提，只见原本还处在内丹中间的鱼儿，瞬间浮了出来。它的身形也瞬间长成了巴掌大小，玲珑剔透的一尾锦鲤，甚是赏心悦目。

　　接着，闻越的手微微一晃，一个淡绿色的灵气泡就出现在鱼儿身侧，将她虚虚包围了起来。

　　闻越将灵气泡和内丹一起递给龙四，道：“喏，现下鱼儿已经不用再养在你的内丹里了，这内丹，也算是物归原主了。以后，你只要守着这灵气泡就好。”

　　龙四下意识地先将鱼儿接了过来。灵气泡入手极为轻柔，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等他听闻越说完，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她，道：“这内丹，你也要还给我吗？你救了鱼儿，我本就没什么像样的谢礼给你。如若你再将内丹还我，我只会觉得自己平白占了你天大的便宜，况且，”他看了眼灵力充沛的内丹，道，“这五百多年来，是你一直在用自己的灵力养着我的内丹，就算是我自己，在这些年中，也不可能将它养得这般好。所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这内丹，就当是我的谢礼了。”

　　这话一出口，宫游又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种千载难逢人人觊觎的内丹，龙四也说送就送，这蛟龙倒真大方得紧！

　　闻越却忍不住笑出声道：“我要你这内丹何用？就算是炖着吃，我还得去买一锅菜来一起炖，太过麻烦了！而且当初这法子，本就是我自己提出的，我这么做，也不过是遵守了自己的诺言而已。你不肯收回内丹，难道是嫌弃上面沾染了我的灵力么？”

　　说完，她还挑了挑眉，戏谑地看着龙四。

　　宫游心中哀叹道：是他浅薄了！那两位可都是财大气粗的主啊！

　　龙四急忙分辩道：“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仅拿不出像样的谢礼，还差点酿出祸事出来！你都没有怪我。而且，我怎么可能嫌弃你的灵力？你救了鱼儿，还将如此纯净的灵力送与我，我真心承受不起！”

　　见他一心推拒，闻越干脆打断了他，道：“行了，小龙四！就这么点灵力，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若你执意将内丹给了我，以后你再遇上今日的情形，你该怎么护住自己和鱼儿呢？并不是每一次，我都来得及救你。这世上最重要的，是自己要有足够的实力，这样，你才能护住身边重要之人。行了，接着！”

　　说完，闻越随手一抛，内丹就稳稳地落入了龙四手中。

　　龙四拿着内丹，内心甚是纠结。他本想送给闻越，却在闻越说出那样一番关于危险的话语之后，又生了迟疑。

　　他自己是无所谓，但鱼儿是他的逆鳞，他不能不顾她的安危。五百多年前的惨痛经历，他也不想再次体会。

　　一时之间，他心内挣扎无比。

　　闻越见他怔在那里，也不出言相催。

　　半晌，龙四灵台一清，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郑重地将内丹吞了下去。

　　内丹入体不久，他身上就青光大盛，竟有些刺眼。

　　充沛的灵气环绕在他身侧。等青光散去，之前原本只十四五的稚嫩少年，转眼已是弱冠模样。他个头蹿上去不少，瞬间就比闻越高出大半个头。

　　他清澈的双眸中倒映出闻越笑吟吟的脸。龙四心里明白，闻越是将这五百年来养护鱼儿的精纯灵力，尽数赠与他了。这份人情，他估计是还不清了。

　　浩航道长见此，点头道：“果然，内丹回体，眼下的样子，才是他本该的修为水平。”

　　闻清篆也微微颔首道：“不错，这种修为，倒的确少见。”

　　而宫游，如做梦一般，已经吃惊地说不出话了。

　　如今站在跟前的龙四，已不复毛躁的样子。他看着闻越，目光闪动，他突然俯身，就要行一个大礼。

　　闻越眼明手快地拉住他，嗔道：“你拜我做甚？”

　　龙四哽咽道：“闻越，这份大恩大德，龙四永记在心！若你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闻越看着眼前突然变得文绉绉的龙四，乐不可支道：“我要你万死不辞做什么！你以后啊，只要照顾好自己和鱼儿就行。”

