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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   若要问当今世上哪里的典当行最多,那必然是三元镇的长兴街上,若要问这长兴街上,哪家典当铺子对江湖客最友好,那必然是鸿昌典当铺。

      历史更迭,但江湖常在,因着这个原因,铺子已有百年历史。南来北往的江湖客,但凡需要银钱解决个燃眉之急,都会选择来此交易一番,有的侠客一着急,将压身的武器当了,搁别的铺子,若非死当,那武器多半压在仓库落灰,待到日子了,江湖客拿着银钱当回去,发现自己的兵器不仅生了锈,有的还有蚀出来的缺口,心里又痛又恨,无论要不要赔偿,自己的宝贝再也无法恢复如初。鸿昌典当铺在这方面讲究得多,除了对物件的储存环境挑剔外,对特殊的物件还会有专人打理,譬如说有侠客当了匕首,管事的就会定期温柔地研磨抛光,用干净的棉布将这匕首擦拭干净,然后涂上刀油,存在高柜里。等侠客当回去时,匕首锋芒犀利,完好如初。久而久之,鸿昌典当铺在江湖被口口相传,声名大噪。

      这天中午,日头正盛,饶是往日熙来攘往的长兴街,人也稀疏不少。鸿昌典当铺的司账一手撑着脑袋打瞌睡,正梦到自己的婆娘端了盘香甜的冰镇蜜瓜,忽然被一声“笃笃”惊醒,蒙了一会儿,这才站起来,顺着格栅的空隙向下看,原来是“遮羞板”外有人在敲柜台。那人一见司账醒来,仰着头嬉皮笑脸地迎了过来,“先生,手头有些紧,我有一物要当”,说着踮脚将手里一块纸包着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递了过来。司账余光一瞟,是个眉眼平淡的少年,此时却笑得眼睛都眯在一起,心里暗自纳闷:真是怪,往常来当东西的,都一脸急切愁眉苦脸,笑成这个样子,怕不是哪里得来了稀罕玩意。看了看少年手里的东西,心里狐疑,却也一丝不耽误,熟练地接过来,耐心地打开。

      那包物的手法不甚讲究,却包了很多层,待完全打开,司账才看清,是一方黑色砚台。能拿来当的,必不是什么寻常砚台,司账经验老到,每年经手的物件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好东西自然不会漏过他的眼睛。他拿着琉璃透镜将那砚台细细看过,又轻轻抚摸,而后托住砚台,手指轻击,侧着耳听声音,最后掂了一下砚台的分量。

      检视完毕,这才搁下透镜,望向柜台下那个少年:“此砚乃是溪砚不假,本该价值百金,只是有用过的痕迹,右上角还有一丝裂纹,因此这价格嘛,要折不少。”

      那少年仰着头,眼里透着狡黠,对司账说道:“溪砚金贵,重而轻,质刚而柔,摸之寂寞无纤响,按之如小儿肌肤,温软嫩而不滑,多少文人难求一块,且这砚乃是瞬息阁内掌事曾用之物,同天下的秘密打过交道,虽有裂纹,却无伤大雅,还请先生酌情置换,莫要折得太多,叫我难办。”

      司账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这少年必然是精通这门道,但心中疑窦,还需再问:“敢问这砚台你是如何得来的?”

      少年答:“自是瞬息阁掌事送的。至于他为何送我,可要我与您再说说?”

      瞬息阁的事,司账哪敢随便打听,虽然心里依然不敢相信,可手里这的的确确是溪砚不假,只另提了个话题问:“倘若缺钱,你这砚台拿去西边的市场上拍卖,岂不比当铺当来的多?”

      少年一脸嫌弃:“没那个闲工夫。”说完仿佛想起什么,又说:“先生,我这方砚台,要死当,您看看,再多给我些。”死当,便不作为抵押,而是完完全全给当铺了,当铺之后或卖或留,全凭心情处置,这对当铺来说,也算是个不小的买卖。

      司账听了这话,心中一喜,也不再多问,只要少年签个当票,换了三百两银票。接过少年递来的当票,司账皱着眉头看少年那蚯蚓屎一般的字,也同时知道了少年的名字:鹤梨。名字是个好名字,司账心想,这字,可惜了,司账摇摇头。

      鹤梨拿了银票满心欢喜,大摇大摆地朝外走,跨门槛的时候差点被迎面来的一个老妇人撞了一个大跟头,那老妇人匆匆道了歉,又直往当铺里冲。鹤梨“啧”了一声,继续朝外走。谁承想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身后一阵风声,鹤梨未卜先知般朝左边挪了两步,果然一个身着短打的男子从右侧向前冲去,接着身后传来一声老妇的哭嚎:“救命啊!抢钱啦!”鹤梨回身一看,正是刚刚在当铺门口撞了自己的老妇人,此时她正跌跌撞撞地追那男子。

      那老妇年事已高,头发斑白,本就步履蹒跚,一步一喘,再加上心中焦急,脸涨得通红,汗流了满脸。跑了没几步,就双眼一黑,朝地上栽倒下去。幸而鹤梨眼疾手快,将老妇人扶住,才不至于摔得头破血流。鹤梨一手扶着她,一手掐了掐她人中,老妇这才悠悠转醒。

      可还不待鹤梨开口,她就挣扎着要去追。鹤梨只好按住老妇,劝慰道,“日头烈,您年事又高,那小子早跑没影了,您不能再追了。”老妇人哪肯同意,一边哭一边挣扎着要站起来。鹤梨眼看她不听劝,便也没再拦,只松开手,任由老妇艰难地站起来,又踉踉跄跄向前追去。

