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槐吾

33、归处 “那就回西

　　那年的夏天格外漫长。

　　林晓筱从湿热的中国南方来到了一万公里外的干燥热烈的加州。

　　林晓筱适应新环境并没有花多少时间，这得益于她从小被培养起来的独立生活能力。就连做饭这种前二十二年都用不到的技能，都很快被她捡了起来，从最开始的一周只吃番茄炒蛋，到后来的红烧排骨、可乐鸡翅、家常豆腐、香干肉丝几种菜手到擒来，她对自己的手艺相当满意。在西川的这些年里，她一直没有学会吃辣，做的菜也都不怎么放辣椒。

　　新的生活忙忙碌碌，新的事物层出不穷，新的朋友带来新的圈子。室友们也不爱吃辣，被她的手艺馋的不行，时常在周末凑在一起聚餐，中国菜、烧烤、沙拉、自制蛋糕饼干冰淇淋，几个人的手艺轮番上演，让林晓筱在新环境里慢慢收获了友谊和快乐。

　　偶尔，夜深的时候，她会想起汪南川一次又一次邀请她一起吃饭却被她拒绝，他是否会失望？

　　她曾跟着朋友们顶着大太阳去爬不长一根草的沙砾之山，去太平洋边的峭壁上吹咸湿的海风，去三个小时车程外的滑雪场笨拙地滑雪，也曾在著名的国家森林公园里露营看星星。

　　偶尔，看风景的时候，她会有些希望，身边站着他。

　　她曾被朋友拉着去参加万圣节派对，却因为不会喝酒而无法融入，只好在旁边抱着果汁拨弄烤炉里的炭火。她曾因为总是蹭朋友的车去超市采购而不好意思，偶尔找借口自己骑车近一个小时去买，来回一趟上下坡累得满头大汗。她也曾因为和朋友们的课业安排不一致而常常无法赴约，渐行渐远的感觉让她有些恐慌，却无力改变。

　　偶尔，一个人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她会想起他。

　　她努力和美乐艾佳保持着联系。跟艾佳的聊天总是很短暂，她不敢问太多，但是确认艾佳状态还不错，她就感到心安。美乐打过来几次越洋电话，每次她们都能聊很久。从美乐那里，她听说艾佳回到了学校，并且在第二年考取了本校的研究生。美乐自己经过一年的打拼，从西川到了首都总部。林晓筱为她们感到开心。

　　美乐没有说起过汪南川，林晓筱也没有主动问。

　　林晓筱的生活学习越来越忙碌，她努力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课题上，只是很偶尔地，还会想起他。那件汪南川的卫衣，她终究没有还给他。毕业典礼那天晚上，她看着汪南川沉沉睡去，手按在身边的礼品袋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而在毕业典礼的第二天，汪南川就回了家，他们没有再见面。出国前，林晓筱想了又想，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件卫衣装进了行李箱。但是，到新家安顿好了以后，她一次也没有打开过那件衣服。它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了衣柜的最里面，就像一个护身符。

　　读博士的第二年，早她两年出国的郝晴学姐跨过半个加州来学校看她，还美其名曰旅游顺便蹭吃蹭喝。她们一起聊了很久。学姐快毕业了，她说自己读完博士应该就会回国，劝林晓筱对自己将来的发展方向早做打算。

　　跟学姐一起来的，还有她的男朋友。但是林晓筱左看右看，总觉得他们两个不够登对。等学姐走了以后她想明白了：他们两个不够默契。学姐和她男朋友的相处，不像是恋爱中的情侣那样你我在彼此的眼中，而是更像学姐和她崇拜的人在一起，而她崇拜的人对此不以为意。

　　林晓筱不太看好这段关系的发展，但是她怎么能够跟学姐说呢？她只能在心里祈祷学姐遇到的是对的人，是她看错了。

　　读博士的第三年，她回了趟家。在首都办签证的时候，跟美乐见了面。她没有联系汪南川，彼时的她，不知道汪南川已经去了西南边陲工作，去做他说过的“有意义的事”。

　　这些年里，她也陆陆续续遇到几个向她表示好感的男生，但是大学时候的心动，再也没有出现过。婉拒之后，她把更多的精力用在了完成课题、写论文、以及申请博后项目上。

　　时间过得比想象的快。

　　林晓筱在大牛老师的课题组里勤勤恳恳地做研究，四年后凭借着优秀的科研成绩顺利提前毕了业，并被推荐到了H大继续博后工作。

　　她终于短暂地放松下来，在空间里发了几张穿着博士服的照片，并配文：“毕业啦！”

