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耕耕

19、同窗十九

　　傍晚，云枫早早地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他按了一下桌上的电话，一会儿，秘书小姐走了进来。
　　“李总，有什么事？”
　　“我昨天让你安排的餐厅定好了吗？”
　　“定好了，按照您的意思定的是昆仑饭店的旋转餐厅，可以吗？”
　　云枫点点头，递过一个文件夹子，“这是昨天的材料，我已经看完了，批注在上面，明天一早交给企划部。”秘书小姐微笑地接过文件出去了。
　　云枫笑了，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小钰，我们说好了今晚一起吃饭。你现在在家吗？我让司机过去去接你。”
　　“云枫，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不行，今晚你得听我的，就这么说定了，你在家等着。”说完云枫挂断了电话。
　　顶层的旋转餐厅里只有很少的客人，像这样高档的餐厅只有少数人能光顾的起。云枫很早就等候在旋转餐厅的座位上，他喜欢等小钰，那种等待是甜蜜的，他喜欢小钰进门时那左顾右盼的目光，还有看到他那一瞬间期盼和欣喜的表情。
　　云枫今天穿了一套黑西装，里面一件白色衬衫，系了一条粉色的领带，看上去非常精神帅气，应该是特别漂亮。像他的这个年龄有了事业，有了岁月和社会经验沉淀下来的深沉和干练，正是众多少男羡慕少女爱慕的对象，自从云枫跨出奔驰走入饭店大堂的那一刻，就吸引了许多妙龄女郎的目光。
　　周小钰穿了一件V领的宝石蓝天鹅绒上装，肩头一个淡蓝色纱质百合花相称，下面是一条宝石蓝天鹅绒长裤，卷曲的长发披在肩头，她今天特地化了一点淡妆，掩饰住那病中的苍白，看上去高贵而美丽。
　　云枫看到周小钰走入餐厅，微笑着站起来，为她拉开椅子，等小钰坐好后才回到座位上坐下。服务员推过来一个餐车，上面有各种开胃酒，云枫指定了一瓶，服务员开瓶倒酒，然后就退到不远处等候。
　　云枫拿起盛着红酒的酒杯，微笑地对小钰说：“生日快乐！”
　　小钰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八月二十日，是自己三十二岁的生日。真快呀，都三十二岁了，但对于人的一生来说它又是多么短暂呀！小钰拿起酒杯，有些感动，感动的是这么多年云枫仍然记得自己的生日，它甚至都被自己忘记。又有些凄凉，凄凉的是自己就要在这黄金的年龄中悄然逝去……
　　她微微一笑，笑中有些苦涩，她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感，充满感激地说：“谢谢你云枫！”
　　两人碰杯后，云枫喝了一大口，她喝了一小口，他们放下酒杯，云枫微笑地问：“怎么不问问什么礼物？”说完从西服内兜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然后对小钰说：“闭上眼睛！”
　　小钰有些惊奇地看着他，眼中充满疑问，云枫笑着催促她：“快点，把眼睛闭上！”
　　小钰这才按照他的意思乖乖地闭上眼睛，云枫从丝绒盒子里取出礼物，起身来到她身后为她戴上，然后回到座位上。这时，小钰已经睁开眼睛，她看看云枫，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项链，这是一个白金的项链，上面有一个小鹿的坠子，那小鹿和云枫当年送给她的那只雕刻的小鹿一模一样，只是小鹿的眼睛是一颗钻石。
　　小钰惊喜地看着他，她笑了，他也笑了。
　　“小钰，当我们相遇后第一次到你家的时候，我发现了当年我送给你的那只雕刻小鹿，它依然完好无损地陪伴着你，你也完好无损地保护着它，你知道这让我多感动吗？这只小鹿在外人看来虽然很平常很一般，但对我来说它象征着爱情，我相信，只要这只小鹿在，我就不会失去你，我们就会永远地在一起。所以，我特地定做了这只小鹿项链，如果说那只雕刻的小鹿是以前的我，那现在戴在你脖子上的小鹿就是现在的我。”云枫握住小钰的一只手：“守好它，让这只小鹿永远都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分开。”
　　小钰握住云枫得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一滴泪滚落下来正好滴落在云枫的手上。云枫轻轻抬起她的脸，只见她满脸泪痕，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为什么哭成这样？哪里不舒服吗？”他忙举起手要去摸她的额头，小钰握住他的手说：“没什么，我只是太激动了，我没有想到你会送我这么好的礼物。”
