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好舅舅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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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骊山渡月池。
人间正在战乱，铁马兵戈，烽火狼烟，一片血色的苍颓。这骊山之上，却是难得的安稳之地。
沉香淡淡瞟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他从来不是什么慈悲之人，也不在乎什么天下苍生，只要能救母亲，万事万物干他何事。
婉罗一袭轻纱薄衣，身段婀娜曼妙，将寻来的灯罩拼凑在一起。
旧的灯盏、灯罩，新的灯油。
金光闪过，宝莲灯悬空而起，金盏镂空花纹散出阵阵金辉，莲瓣一层层展开，随之而出的是燕颌鸡喙、啼鸣清脆的火红鸟群，数十只展开翅膀，撩过的寒冬空气似乎都在灼烧。
“这是什么？”沉香一闪身避开了扑面而来的烈火，不解地询问。
十二年前的事各种版本都有，宝莲灯威力也说法不一，相同点只有用宝莲灯可以劈开华山，可没有一条消息是关于灯内会飞出火鸟的。
婉罗偏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沉香，眸色深沉，蓄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杨戬，既然来了，就交给你解释了。”
沉香惊得猛转身四处寻找，那人竟是又在屋顶。纱幔轻轻扬起，那张丰神俊朗的面容隐隐烁烁，看不真切。
似乎传来一声长叹，杨戬轻巧落地。他是追着沉香寻来的，却看也不看他，直直走到宝莲灯前，火光给白玉似的脸抹上暖意。
“这是莲花峰下镇着的玄鸟。玄鸟，万火之灵，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镇压越久，威力越大。十二年前，玄鸟威力大增，你母亲为救天下苍生，以自身元神镇压，跳下了莲花峰，我……”
“你的意思是我母亲是自愿的？你想说这些都和你没关系？”
沉香听到一半就忍不住了，天下苍生，为救天下苍生，他不相信，不信母亲主动会丢下尚在襁褓中的他跃入火海。
杨戬愣在原地，他从未对人说过这些，不能，也不想。他要自己时刻处在烈焰火海的炙烤中，他人的唾弃辱骂反反复复刺着伤口，提醒着他：你杨戬什么都不是，守不了苍生，护不住母亲，救不了妹妹，现在连外甥也离你而去。
他嘴唇微动，一时思虑万千，最终只吐出“对不起”三字。
沉香看着他一双眸子本应潇洒快意，现在却爬满伤痕，也憋着一口气哽得慌。
两人陷入沉默，婉罗不知何时绕到杨戬面前，倏地将铜镜对向两人，紫白荧光织成罗网状扑过去，舅甥两人晃晃悠悠倒了下去。
恍惚中婉罗语气仍然温和，“杨戬，你到瀛洲寻我那次，我取了你的几段记忆。”
一阵天旋地转，在无尽黑暗中坠落，狠狠摔到地面，身体出乎意料的没有疼痛。
沉香快速爬起来，凝出元气试图点亮这一方黑暗，墨绿荧光刚亮起就猛地被黑暗吞噬。
“婉姥姥，这是何地？”对未知的恐惧下意识地让他摆出防备的姿态，大声吼叫寻找另外两人。
前方倏地亮起一团光，出现一个仙风道袍的小奶团子，脸蛋白嫩柔软，明眸皓齿，漂亮得很。
只是……这眉眼看着有点熟悉。“杨戬？”
“这儿呢。”熟悉的慵懒语调响起，沉香转头一看，杨戬被婉罗用绳索缚着坐于地上。
婉罗挥挥手示意他安静。“这是你想知道的真相。”
眼前的白玉团子跑得急切，啪叽地摔了一跤，沉香忍不住想伸手去扶，却摸到一片虚无。
“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只能旁观，不可改变也改变不了。”
小杨戬手擦破了一大片，意外坚强地自己站起来，穿过三人的身体跑过去。
“母亲，母亲！”他跌跌撞撞跑着，追着那石梯上爬，尽头的门内站着位云髻峨峨、仪静体闲的女子。
沉香猛然意识到，那位就是天庭三公主，玉帝亲妹妹，杨戬的生母，瑶姬。他的奶奶。