　　“好，我记住了。”

　　闻越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继续说道：“不过，如今，澧河你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龙四点头道：“我明白。”

　　毕竟，澧河蛟龙出世的消息已闹得沸沸扬扬，想必不久便会传得人尽皆知。虽然当时他们都看到闻越将蛟龙带走了，但一旦龙四离开，那些人肯定会不依不饶地打听他的下落。虽然龙四已恢复修为，但人心难测，谁又知道那些人会用哪些下作手段呢？青衡派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只微微一思索，闻越就生出一股不安其扰的厌烦。她心中做了个决定后，问道：“龙四，日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龙四摇头道：“我还没想好。”

　　“如若你尚无打算，不如先和我回空明山吧。空明山后山有一处山涧，甚是清净，也很适合修炼。而且离我也近，若是哪日我想鱼儿了，去看你们，也方便得很。”

　　待她说完，龙四更不知该如何回答。就算他再迟钝，他现在也反应过来，闻越不仅平白送给他灵力，还将他的后路也想好了。虽然她明面上说去修炼，但实际上，她是将自己和鱼儿护住了。

　　他知晓闻越的身份，也深信她的实力。明明可以将话说明，她却还和自己商量。她给了他们如此安心的保障，却丝毫没有让他感恩戴德的意思。

　　他无比感激，点着头，带着鼻音道：“好，我听你的。”

　　闻越干脆道：“那就这么定了。只是今日已晚，赶不回空明山了。待你休息一晚后，我们明日一早就动身。”

　　“好。”

　　闻越看向浩航道长，客气道：“道长，可留我们叨扰一晚？”

　　浩航道长眉开眼笑，道：“自然可以。这里空房很多，你们随意。”

　　“多谢道长。不知道长日后有什么安排？”

　　“天地之大，老道自然要继续四海云游。”

　　闻越颔首，又问道：“那小宫游你呢？”

　　宫游的眼神在她和龙四身上来回打转，最后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道：“我自然要跟着师父！”

　　“臭小子，算你有良心！”浩航道长笑骂道。

　　“师父啊，要不是担心你，我肯定赖着小越儿了。十几年了，我才见着她，而且还见到了稀罕的蛟龙。啊……下次再见，还不知何日，好不甘心！”宫游恨不得捶胸顿足。

　　这番话里的嫌弃之意，把浩航道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闻越莞尔，道：“我日后应都会留在空明山，你若得空，随时可来。”

　　“当真？”宫游不由得眼睛一亮。

　　“自然。”

　　“那好！等我抽出空，一定会去找你们的！”

　　闻越自然没有反对。

　　“清篆哥哥，我……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

　　沉默了半天，司空依绞着衣角，带着点不甘心，又依依不舍地对闻清篆说道。

　　闻清篆关心地问道：“你是要直接回漳州吗？”

　　“嗯，我准备马上就回去。之前本就是兄长嘱我随清篆哥哥一起来看看澧河的情形，如今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兄长还在家等我的消息，我需早点回去。”

　　“也好。”

　　犹豫了几息，司空依一脸期待地看向闻清篆，试探地问道：“清篆哥哥，你也许久未去漳州了，不知哥哥可愿和我一起回去做客？见到你，兄长定会十分开心！”

　　其实她心中并不像面上表现地那么平静。她上一次见闻清篆的时候，还是和兄长司空景一起。她和闻清篆算是青梅竹马，司空景早就知道了她的心意，他曾有意无意提出两家结亲之事，但闻清篆并没有做出表示。那个时候，她还以为是他有些羞怯，毕竟他身边也一直没有别的女子出现。她一直以为自己会顺理成章地嫁给闻清篆，成为闻家的宗主夫人，但现在，她却没有那么笃定了。因为闻越出现了。

　　不知为什么，虽然闻清篆只说闻越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他的态度却让司空依有些恐慌。女子的直觉告诉她，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救命恩人那么简单。而且，闻老夫人十分喜爱闻越，甚至还想让他们两人成亲！她怎能不担心！她恨不得日日黏在闻清篆身侧，好让他的眼中心中全是她！

