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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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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镇上,茶馆酒肆旌旗摇动,各家桌前都坐着不少来往的江湖人士,有赶着回师门复命的,有刚从虎口逃脱的,还有靠赏金过活的,来去之间,免不了要在此吃茶歇脚,打探消息。
沿着三元镇的主街向东,在十字相交的东南角,有座精致的八角攒尖楼阁,三层小楼,用的是大片的青鳞琉璃瓦屋面,边缘的瓦当上雕绘着轻盈的鸟羽,屋面反曲出优美的弧线,飞檐翘角,状似金鸟展翅,檐下挂着串八角铜铃,有风来时,叮叮咚咚地响,惊起屋脊上休憩的鸟鹊。楼阁二层腰檐下,挂着块匾额,上书“留听楼”,字迹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只见此楼宾客盈门,歌乐不休,未及迈入,便听得说书先生堂木一摆,正是兴头。
“自两年前梨花谷万剑宗被灭门后,江湖势力失衡,几大门派蠢蠢欲动,不论是玄医谷、贞元观还是四方堂、青龙帮,都想争这武林至尊的名头,玄医谷擅医药,救无数江湖英杰,结缘天下;贞元观卜卦占星,预测风起云涌,四海之内弟子无数;四方堂以碎心掌威震武林,如今还占了那烈云宫的枫霞山;青龙帮凭五步归元拳成为水上最大的帮派,四大门派英豪辈出,让人望而生叹。”
四大门派在江湖已久,与它们同时创立的烈云宫、万剑宗已被灭门,千机寨也由于再无传人淡出江湖,唯有那四派甚得人望,说书先生讲得慷慨激昂,茶客们一时心驰神往,突然他嘴角一撇,话语急转:“不过可惜的是,而今风头最盛的,却是后起新秀,血阳门与重明神教。”
茶客们纷纷交头接耳,有一身着短打的壮汉不屑地说:“血阳门的路数暂且不提,重明神教?我看是重明□□吧!自打两年前突然出现,便引起纷争无数,现如今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因他们而死。”
“不仅如此,”堂下有人附和道,“他们杀人手段也极其残忍,听说上个月有人上门复仇,竟被剥了皮浑身是血地扔出来,血流了一地,□□中人还放出了无数食人蚁,最后那人被啃得只剩森森白骨,场面真是骇人。”
一听这话,众人皆倒吸了一开口凉气。
“□□!真真是□□!也不知他们每日都练些什么功,竟是如此凶狠毒辣。”
干瘦的说书先生摇了摇扇子:“练什么功倒老朽不知,但重明神教能在如此快的时间崛起,其原因,我倒是略闻一二。”
此话一处,堂下骚动,有人按耐不住,催促道:“快说与我等听听。”
先生抿了口茶,不疾不徐道:“据传是因教内有一圣物,可使人功法大增,青春永驻。”
圣物一事,在江湖鲜有人知,先生刚说完,便有那嘴快心急的年轻人,当即发问:“是何圣物?”
老先生捻了捻胡须,神秘一笑,“据说是一块玉。”
“一块玉而已,为何能有此功效?”有人不解发问。
“是玉,却并非普通的玉,”先生的目光在堂下环视半圈,然后双目略眯,目露精光,“诸位可知这玉唤何名?”老先生甩开了折扇,缓缓摇动,缓缓吐出两个字,“陨玉。”
“什么?天上来的?”众人大惊失色,现如今这玉脉,无非在山中在地下,“天上来的”实在是闻所未闻。
“重明神教在冷月崖下,崖高千丈,形如月牙,”老先生娓娓道来“传说万年前那里还是座山峰,崇山峻岭,诡秘莫测,鲜少人能靠近,书里记载,凡去过的人都称听见过鬼啸,时人都以为,‘冷月峰’便是万年前天神镇魔所造。既是神造,便该千千万万年地耸立,谁都没想到,千年前的一颗流星陨落,将冷月峰砸成了冷月崖,这陨玉,便是这般来的。”
有一鹰钩鼻的老者,眼神锐利,“我年轻时曾听说过冷月峰变冷月崖的故事,只是这玉却未曾听闻,若千年前就有,何至于今时今日才被人提起——先生说这玉是陨玉,可有依据?”
发问的是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堂内有认出他的,正是青龙帮的北衫庵庵主霍青,在江湖中也颇有威望,于是,本就半信半疑的众人纷纷开始质疑说书先生,“是啊,陨玉一事如此骇人听闻,不是真的吧?”
说书先生面对质疑,也不慌乱,只笑了笑道,“诸位可知,前段时间这重明神教生了什么事?”