　　“真的？”云枫仍然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她。
　　小钰使劲点点头，“真的，我太激动了！你看我的妆都被你弄花了，我去趟洗手间补一下妆。”
　　云枫点点头，有些不舍地放开她的手，小钰来到洗手间，泪又立刻涌出眼眶，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发出声响，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脸，然后用纸巾擦干净，重新补了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重新又焕发了光彩，这才准备出去。正在这时她感到一阵头晕，周身都有一种疼痛感，医生的话又回响在耳边：“渐渐的你会出现低烧，还会伴有疼痛。”是的，医生的话应验了！该死的医生，你的话就这么准确吗？你的医术就这么的高明吗？为什么你就没有失误呢？她感到浑身酸痛，她痛苦地靠在墙上，艰难地从包里拿出药片，这是后来到医院看病时大夫给她开的止痛药，她拿出一片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她感到好了许多，这才走出卫生间。
　　接下来是愉快的，她不能让云枫为她担心，她要给云枫最后一个愉快的晚餐。
　　吃完饭，云枫把她送到她父母家，自从查出白血病以后，她一直以父母身体不好为由住在爸爸妈妈那里，而今天将是她在中国的最后一个夜晚。
　　到家后，小钰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静静地靠在云枫的肩上。此时，夜很静，胡同里没有一个人，月亮静静地挂在夜空中。
　　“云枫！”
　　“嗯。”
　　“谢谢你！”
　　“为什么？”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谢谢你给我带来的快乐，谢谢你给我所有的一切！”
　　“这也要谢吗？”
　　“是的，我心里充满感激!”
　　又是一阵沉默。
　　“云枫！”
　　“嗯。”
　　“假如有一天我离开你，你会永远记住我吗？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将我忘记？”
　　“没有这种假如！”
　　“我说‘如果’。”
　　“那我会垮掉、疯掉、死掉！”
　　小钰坐正了身子，看着他，月光中，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每当看到这双眼睛，她的心便会融化，可是，今后她只能把这双眼睛印在心里了。
　　她抚摸着他的脸，渐渐地她闭上了双眼，她吻住他，像十八岁那年一样，只是他们的角色改变了，多么戏剧性的角色互换啊！她的心好像被刺得千疮百孔，不住地往下滴着鲜血，那种彻骨的痛，那种刻骨铭心的伤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她体会到了，十八岁那年他的感受。
　　他们紧紧地吻在一起，彼此感受着对方的激情，他们的嘴唇、舌尖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仿佛世界上的万物、时间对于他们来说都毫不相干，他们就这样拥吻着，一切都已经停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几个世纪吧，他们分开了，他们又重新落入了凡间，小钰下车了，回头，一个充满阳光的微笑，转身，进去，大门关上。
　　大门内，她失声痛哭。

　　周小钰走了。
　　云枫终于看到了小钰那封诀别信，他完全不能相信小钰信中的话，他站在小钰的房间里，房间的沙发、餐桌、床还有家具上都盖上了白布，这预示着这个房间的主人真正离开，他拿起一直攥在手里的信重新仔细地看了一遍。
　　“枫，我走了，无论你相不相信这都是事实。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好幸福，我会永远记住它。但是，我累了，真的好累，以至于我现在已经厌倦了和你在一起，厌倦了为情所累，我不想和你、羽白再纠缠下去了，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枫，我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我准备和托尼结婚，回到美国我们就结婚。不要找我，也不要为我担心，因为托尼很爱我，我们会幸福的，祝福我们吧！”