　　但她现在没法任性。司空景交代她的事，她必须回去说清楚。这一行，蛟龙虽然没到手，但他也没落到别人、特别是青衡派的手中。这件事，她必须回去与司空景相商，而且，她还需要他去调查闻越的身份背景。

　　她决不允许闻清篆对别的女人上心！所以，她才出言相邀，想让他随她一起回去。

　　她悄悄瞥了一眼闻越，只见她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一般，只和龙四小声说着什么。

　　她那淡然的态度再次惹得她心中不爽，但在人前，她只能按捺住所有的不耐烦。

　　闻清篆微一沉吟，便回绝道：“多谢司空姑娘好意。但闻家还有琐事要处理，我暂时无法与你去漳州。”

　　“是吗？”司空依失落道。

　　“的确。不过，若得空，我会前去漳州拜访的。”

　　虽然明知他只是在客套，但司空依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她定定地看向闻清篆，灿然一笑，道：“好！那我就等清篆哥哥了！”

　　闻清篆礼貌地笑了笑。

　　司空依看了眼天色，不舍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后会有期。”

　　闻清篆叮嘱道：“路上小心！”

　　“我会的。”

　　再次依依不舍地看了闻清篆几眼，司空依便出了门，直接御剑而去。

　　闻清篆目送她离去，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他刚一收回目光，就看见了宫游揶揄的眼神。

　　“既然舍不得，干嘛不跟她去呢？”宫游挤眉弄眼地说着风凉话。

　　闻清篆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想和他多费唇舌，省得他不依不饶。

　　然而等他看到闻越探究的眼神之后，不知为何，他隐隐有些心虚。为了掩饰这种心虚，他轻咳一声，问道：“闻姑娘，你可去过漳州？”

　　闻越回忆了一下，点头道：“去过。”

　　闻清篆了然，她说寻了他千年，一千年来，这天下，想必她已走了个遍吧。

　　思及此。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丝违和感，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闻越带着笑意，对龙四说道：“好了，你早点带着鱼儿去休息吧。你看你的眼睛全黏在她身上了。”

　　龙四满脸通红，他将灵气泡抱在胸前，不好意思地憨笑道：“哦，我知道了。那我先走啦。”

　　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院子中的客房跑去。

　　宫游大笑道：“哎呀，我怎么觉得这蛟龙还怪可爱的！”

　　闻越同意道：“他本就性子单纯，就是鲁莽了些。”

　　“所以你就将他拐到空明山了？”

　　看着宫游脸上藏不住的揶揄，闻越承认道：“是又如何？”

　　“哈哈哈哈……不如何，不如何！只是这蛟龙当真好运，碰上了你！既然他安全了，我和师父自然也就放心了！若日后有空，我肯定会再去看他的！毕竟我们也算有缘！”

　　“投怀送抱的缘分？”

　　宫游一窒，他瞬间反应过来闻越是在暗讽他抱了龙四一路，还没得个好脸色。他不由得耷拉着脸，叹道：“小越儿啊，你呀你！”

　　闻越心情大好，她挥了挥手，道：“我也去休息了，明早还要赶路呢。各位，回见。”

　　说完，她也走了出去。

　　宫游眼珠一转，凑到闻清篆身旁，他撞了撞他的肩膀，油腔滑调地问道：“哎，清篆，你觉得小越儿和司空依，谁更有趣？”

　　他本想看闻清篆为难的表情，可谁知他却微蹙着眉，眼睛望向客房的方向，像是在思虑什么一般。

　　“哎，我说你……”

　　宫游话还没说完，就听闻清篆喃喃道：“不对！这对不上！我得去问问她！”

　　说完，他没理会宫游，径自跟着闻越而去。

　　“师父，你看他，魔怔啦？”宫游不满地跟自家师父抱怨道。

　　浩航道长惬意地喝着茶，根本不在意他的大呼小叫。

　　见人都走了，宫游一头雾水。愣了半晌，他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便怏怏地坐在浩航道长身侧，陪他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