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捡了个小和尚》祁书九

24、吃素吃不饱

　　自那之后，山神闻越之名，渐渐被空明山的精怪所知晓。

　　山神不再无名，闻越自然是满心喜悦，她就像是得了新鲜事物的小孩子，逮着谁都要炫耀一般地介绍自己的名字。那些胆子小的精怪们，差点被她吓得满山林乱窜。

　　相处久了之后，清篆才逐渐理解当初榕榕对他说过的话，她说闻越很好相处。这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适用的，只要不擅动她的吃食，她的确十分平易近人。

　　清篆潜心修佛多年，一向遵守清规戒律。刚开始的时候，他看着闻越和狂华他们杀生吃肉，多少有些看不过眼。他犹豫再三，试图劝诫闻越一二。奈何闻越一听不让她吃肉，当场就不乐意了。

　　清篆多说了几句之后，她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因着这事，她还和他吵了好几次。每次吵完，她都气呼呼地甩手走了。吵得厉害的时候，她但凡看见他就扭头走开，生生一副闹了别扭的模样，弄得他啼笑皆非。

　　后来，直到他无意中发现一件事之后，他就果断放下了劝闻越吃素的念头。

　　那是一个日头好的晴天。清篆用宽大的树叶装着一捧刚采摘下来的果子，沿着山路走着，他边走边仔细寻闻越。那些果子，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待他走到河边，他远远就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着，他一眼就认出那是闻越。只是她肩膀一耸一耸地，不知道在干嘛。他觉得有些奇怪，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待他走近一看，只见闻越正蹲在那里，手里抓着一条一尺多长的鱼在啃。鱼身豁了好几个口子，她的嘴角还挂着鱼鳞和血迹。他一时愣在了那里，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来了，榕榕说过，她不会做荤腥类的吃食，往日里总是由挑衅失败的狂华不甘不愿地做的。但她不会做，就这么生吃么？

　　听到脚步声，闻越抬起了头。见清篆正皱着眉毛看她，她瘪了瘪嘴，委屈地说道：“饿了。只吃果子，吃不饱。”

　　清篆看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心下一软。他想着她毕竟是一方山神，自小便在这山里如此生活，而他自己却是在寺里守着清规戒律长大，如今硬是让她吃素，对她来说，似乎真的有些苛刻。

　　师父曾告诫过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没有做到。

　　想到这，他轻叹了一口气。他先是将果子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从闻越手里接过被她啃得一片狼藉的鱼，也轻轻放在地上。

　　闻越眼巴巴地看着鱼被他拿走，似乎想说什么，但她动了动嘴，似乎又不想再和他吵架，只好幽怨地盯着他。

　　清篆心下好笑。他轻轻牵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放进清澈的河水里仔细清洗干净后，又沾湿了自己的衣袖，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秽物。

　　闻越任由他摆布，没有做声。

　　清篆的心一片柔软。她心性单纯，现在看起来，跟个孩子一样。

　　等将闻越收拾清爽了，他在河边的碎石堆里仔细地翻找了一会后，找到了一块边缘比较锋利的薄石片。他将放在地上的鱼拿到河里仔细地清洗干净，便放到一块大一点的石头上，开始用薄石片刮鱼鳞。

　　闻越见清篆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也没继续说教，便好奇地凑到他跟前。清篆发觉眼前有一团黑影靠近，一抬头就看到闻越蹲在他跟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鱼。

　　他不由得失笑，就对闻越说道：“你愿意去帮我捡一些干的树枝过来吗？记住，是掉在地上的干的小树枝，不是从树上折下来的。”

　　他深信，若是他不交待清楚了，闻越肯定会去树上薅树枝的。

　　闻越闻言，急忙点了点头，便起身往林子的方向奔了过去。

　　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背影，清篆的笑意更浓了，随即他低下头继续清理鱼。

　　不一会，只见闻越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堆杂乱的树枝。她兴冲冲地跑了回来，待她跑到清篆跟前，便献宝一般地说道：“清篆清篆，快看！这些够吗？”

　　清篆正好将鱼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抬头就看到了闻越明艳的笑脸，不由也被她感染了。他笑着回道：“够了，很好，你把柴火放下来吧。”

　　闻越听到清篆夸她，笑得更加开心了。她小心地将树枝放在地上。

　　清篆从里面挑出一根粗细均匀的树枝，拿了起来，又去河边将树枝和鱼清洗了一遍，然后用树枝将鱼穿了过去，又走回到那堆树枝跟前。

　　闻越一直兴致很高地跟在他后面。

　　清篆将杂乱的树枝分出一部分出来，松松地堆了一堆，然后问闻越：“你可以帮我点火吗？”

　　闻越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随即她纤纤细指一点，树枝便瞬间燃了起来。

　　清篆在火边盘膝而坐，将串好的鱼放在火上开始烤了起来。

　　闻越也赶紧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聚精会神地看着鱼。

　　清篆侧脸看到她认真的表情，目光柔和了很多。

　　想了想，他开口道：“我是被师父捡到的，从小就在寺里生活，一直守着戒律吃斋念佛。但是寺里生活清苦，有些师兄弟就受不了了，他们会背着师父和长老们，偷偷去附近的河里抓鱼摸虾。我曾经不小心撞见过他们烤鱼烤虾的情景后，他们就想拉着我一起吃，好堵住我的嘴。只是我不愿意破戒。他们见利诱不成，便威逼我不能告诉师父他们。其实我也明白寺里的日子的确很苦，他们也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我便也没有揭发他们。有时候，他们还会让我负责放风，一来二去的，我倒是从他们那里学会烤鱼了，没想到，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说罢，他苦笑了一声。自从寺里出事之后，他一直不愿意去回忆以前的事情。只是今天，由于烤鱼，他倒是想起了那些和师兄弟们一起修行的日子，不由得有些黯然。

　　闻越听完清篆的话，她看着他低垂的眼帘，沉默了几息。她伸出手，在清篆的头上轻轻地拍了拍，就像之前清篆对她做的那样一样，只不过她的动作有些笨拙。

　　清篆感受到头顶有些僵硬的力道，愣了愣，他抬头望向闻越。

　　闻越没想到清篆会突然看她，她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之前她不开心的时候，清篆只要摸摸她的头，她就会感觉好很多。现在她也这么做了，为什么清篆一脸吃惊的表情呢？难道自己又做错了？

　　清篆看着闻越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也摸了摸闻越的头，温柔地说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没事。以后你要是想吃鱼，告诉我就可以了，不要再吃生的了。”

　　“好。”闻越怔怔地点头道。

　　见鱼烤得差不多了，清篆随手从地上拿起一枚红彤彤的果子，将汁水均匀地洒在鱼身上。顿时，一股奇异的香味冒了出来。

　　闻越的眼睛更亮了。

　　看着她期待的模样，清篆将鱼翻了几下之后，便将鱼递给闻越道：“好了。慢点吃，小心烫。”

　　闻越急忙接了过去。烤鱼热气腾腾的，她仔细地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后，满意道：“好吃。”

　　清篆莞尔，他温声说道：“我以后不会再逼着你吃素了。之前是我不对，抱歉。”

　　闻越只是摇了摇头，边吃边道：“没关系，我不怪你。”

　　“谢谢。”

　　“那你以后可还会替我烤鱼？”

　　“会的。”

　　闻言，闻越眉眼弯弯，道：“太好了！”

　　看她吃得开心，清篆心里的负罪感也逐渐烟消云散了。众生皆在这天地之间，自然有自己的活法。

　　以前，是他狭隘了。

　　放下心中的负担，他轻轻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