　　“枫，那个雕刻的小鹿我带走了，那是我的初恋，我会小心珍藏它。这个小鹿项链我留下了，你说过，这是现在的你，我不能带走，因为他并不属于我。”
　　“枫，羽白是那么的爱你，她可以为你付出生命，我却不能，好好珍惜她吧，祝你们幸福！”
　　云枫使劲摇着头，“不，这不可能，完全不可能！”云枫大喊着，把信攥成一团，他根本就不相信信中小钰说的话，一定还有什么隐情，一定有！可能她觉得压力太大，或者不想让自己在她和羽白之间左右为难，或者怕伤害孩子，或者还有别的什么隐情，但他最不相信的就是小钰不爱他，因为他们的爱是刻骨铭心的，是经得起岁月考验的，不会因为眼前的困难而退缩。云枫相信小钰的想法和他是一样的，小钰心地善良，但对感情却是坚定执著，这点他深信不疑，她一定还躲在某一个角落，她不会真的离自己而去，我一定会找到她。
　　接下来是所有人的惊讶和忙碌，他们找遍了周小钰可以去的地方，都一无所获，钟岩还特地来到小钰父母的家，结果和小钰留下的信中叙述的内容一样。雪晴和小宝跑到机场查到了那天飞往旧金山的航班上的人员名单，证实了小钰的的确确回了美国。由于以前小钰在旧金山一直是租房子住，回国后房子退掉了，地址和电话自然也就不存在，而小钰在美国的手机也于回国前停机了，小钰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安静了下来，人们带着疑惑和不解继续生活着，在云枫的心中仍然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在静静地等待着，因为他知道小钰会回来的，她是爱他的，她不会这么无情地离开自己，他在每天的清晨和夜晚都会这样告诉自己，只有这样他才能支撑自己生活下去。
　　半年过去了，小钰仍然没有出现，云枫几乎每天都会到小钰的公寓，他把所有盖在家具上的白布都收了起来，一切都恢复到了和小钰在的时候一样，每一个家具都被他打扫得一尘不染，他甚至把小钰经常看的那几本书和笔记都放在写字台和沙发的茶几上，这样，他会时刻感觉到她的存在。
　　当他每次踏入小钰房间的时候都会期待着惊喜，他会迅速地搜遍每一个角落，他希望她躲在门后或者墙角某处，突然跳出来扑在他的怀里，就象那次在上海的酒店里一样。可是没有奇迹出现，一切都像开始那样，一次次期待的喜悦被无情的失落击得破碎不堪，他开始害怕了，他怕走进那间曾让他感到无限温馨幸福的小屋，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要来，否则他不知道那漫漫长夜他该如何度过。
　　窗外，北风呼叫着，大街上张灯结彩，快过春节了，家家户户都洋溢着幸福的笑脸，处处都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可是在云枫的心中却只看到了寒冷的冬天，只能听到北风呼啸，外面一切的欢乐好像都与他无关。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他才从办公室出来，这段时间以来，他总想让工作填满自己的生活，但感觉却是脑子里空空的，一切都没有兴趣，每天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工作。他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感到一阵孤独和烦闷，这种感觉几乎让他窒息。于是他打开车窗，冷风立刻从各个角落包围过来，他打了一个寒颤，他抬起头，看看眼前的那座熟悉的建筑，竟又开到了小钰的家门口。
　　他停好车，上了楼，开门进去。他进门后没有开灯，因为开灯后他又会情不自禁地到处搜索一遍，接下来的是一连串的失望，那种心情他实在无法承受了。他已经不再期待什么了，因为他知道，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奢望，现实是残酷的，她真地走了。他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他已经对这个屋子太熟悉了，以至于不用开灯他也能很熟练地做各种事情。他拿起昨天放在茶几上那瓶酒，“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他仰头倒在沙发上。
　　他闭上眼，仿佛听到了小钰那轻快的脚步，仿佛又听见在厨房里为他忙碌的声音：
　　“枫，汤里要不要加一点胡椒？”