　　这一条动态，一下子炸出了几十个赞和近百条评论，把林晓筱吓了一跳。

　　上一次这样，还是她刚到的第一年，认识新朋友后跟着一起出去玩，兴之所到发了几张照片后，大家调侃她才是外国人，她觉得很有趣。

　　后来，学业繁忙，她就很少发动态了。偶尔被艾佳和美乐她们催，她也只是兴冲冲地不顾时差跟她们聊上一阵子，然后才疲累地去睡觉。

　　林晓筱洗完澡，头发随意散落下来。在这个炎热的地方，她的头发可以很快干燥，并且不会贴在脖子上。她把一杯冰激凌放在桌子上，拉开凳子查看留言。

　　大家的留言清一色的祝福和羡慕，很多人表示博士四年就毕业真是太厉害了。林晓筱知道有些学校的导师可能会给拖到六年才让学生毕业，但她四年毕业确实也说不上厉害，毕竟每个学校的要求不同，导师的要求也不同。也可能是因为部分同学是先读了硕士才读博士的吧，在她拿到博士学位的时候，他们才博一或者博二，所以大家才觉得她厉害。

　　林晓筱抿着嘴微笑着，大家的好意让她疲累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身心得到了放松。

　　突然，一条私信提醒弹了出来，林晓筱定睛一看，竟然是汪南川发来的。

　　四年来，他第一次给她发信息。

　　林晓筱感觉到自己的手开始抖个不停。

　　她颤颤巍巍地拿起手机，解锁，看到新消息提醒。点开，只见汪南川说，“毕业了回来西川吧。”

　　言简意赅。

　　林晓筱被这样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弄的有些懵，四年没联系了，汪南川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给她毕业去哪里都安排好了？明明应该是个问句，他偏偏要用句号，是在赌她会不会同意吗？思忖片刻后，林晓筱笑了。

　　看来，汪南川在西川。

　　“现在还不行，还要去H大做博后。”林晓筱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又删掉，又输入，那边还在安静地等着她的回复，没有新消息发来。

　　她突然有些后悔，直接回国多好。

　　片刻后，又笑着摇摇头。

　　发送。

　　“多久？”汪南川问。

　　“两年吧。”

　　三秒钟后，汪南川发来一个“好”字。

　　新环境在东海岸，这次林晓筱几乎不需要适应过程就很快开始了紧张忙碌的新生活。原本博士课题做的是脑科学相关的研究，而博后工作的课题组擅长脑科学与机械控制的交叉领域，结合她之前的研究成果，她开始了脑机接口的研究。

　　本科四年加博士四年的科学研究基础为她新课题的开展提供了有力的保障，林晓筱的课题进展得异常顺利，到博后出站的时候，她已经发表了两篇顶级期刊的子刊，拿到了包括首都南海西川在内的几所高校的offer，其中就有她的母校，西川大学。

　　是的，从一开始，她就是打算回国的。

　　在异国他乡漂泊了这么多年，没有一丝归属感。她是如此渴望回到祖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

　　在一个深夜里，她正在整理手头的资料，盘算着回国以后继续研究下去，一年之内应该还可以再投一篇顶刊。一声震动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有分量，林晓筱整理资料的手一抖，几页纸落在了米色的地毯上。

　　拾起散落的纸张，林晓筱从资料堆里找出手机。

　　来自两年前私信她的同一个主人：“什么时候回国？来西川吧。”

　　林晓筱莞尔一笑。

　　她其实有点想去首都，毕竟那是她曾经的梦想之地。但是之前和美乐聊的时候，美乐在南海稳住了脚，劝她也去南海。艾佳虽然仍在西川，但她支持林晓筱的任何决定。

　　母校给的offer里，林晓筱可以申请人才住房，有折扣，购房补贴也相当实在。母校在筹建人工智能学院，希望她能回来支持新学院的建设。

　　在上大学的四年里，林晓筱十分喜欢这个城市，悠闲、自在、有趣、山水相依。只是，西川多阴雨，晴天是难得的存在，这让她有些犹豫，她想去一个常常能看到蓝天白云和太阳的地方。若不论气候，只看发展机遇，首都和南海都是当仁不让的选择，而论起待遇，西川大学给的要略胜一筹。

　　只是，在这个静谧的夏夜里，汪南川的信息发来，窗外的虫鸣和小动物的叫声一瞬间远去，她突然觉得，之前自己考虑的那么多东西，都不重要了。

　　嗡嗡的震动声传来，汪南川的又一条消息发来了。

　　“西川多好，你又熟悉，压力又小。”

　　林晓筱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就回西川吧。

　　“好。”一刻钟后，她回复。

　　一万公里外，西南边陲一个正在施工的隧道里，汪南川戴着安全帽，捧着手机坐在地上。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个“好”字傻笑了很久，直到身边的哥们忍不住凑过来想看看平时话都不多的汪工程师是不是吃错药了，被他一个闪身躲开，手机藏进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