“护法赤霄为夺教主之位,大闹一场。”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江湖人士多有耳闻,并不稀奇。
“哼,哪能叫大闹一场?”有人不屑,“不过须臾便有如丧家之犬,如今还不知躲在哪呢。”
“听说去瞬息阁做了交易。”
“瞬息阁?那个天下消息都逃不出的瞬息阁?”
“正是。”先生点点头,又徐徐说道:“此后,赤霄此人,便如消失一般,再无踪迹。”
“先生说了这么多,可与那陨玉有何关系?”
那干瘦的老头捻了捻胡须,“江湖人皆知,去瞬息阁,要么提供消息,要么提供钱,然后交换你想要的东西。”众人点点头,老先生继续道:“这陨玉便是赤霄给的消息。”
这下堂内炸了锅。
正欲再问,却听那老头笑眯眯地说:“今日各位权当我讲了个故事,给南来北往的人带点消遣,真或不真,信或不信,全凭各位心意。”
此话一出,听者便少了兴致,故事虽听上去离奇惊异,可若是假的,便少了些神秘,失了味道。一时间阁内气氛有些冷,说书先生饮了口茶,一拍堂木,另起话头,“说起来,近日另有一桩怪事。”
众人一听,忍不住好奇,顾不得真假,又催促起来。
“诸位可知如今的梨花谷是何情形?”
茶客一听,翻了翻白眼,这答案人尽皆知:“自万剑宗被梁禅灭门后,梨花谷久无人息,如今应是名副其实的‘万剑冢’了——当然了,真或不真,全凭先生心意?”
说书先生听见这一声讽刺,倒是毫不在意,“‘万剑冢’所言不虚,只是我要说的,恐怕诸位不知。近日那‘万剑冢’又生新变。”不待堂下反应,先生接着道:“在梨花谷谷口突然出现一块无字碑,那碑由一块完整的巨石雕凿而成,凝重厚实,黑漆碑面,一字未书,只有碑首雕刻了万剑宗宗主裴月殊的轻鸿剑,那剑闻名天下,只是刻在碑上,就寒气逼人,一枝梨花巧妙地缠绕在剑身,六朵梨花绽开,花蕊分明,栩栩如生。”
“万剑宗屠了烈云宫百余人,做了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死不足惜,如今梨花谷荒冢一片,何人竟敢为他们立碑?”茶客重重摔了下茶杯。
“这我倒不知。”
“敢立碑,却不敢示人,想来怕不是哪家少年郎,听多了万剑宗早年那些故事,心驰神往,冲动所为。”一茶客哗然一笑,不甚在意。
“万剑宗在时,江湖各派谁不礼让三分?裴宗主一代女侠,即使我辈亦仰慕钦佩,有少年郎冲动,不稀奇。”座下一中年刀客大手一挥。
“只可惜清白门派晚节不保,最后落得个灭门的下场,唉。”众人唏嘘。
说书先生咳了两声道,“诸位先别急着感慨,听我刚对那无字碑的描述,可有发现不妥之处?”
众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这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这来历不明的无字碑已经不妥了,还有何不妥之处?”
“梨花。”堂下一角,简短一句。
说书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这位公子所言甚是,正是这梨花。”众人还未明了,只听那先生娓娓道来:“昔日万剑宗裴宗主因喜梨花,择梨花谷而居,收徒时曾说过一句话,‘梨花有五瓣,我便收五个徒弟。’那五个徒弟,便是一度闻名天下的‘梨花五剑’。”老先生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堂下有反应快的,惊呼:“这无字碑上,却只有六朵梨花!”
堂内哗然。
“莫不是其中一朵,指的是裴宗主裴月殊?”一茶客瞪着大眼睛问。
“莽夫。”有人骂道。“师是师,徒是徒,这点江湖道理都不懂?”那人两眼放光,目露垂涎之色,“指代裴宗主的必然是那把闻名天下的轻鸿剑。”
“听闻轻鸿剑削金如泥,裴宗主年轻时风华无限,是出了名的美人,为救爱徒,拿着它独自一人踏上玉山,削平了玉山山头。”
“那又如何,如今红颜变枯骨,轻鸿剑也随之被毁。”
“虽有重罪,可万剑宗一大剑宗就此绝迹江湖,可惜可叹。”一茶客痛心疾首地摇摇头。
“想当年‘梨花五剑’何其厉害,竟被梁禅一人杀尽满门,这六朵梨花,不知又要起什么波澜。”
兜兜转转,话题又回到最初。堂内一片寂然萧索,众人似是回忆起当年裴宗主的英姿。
角落里一名的玄衣少年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抖抖衣服,眯着眼轻弹拇指,店小二的茶盘里又落进了几文钱,临出门的时候,从果盘里抓了一颗新鲜的梨,在衣服上随便蹭了蹭,一边吃一边大摇大摆地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