      可没跑两步,老妇再一次摔到。鹤梨不知想起什么,这一次,她缓步走到老妇身边,问道:“你这钱本是要拿来做什么的?”那老妇满眼是泪,额头上是大颗大颗的汗珠,嘴唇发白,却还在努力爬起来:“那是我孙女的救命钱啊,我就这么一个孙女,不能就这么没了。”鹤梨继续问,“那人抢你多少钱?”老妇人道:“五十两。”鹤梨也不多啰嗦,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张票子递给老妇人:“这是一百两,您先拿着回去给孙女看病,那五十两,我去替你追。”说罢起身就走。

      那老妇人此时也是急得没法,便没拒绝,只是红着眼睛在鹤梨背后喊:“我住在西边甜水巷一棵大柳树旁,少侠记得来,我全家必要当面道谢!”

      鹤梨摆了摆手,便像鱼一样,穿过人群,游步追上去。

      那贼人本以为老妇定然追不上了,心中窃喜今日又有一笔大收获,脚步稍慢了些,沾沾自喜地回头去望,却不想看见一个少年冲他眨了眨眼,疾步追来,那脚法似有轻功,轻盈地像鸟,却又仿佛一尾灵活的鱼,离他越来越近。

      贼人心中一慌,赶忙蓄力接着跑,看到前方有条巷子,立刻拐了进去,还踢翻了几家糖人摊子。跑得越深,脂粉味越浓,心中当即警铃大作,刚刚慌不择路,怕不是跑进了粉巷,一旦跑出去,那可是眠镜湖边,视野开阔,一览无余,岂不是更容易被人捉到。被逼至绝境,贼人恶向胆边生,不如拼了!

      忽然一个回身,对着冲过来的鹤梨就是一脚飞踢,眼见就要踢中鹤梨的脸,鹤梨却灵活地矮下肩,头一侧避开了,接着右手成爪,就要抓贼人飞起的左腿,那贼人一见,立刻跳起来,飞身一旋,躲开一击,接着在地上轻巧一弹,挥拳又来。鹤梨右手收爪成拳,用力格挡,左手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身子一矮,直取那贼人裆部。那贼人心中一惊,大喝一声“他娘的”,连忙向后撤,转身继续跑,鹤梨也不停,又追了上去。

      直到冲出巷子,看见了眠镜湖,鹤梨玩味地笑了笑,几次堪堪要追上时,故意大喝一声,“今日便要叫你断子绝孙!”吓得那贼人不要命地向前奔。那一刻,他脑中反复回想师父的教导“只要跑得够快,就没人能制裁我。”那贼人跑了许久,逐渐听不见身后的响动,一回头,见没有鹤梨的影子,心想“师父诚不欺我。”

      自以为甩脱了那无名小子,这才停下来,呼哧呼哧地喘气。正在这时,听见一声轻笑,四肢一僵,抬头一看,鹤梨正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手里虚虚捏着匕首尖,似要扔过来的样子,他刚欲再逃,就听鹤梨说道:“你可小心了,千万别动,我这手滑,一不小心可就让你后继无人了。”

      那贼人立时僵在原地,瞅了半晌才嚷嚷道:“你竟如此歹毒,步步紧逼,要我无后?”

      鹤梨眯了眯眼,冷哼一声,手臂一用力,那匕首就旋转着弹射出去,“笃”一声钉在贼人身后的槐树上。那贼人只觉□□一阵凉风,低头一看,裆部被匕首划开,裤子的两片布虚虚地垂着,只肖一分,便真要无后了,贼人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我不是提醒过你吗?小心,别动。”鹤梨一副“你怎么不听劝”的委屈样子。

      那贼人再不敢多言,“咚”地一下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求饶:“少少……少侠,是我错了!你若要那五十两银子,拿去便是。”说着,手颤抖着从怀里拿出那五十两银子,恭敬地奉上。

      鹤梨挑着眉看他,叹了口气,摇摇头。那贼人一看,又颤巍巍拿出一袋银子:“这还有五十两,就当是……就当是……少侠跑了这么些路的辛苦钱。”

      鹤梨摸了摸下巴,显示出为难的神色。那贼人终于眼睛一闭,心一横,掏出怀里的所有钱,道“这里还有三十两,我全部的钱都在此了,求少侠饶我一命。”

      鹤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拿过贼人手中的钱袋子,居高临下道:“非是我要削你命根,实在是,你那钱是老妇人给孙女的治病钱,人家就那一个孙女,你既是要让人家断子绝孙,我必然要还治其人之身。不然实在无法交代啊。”

      那贼人连忙道:“我真不知这事!千说万说都是我错了,少侠饶命,从今往后改过自新,我必不再偷盗劫抢。”

      “是该改过自新,不过人有难处,你偷盗我也理解,只是嘛,”鹤梨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凑近了低声说,“以后眼睛放亮些,要偷,就偷那万元户,做做劫富济贫之事,也不算违背江湖道义。”

      贼人一听,热泪盈眶,当即拜了又拜。

      鹤梨不再理会,径直向前走,将那把匕首从槐树上拔下来,吹了吹刀刃,有几根发丝顺着风落在刀口处,轻飘飘地断了,银光一闪,当真锋利。鹤梨将那匕首插进刀鞘收起来,风一样走了。

      瞬息阁上,有两人凭栏眺望,天高水阔,湖边风光正好,杨柳依依,绿草茵茵,还有一出少年追贼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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