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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事 过去这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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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南川的母亲和父亲是一个大院长大的。作为军人的孩子,汪南川的父母从小被熏陶在一个严苛的环境中。而汪南川的爷爷和外公,则是同一个部队出来的,拜把子的兄弟,生死相交的战友。他们在还没讨媳妇的时候,就约定了,如果以后讨了老婆生了孩子,男孩子和女孩子就结娃娃亲,男孩子和男孩子就结为异姓兄弟,女孩子和女孩子则结为异姓姐妹。
汪南川的父母一前一后降生在这世上的时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高兴坏了,这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哪怕汪南川的爷爷去世得早,这婚事仍然由外公坚持下来了。
汪南川的父母可以说是从娃娃时期就认识,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学校里的。只是后来汪南川的父亲考上了大学,母亲则在高中毕业以后,师从国内赫赫有名的旗袍大师学习旗袍制作技艺,顺利出师。就这样,他们短暂地分开了几年。
为了完成和战友的约定,在汪南川的父亲外出上大学之前,汪南川的外公主持了两家的订婚仪式。
对于这门娃娃亲,已经接受了新思想的母亲十分反感,但父命难违,她的母亲也没法向着她。且不说两家早有约定,单就说汪南川父亲的样貌和学识,配上汪南川的母亲也是绰绰有余。
奈何母亲并不喜欢他。
从小知根知底的两个人,并没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汪南川的母亲美丽娇蛮,虽然家教严厉,但她相貌和能力都出众,绝不是一只花瓶。
汪南川的父亲汪选义聪明坚韧,但生性沉默,不善言辞。自从知道自己和柳家小女儿柳芸有婚约了以后,就暗暗地关注她,并且慢慢喜欢上了她。谁不喜欢热情大方又美丽聪慧的姑娘呢?但他不懂女孩子的心思,不知道如何表达。
接受了新思想的柳芸,认为真爱要自己寻找,并不接受传统的父母之命。为此,她三番两次想逃,甚至放弃了宝贵的高考机会,却被老父亲一次次找了回来。
老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找她一次就大动一次肝火,要咳出血来才能停。老母亲以泪洗面,劝她百善孝为先,不可徇一己之私。汪选义也曾为她求过情,不想逼迫她成婚。但是外公始终坚持信守承诺。这婚就这么定下了。
汪选义外出求学四年,学成后回到家乡做了一名大学教授。
这四年里,柳芸认识了一些人,也曾动过心,但是碍于自己已经订婚的身份,有眼泪也是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外公在小女儿订婚后,身体逐渐好了起来。柳芸不敢再触怒父亲,即便心有不甘,也在汪选义回来后咬牙成了亲。
婚后,汪选义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视着柳芸,即便柳芸对他忽冷忽热,情绪阴晴不定,他也装作不知道,一心一意对她好。
外公在汪南川即将上小学那年的春天过世了,去世前反复叮嘱柳芸要好好和丈夫过。
葬礼后,汪南川发现母亲偷偷烧掉了一匣子的信件和笔记本,他当时并不知道是什么。
母亲有打算好好过,但是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父亲的感情更进一步。
不久前,柳芸得到消息,那个人的妻子因病去世好几年,留下一个女儿已经上初中了。于是她告诉汪选义,她要在汪南川高考完后,协议离婚。
父亲虽然不爱说话,但是他一直都知道她心里没有他。她也是个倔脾气的人。他同意了,他愿意成全她。
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事被汪南川过早知道了。
他们也没想到,早熟的汪南川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背上了沉重的枷锁。
汪南川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浑身僵硬的他冷不丁颤栗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黑暗的夜空中看不清星星,城市的灯光照得天际线灰蒙蒙的。
汪南川把脚从拖鞋中抽出来,缓慢地适应着坐麻了的双腿,侧身躺在了床上。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本来以为取悦了母亲就能换得家里的宁静,却不曾想过,母亲要离开,并不需要经过自己的同意。
他把刚刚恢复知觉的双腿蜷曲起来,沉重的脑袋埋在了膝盖上。他就这么抱着自己,在熟悉的房间里,在偌大的天地间,他就是这么渺小和孤独。这个时候,他多么渴望有人能来抱抱他,安慰他。
一缕曙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照在汪南川紧紧扣着脑袋的双手上。远处的天边已经微微发白,太阳升起来了,但他的心里,有一股火苗却熄灭了。
他虽然天资聪颖,但是从来都没有什么宏伟的目标,他只渴望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对与错,好与坏,第一名和第十名,卓越和普通不再那么重要,他可以过平凡的生活。他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用才华养活自己,累的时候也能够暂时放下,让身心得到充足的休憩。
在外公短短几年的教育中,他成为了一个孝顺且谦恭有礼的小男子汉,直到现在都没有忘记。所以,尽管他不想做第一名,仍然秉承母亲的意愿,次次考第一,只是为了让母亲开心。而母亲开心了,家里就会有几天轻松的氛围,让他得到喘息。
而现在呢?父母马上要离婚了,自己高考完是不是就对她没有意义了?那过去十七年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他上一个好大学?为了完成母亲的心愿?
