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捡了个小和尚》祁书九

26、访旧皆为鬼

　　夜渐深，他们还在夜市中游荡。

　　闻越是第一次下山，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凡人，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总是走走停停，驻足在每个吸引她的摊位前。

　　幸好，她还记得清篆的话，没有再随便接别人的东西。

　　清篆见她看得兴起，也消了催促的心。夜市中的一切都那么鲜活，相比此刻可能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古音寺，的确更吸引人。

　　他也不急于这一时。

　　只是每每看到闻越兴致盎然的模样，他莫名有点心酸，毕竟他一贫如洗，什么都送不了她。

　　夜色更深了，各个摊点逐渐开始收摊了。

　　闻越意犹未尽，但着实很晚了。

　　她看向清篆，问道：“清篆，他们都要回家了，那我们去哪？”

　　清篆抬头看了看西面，夜色深重，除了黑黢黢的山的轮廓，他什么都看不见。想了想，他回道：“不如，我们往古音寺走吧？”

　　虽然夜间赶路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他也没办法，谁让他们没钱住店呢？

　　闻越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点了点头，道：“好。”

　　于是，两人穿过夜市，不疾不徐地往西去了。

　　人烟逐渐远离，夜色一点一点地将他们围住，黑夜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被什么绊住，清篆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身侧伸过来一只手，将他稳稳地扶住了。

　　“多谢。”清篆小声地道谢。

　　闻越轻笑了一声，随即，一团幽绿的火焰“腾”地冒了出来，瞬间就照亮了眼前的路。

　　火焰漂浮在半空中，为两人引路。

　　清篆眼神微移，他用余光看见闻越安然地走着。

　　在他还是古音寺的一个小和尚的时候，曾有师兄吓唬过他，说山间有野鬼出没，让他夜里不要独自走山路。那些野鬼，总喜欢顶着绿幽幽的鬼火，神出鬼没，它们最喜欢抓小孩子了。

　　他的确害怕过一阵子，但现在，他随着闻越走在绿色的火焰后面，却觉得格外安心。

　　一路无话。

　　沿着印象中的山路走了许久之后，他估摸着他们已经走到了古音寺的山脚下。

　　他转过头，只见闻越打了个哈欠。

　　他不禁莞尔。一起生活了十年，他十分了解闻越的作息。现在早就过了她入睡的时辰，早先她在夜市盘桓，精神头十足。但大半夜走下来，她肯定累了。

　　难为她没有抱怨。

　　清篆心中一软，他轻声问道：“可是困了？”

　　闻越点头道：“嗯。”

　　清篆在夜色中辨认了一会，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道：“那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会吧。”

　　闻越跟着他走了过去。

　　山神大人对于露宿这件事驾轻就熟。她随意地往树下一坐，靠着树干，闭上双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清篆笑了笑，也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夜色静谧，令人心中也静了下来。

　　当第一丝日光落在清篆眼上时，他就醒了过来。他觉得右侧肩膀很沉，侧过头去，只见闻越正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十分香甜。

　　他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

　　他抬起头往山上看去，原本坐落着古音寺的地方果然只剩下断墙残垣。记忆中的寺门塌了一大半，只剩下一道倾斜的门柱，毫无生气地倒在那里。寺门后面更是一片狼藉，曾经的大雄宝殿早已面目全非，像是同样死在了十年前。

　　他用手勾起脖间的九转还魂铃，无意识地握在手中。看着眼前物是人非，他鼻子一酸，眼底弥漫起薄薄的水雾，还没来得及眨眼，两滴清泪已经滑落了下来。

　　他急忙伸出手，抹去泪水的痕迹。

　　闻越感受到轻微的动静，悠然转醒。她揉了揉眼睛，道：“你哭了。”

　　清篆微赧，他轻轻嗯了声，道：“睹物思人。”

　　闻越醒了会神，就站起身来。她同样也看到了那片废墟，道：“既然来都来了，那便去看看吧。”

　　清篆也站了起来，道：“好。”

　　两人踏着晨光，并肩往上走。

　　许是很久没人来过，这里荒草蔓生，草木繁杂，端得一派衰败之象。随着不断靠近古音寺的残址，在山路两旁半人多高的杂草丛中，隐约可见残砖断瓦，还可以推断出一二当年的惨烈。

　　清篆一直紧握着九转还魂铃，抿着唇，沉默地走着。

　　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寺门前。门前断裂的石板缝隙中爬满了青苔，仿佛见证了十年的荒凉。

　　清篆停在门口，他身体紧绷，牙关咬紧，神色难看。

　　放眼望去，只有满地的残砖，似乎还能显示出，曾经不大的寺庙，也有过存在过的痕迹。

　　闻越静静地陪在他的身侧，没有出言相催。

　　残破的寺庙，荒烟蔓草。

　　清篆深深吐出一口气，用近乎气声说道：“进去吧。”

　　说完，他抬起脚，一步一步，难过又坚定地走了进去。

　　闻越缓缓地跟在他身后走着。

　　他们沿着遍地的残砖荒草走着，曾经的青砖小径也模糊了界线。原本大雄宝殿在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尊残损的佛像。

　　见状，清篆恭敬地弯下腰，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偈。

　　闻越看见他在轻微地颤抖。

　　他并没有多留，待他半阖眼眸，将残址走过一遍之后，他再次回到大雄宝殿门口，怔怔地望着满眼荒凉。

　　许久，他才叹息道：“都不在了……”

　　闻越沉默地听着。

　　清篆摸着九转还魂铃，道：“我走了一路，这铃铛都没响。”

　　闻越道：“那不就是你带出来的铃铛么？”

　　“嗯，这是师父他们拼了性命，让我带出来的。你曾问过我，这铃铛为什么不响，当时我说不知道。其实，我并非完全不知道，只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再次叹了口气，清篆苦笑道：“师父说过，这铃铛可通地府，能感受到鬼的气息。它没响，代表古音寺周围并没有鬼。看来，师父和师兄弟他们，想必早已轮回去了，他们应该已经放下了。如今，这世上，也只剩下我还放不下他们了。”

　　清篆语气低沉，惨然道：“‘访旧半为鬼’，如今，他们却是全做了鬼去了。他们都不在了，干干净净……”

　　闻越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还记得他们的嘱托，想必他们也安息了。”

　　清篆低喃：“或许吧。”

　　说完，他再次叹了口气，随即，他盘腿坐在地上，摸着九转还魂铃，念了一段《法华经》。

　　念完之后，他吁出一口气，暗道：这一趟，算是了了他的念想了。

　　他站起身，看向一直陪着他的闻越，噙了一抹淡淡的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闻越也不多问，只点头道：“好。”

　　他们沿着山路返回。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留意到，一道身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那个时候，他们怎么也不会料到，不过是出了空明山祭拜了一次故人，却引发出了一场浩劫。若是他们能料到后事，是否还会选择下山呢？

　　闻越也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