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捡了个小和尚》祁书九

23、闻越之名

　　榕榕瞥了一眼山神，见她没有注意到他们之后，她拉了一把呆滞的清篆，蹲在不远处，笑眯眯地说道：“不用惊讶。其实，山神大人她不识字的。她一直待在山里，从来没有接触过凡人，也没有你们凡人的那些想法。既然你读过经书，想来便是认字的，不如，你偶尔教教她？”

　　清篆这才回过神来，他急忙摆摆手，惴惴不安道：“小僧……小僧没读过几本经书，怕教不好山神大人……”

　　“没事，不管怎么说，你也比山神大人识的字多啊。难道你就不想让山神大人了解一下凡人的世界吗？难道你就不担心，万一哪天山神大人吃人了呢？”

　　“可是……可是山神大人不是知道，会说话的不能吃吗？”

　　“话虽然这么说，但万一她哪天遇上个哑巴呢？”榕榕狡黠地说道。

　　清篆一听，浑身一激灵。他看着不远处正捧着烤兔吃得开心的山神，脑中回忆起她当初咬了自己一口，嘴角沾着血迹的模样，不由得又抖了抖。

　　榕榕见状，继续循循善诱道：“你也不想的，不是吗？”

　　清篆迅速摇头。

　　“既然如此，那你就教她吧。”

　　“可……小僧怕教不好。”清篆没什么底气地回道。

　　榕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不用紧张，来日方长，你慢慢教就好。”

　　“那……小僧试试。”清篆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榕榕眼睛一眯，笑了。她再次拍了拍清篆，语气轻快地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啊，我也饿了，去吃兔子了。你确定不吃吗？”

　　清篆脸一白，脑袋再次摇成了拨浪鼓。

　　榕榕也不勉强他，只把自己口袋里剩下的果子全塞进了他的手里。

　　自那日之后，清篆就开始教山神识字了。

　　没有纸笔，清篆就用树枝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读过的经书早已倒背如流，于是，他便从经书的第一个字开始教。

　　山神学得很快。遇到不理解的内容，她总会问出来，清篆也总是耐着性子解释。

　　清篆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她解释清楚，并不是会说话的才不能吃，很多东西，都不能随便吃。他是真的害怕懵懂的山神一不留神就吃人了。

　　山神虽不是特别能理解，但好歹勉强接受了。

　　榕榕也会在一边听，她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狂华还是会时不时地来挑战山神，也毫不意外地每次都会被揍。当他发现闻越竟然开始识字之后，嘲讽了几次后，他也偶尔躲在一边听。虽然他面上总是装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但听的时候，还算专注。

　　日子如常。

　　一日，山神看着天上飘过的云，想起清篆不久前教她的那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她突然问了一句：“清篆，你的名字，从何而来？”

　　清篆微怔，他伸出手，挠了挠自己的光头，露出一丝怀念的眼神，道：“这是师父替我取的法号。”

　　“法号，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理解为，名字的意思。”

　　“就像榕榕和狂华的名字一样吗？”

　　“差不多吧。”

　　山神若有所思，问道：“为什么要有名字呢？”

　　清篆倒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名字是个很自然的东西。这世上但凡叫得上名的，不都有名字吗？

　　但他看着山神问得认真的模样，他也想了一会，回道：“其实，我也说不好。但人总要有个名字的吧，哪怕算是一种寄托呢。以前我一直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人。自从我来到空明山之后，我又发现，除了人以外，这世上还有很多的妖和精怪。若是他们没有名字，那他们身边的亲近之人，想起他们的时候，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念想呢？又怎么让别人知道，他们想念的那个人是谁呢？”

　　“是吗？”

　　“我想是的。”

　　山神好看的眼睛转向他，带着困惑问道：“那我呢？”

　　“你……什么意思？”清篆一时不明白她想要表达什么。

　　山神微微皱了皱眉，努力地表达自己：“你有名字，榕榕也有名字，就连那个烦人的剑灵都有名字。这么说来，你们都会是别人的……寄托。那我呢？我的名字呢？”

　　清篆脱口而道：“你没有名字吗？你不是山神……”

　　话还没说完，他就恍然明白山神的意思了。他微微一滞，柔和地问道：“所以说，你觉得‘山神大人’并不是你的名字，是吗？”

　　山神歪头道：“嗯。以前我一直觉得，我的名字就叫‘山神大人’。可最近你教了我很多，我开始发现，‘山神大人’应该不是我的名字。我想要一个名字，和你们一样的名字。这样，是不是，我也会成为，唔，你说的，别人的念想？”

　　清篆不由得有些动容。他倒是忽视了这一点。他曾经以为，山神大人的名字是忌讳，毕竟，空明山所有的精怪都用“山神大人”称呼她。没想到，真相竟然是她没有自己的名字。

　　看着山神脸上罕见的有些失落的表情，他忍不住问道：“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名字呢？”

　　山神诚实地回道：“我不知道。”

　　清篆也有些费神。对于山神这种存在，名字，似乎不能随意取一个。他望着郁郁葱葱的榕树，开始出神。

　　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山间的微风吹过榕树，吹开了叶子上散落的阳光。

　　清篆侧目看着出神的山神，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羽睫上，缀着点点碎光。

　　这场景，很令人沉醉。

　　清篆心念一动，他缓缓地、不由自主地念出了两句诗：“遥忆山深处，曾闻越人归。”

　　“你说什么？”山神看着他问道。

　　清篆恍然回神，他看着山神澄澈的眼神，解释道：“很久之前，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两句诗。我想了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闻越’一名，你觉得如何？”

　　“闻越？”山神有些不解。

　　清篆拿起手边的树枝，一笔一划地写出了“闻越”这两个字。

　　山神专注地看着。

　　清篆思索了一番，缓缓解释道：“闻，知声也。越，度也。我听榕榕说过，你从来没有离开过空明山。但我也听师父说过，这世界很大很大。若是有朝一日，你想出去看一看，我希望你能多走过一些地方，多听听世间万物的声音。这个名字，就算是我对你的寄托了。你觉得如何？”

　　山神的眼睛缓缓睁大，像是在思考清篆的话。她轻声重复着“闻越”二字，眼里的神采越来越盛。

　　“好！从今日开始，闻越便是我的名字了！”山神脸上露出一抹纯粹的笑容，“我有名字了！我不再只是山神大人了！我有自己的名字了！”

　　看着她雀跃的神情，清篆像是被她感染了一般，也不由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