汪南川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悲伤,他感觉自己被抛弃了。过去这些年的坚持,成了一个笑话。
他想要找人说说话。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了。隐隐约约传来父亲打开炉灶做饭的声音和母亲开门出去的咔嗒声。汪南川喜欢在早上吃一碗小馄饨,如果父亲在家的话,通常是他做的。
汪南川翻身坐了起来,他顾不上穿鞋,打开电脑上了网。他迅速找到了罗琳,对话框里的内容停留在昨天晚上睡觉前他们两个讨论的数学题目上。
“我很难过,你能跟我说说话吗?”汪南川颤抖着双手在对话框里写下这些字。一团糟的大脑此刻尽管清醒了些,却仍然无法快速满足他的表达。他删删写写三四次,才把这些字输入对话框。
今天是周六。
以往罗琳会在早上查看一下电脑,她应该会看到的。
但是今天,汪南川左等右等了一个小时,父亲已经在催他吃早饭好几次了,他还是没有收到回应。
吃馄饨的时候,汪南川有点心不在焉。
“有什么心事?”父亲端着一碗小馄饨坐到他的旁边,神色如常。
“没什么心事,”汪南川撒谎,“就是昨晚没睡好。”他埋头吃馄饨,父亲没有看出来。
“那吃完了回去补个觉吧。”父亲关切地说。
“嗯。”汪南川仍然低着头,眼泪还没出来,鼻涕就已经占领了高地。
母亲都已经买菜回来了,他还是没有收到罗琳的回复。
难道是她生病了?汪南川猜不到。
这一天他都过的浑浑噩噩的,期间也被母亲训斥了一顿,但可能是临近高考了吧,母亲这次的训斥很明显气力不足,最多算是口头抱怨。
晚上睡觉前,他又坐到电脑前发呆。
突然,一条罗琳发来的消息引得他浑身一震。
“不要再联系罗琳了,不要影响她上T大。”这明显不是罗琳发来的。是她的妈妈?还是爸爸?他们知道了吗?
“您听我解释,我也能上T大”。汪南川的消息没能发出去,他和罗琳,成了陌生人。
汪南川开始给罗琳打电话,但是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他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一天了,罗琳也没有主动联系他。
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就直接跑到了罗琳家楼下,奈何单元门紧锁。他按下门铃,罗琳的声音通过门上的扬声器传了出来。
“你回去吧,我要好好学习了,你也加油。”罗琳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汪南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重新开始拍打铁门,咚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特别刺耳。
没多久,一楼的大爷伸出头来,“小伙子,别拍了,回去吧。”
汪南川愣愣地停了手,仍然被二楼的骂了一句,“神经病。”
隐隐约约地,还有婴儿的哭声传来。
汪南川的问题没有了答案。他喜欢的人,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以不知道为何的原因,和他成了陌生人。
他在单元门口坐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回家的路上,他常光顾的那家小摊已经开张了一会儿了,锅里咕咕嘟嘟腾起的氤氲热气笼罩着匆匆忙忙来买早点的人们。有人一手夹着电话一手提着摊主递过来的包子和豆浆,有人把自行车停在一边,付好钱又匆忙离去,有人牵着狗慢悠悠地排队。还有他常常看到的隔壁楼的大爷,晨练完了买一大份早餐回去给家人吃。有时候父亲会怕他总是吃馄饨吃腻,遣他出门买些早饭回去,殊不知,他每天吃都不会腻。只不过,上了高三以后,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这种机会已经很少很少了。
汪南川在小摊对面的马路边发了一会儿呆。在这个南方的城市里,五月的晚上已经没那么冷了,但是一晚上没睡也没有外套,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的肚子空空如也,口袋里面也是空空如也。
还是回家吧,汪南川叹了口气,踢掉了脚边的小石子,慢慢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