小杨戬跑得再快也赶不上关门的速度，连滚带爬终于到顶，门刚好关上最后一条缝，他追不上母亲，也见不到母亲，狼狈地趴在门上号啕大哭。
沉香没想到儿时的杨戬竟也是会哭泣的。
对啊，好像杨戬也不是生来就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也不是生来就满眼笑意不曾伤悲，他也会哭，他也会疼。
画面一转，沉香终于看到了那位传的神乎其神的‘西岐退四将，梅山斩七怪’的意气风发天界战神。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带云冠，著银甲，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若是忽视那紧紧皱起的眉头和一身的血污，的确算得上名动三界的第一战神。
杨戬知晓后续会发生什么，心脏开始一颤一颤，抽痛得厉害，却仍死死睁着眼，妄图再多看一眼母亲。
沉香敏锐捕捉到他眼里绵延不绝的悲意，预感接下来会发生某些不可挽回的事，他向前走了几步，试图看个真切。
于是他看到杨戬天眼开，神斧出，天崩地裂，一阵地动山摇后，桃山被破开。
于是他看到杨戬丢盔弃甲跪倒在地，眷恋着母亲的怀抱，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于是他看到杨戬满身伤痕跌跌撞撞追着母亲，最终看她神魂消散，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天地间发出巨大悲鸣，像是承受莫大的伤痛，沉香觉得连呼吸都是痛的，他不敢扭头，不敢看身后的杨戬是用何种神态来面对母亲再一次的消逝。
他突然很怕，怕看到杨戬的泪。失去母亲的痛他比谁都懂，那么杨戬，是怎么挨过这漫长的日子呢？
漫天火光还未消散，画面再次跳到了另一幕。
杨戬依旧身着铠甲，却比上次更狼狈，炙热的火舌吞噬着他，他却无知无觉，拼了命运转法力压制玄鸟。
……玄鸟？
沉香猛然扭头，四处寻找，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穿过他，纵身一跃跳下火崖。
“母亲——！”
“妹妹——！！！”
现在的沉香和那时的杨戬同时扑过去，试图抓住那一抹洁净的白色，而杨婵已经坠落。“哥哥，孩子就拜托你了。”
肝肠寸断的痛传来，沉香长大后第一次看见母亲，是在她离开的时候。沉香撕心裂肺地叫起来，祭出元神就想跳下去找母亲。
巫山神女的幻境承受不了元神现身的法力，如果坍塌他们所有人都得埋在这里。杨戬挣开束缚，忍着被法术灼伤的疼痛冲过去抱住他，安抚性地伸手蒙上他的眼睛。
沉香眼前是和梦一般的黑暗，身后是温暖有力的怀抱，仙市上廉价清洁丸发出的气味混着血腥味传来，意外的熟悉。
梦中的那个人竟是他。
沉香惊讶但又感到理应如此，他是他的舅舅，他唯一的亲人。
他终是收起元神，掰开杨戬的手，安静地待在怀里看着杨戬满脸血泪，皮肉焦黑，以废掉天眼为代价，嘶吼着镇住这九天玄鸟。
华山归于平静。
身后重量传来，杨戬闭上眼快要倒地，他扶住舅舅，慌张地问婉罗怎么回事。
“他太累了，让他睡会吧。”
幻境仍在继续，金霞洞不允许弟子飞行，要上去，就先爬上百阶天梯。
遍体鳞伤的杨戬稳稳抱着襁褓中的他，气息微弱，脚步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血脚印。他将他恭敬地交给玉鼎真人，行礼离去，只留下一个寂寥的背影，天地间又是一片黑暗。
婉罗看着相互依偎的舅甥两人，觉得今天的叹气次数抵得上过去百年，她手一挥，回到现实世界。
沉香轻轻抱着昏迷的杨戬，甚至不敢使劲，怕他就此破碎。
他不敢想象杨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母亲，妹妹，一个个从眼前消失，天眼瞎，元神损，功力尽失，受尽世人也包括自己外甥的冷眼，他只是看着都觉得疼得喘不过气。
沉香后悔没有早点搞清楚真相。
他心疼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好舅舅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