　　“枫，面里要不要放一个西红柿？”
　　“枫，牛排想吃几成熟？还是六成吧，七成会有些老。”
　　云枫再也无法忍受，他使劲捂住耳朵，然后拿起酒瓶又是几大口。
　　平时，小钰看到云枫累了的时候，会让他趴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替他揉肩捶背，他享受望着一切之后，会顺势把小钰搂在怀里，然后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相互依靠着，享受着无限的幸福。
　　云枫侧过脸，沙发上好像还残留着小钰的气息，他把脸贴在沙发靠背上，一行泪从他的眼里流了下来，“小钰，你在哪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会这样无情地离我而去，告诉我，告诉我！”
　　他觉得心中一阵钻心的疼痛，像他十八岁那年一样，也是这种痛，几乎让他无法承受的痛苦，他又拿起酒瓶，喝干了。他感到周身都火热，不光是心痛，头也开始有种要炸开的疼。他想起身离开，但刚站起来走到大门边，就摔倒在地上。
　　雪晴毕业后就开始上班，现在和哥嫂一起住，并和丁小宝公开了恋爱关系。这些日子她特别担心哥哥，因为好几次哥哥都喝得烂醉，嘴里还不住地呼唤着小钰的名字，她怕羽白姐看了受伤，每次哥哥喝醉的时候，都把他运到丁小宝的住处。今天她和小宝看完电影回来，见哥哥还没回家，就给哥哥打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有人接，最后终于在拨了第十个电话的时候他接了。
　　“哥，你在哪里？怎么还没有回家？”
　　“你是谁？是小钰吗？我是云枫，我在家等你，等你……”听到哥哥含糊不清的声音，雪晴就知道，哥哥又喝醉了，她和小宝连忙来到小钰家。
　　这回，雪晴没有让他去小宝家，她不好意思再麻烦小宝了，因为小宝工作忙，晚上再照顾哥哥会影响他休息的，雪晴心疼小宝。另外，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还是让嫂子知道哥哥的状况比较好，这样大家也好想办法帮哥哥渡过难关。
　　丁小宝、雪晴和羽白三个人一起把云枫抬进家门，放在楼下客房的大床上，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羽白了。羽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云枫的西服上衣脱了下来，帮他脱下皮鞋，摘下领带，重新帮他垫好枕头，给他盖好被子。
　　羽白拿了块毛巾为云枫擦脸，她发现，他瘦多了，她的手轻轻滑过他的脸颊，他还是那么英俊，无论他怎样对自己，自己仍然是那么爱他。她的脸慢慢靠近他，她的唇吻住他，这时，云枫突然紧紧抱住她，一翻身把她压在身子下面，他用力吻着她，那吻火辣辣的，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她感到全身灼热，热血沸腾，她紧紧抱着他。
　　“小钰，小钰，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他一边说着一边吻着她，羽白立刻感到全身僵硬，她立刻把他从自己的身上推了下去，一下坐了起来，云枫仰面躺在床上睡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要抛下我，小钰，不要抛下我……”
　　羽白眼中噙满泪水，她挣扎着推开他坐了起来。当她扭过脸去，看到云枫已经呼呼睡去，可能因酒精使胃不舒服的缘故，他的脸有些扭曲，看上去痛苦不堪的样子。
　　这半年来，羽白已经深深体会到他的失落和痛苦，小钰带走了他的思想和灵魂，留在这里的仅仅是他的一个躯体而已。她想起小钰临走时说的话：“为了爱而放弃也是一种幸福！”羽白叹息一声，“小钰，你错了，爱是双方的，单方面的放弃只能使对方更痛苦。”
　　这时，羽白才深深体会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自私啊，爱一个人应该让他感到幸福和快乐，建立在他痛苦之上的爱情是可悲的，“真的是我该放手的时候了！”
　　她站起身，为他盖好被子，床头柜上放了一杯茶水，她看着熟睡的他，心中默默地说：“小钰，他是你的，一直是你的，无论你们相距有多远，但你们的心，你们的灵魂是紧紧连在一起的，原谅我吧，原谅我给你们造成的伤害，原谅我这么晚才明白这一切！”她关上灯，轻轻为他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