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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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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大概是安楠第一次踏出小破镇,第一次没有拖油瓶在身边吧,突然间有些不太习惯。火车跟安楠在抗日剧里面看到的很不同,阿公喜欢看抗日剧,剧的的火车是黑色的,车头会冒烟,底下的轮子传送带大得不得了。
可真正的现实火车早就焕然一新了,没有电视里的火车噪音,没有会冒烟的火车头,没有满车顶的老百姓,很干净。像是一个长长的走廊上摆满了桌子的餐厅一样,反正是安楠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安楠想到小镇上那群大人看着挖掘机土包子的样子,脸压得更低了。
领着安楠走的人是一个拖着皮箱子的时尚姑娘,像个洋娃娃一样,安楠的母亲托她将安楠带到锦市去,安楠终于有机会看看阔别十几年的母亲了。
让安楠没有想到的是,母亲身边多了一个拖油瓶2号,拖油瓶2号在安楠没去之前,每天跟着父母,父亲踩着二八大杠带拖油瓶2号,2号有个独特的技能,这个技能叫人好生讨厌,安楠刚来几天就叫她领教了2号的厉害,1号可从来不敢放肆,是个心肝,不过也是个不带把的心肝罢了。
2号想来伸长身子后该是个厉害人物罢,可比娇柔手段更有攻势了,世人皆有所短,2号善于不动声色引人着道,倒是寻着了别人的短处,定是别人吃她一套也心甘情愿的那种。怪不得安秦氏十多年来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另外两个孩子没心疼上。
生得要比拖油瓶1号更巧致的脸,似故意扑上的红脂,十分讨喜,性格却要深沉许多,颇有城府,笑话她小小年纪却是安楠轻敌了 。
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时常有突来的蛮力让安楠吃痛,可表面纯真无邪,一口接着一口的安楠姐姐让人生厌,若是不惯她,转头就要水漫金山了。
须臾之间有对2号产生了一些怜悯出来,掩她在这烟火闹市里,从不接触到家长里短,倒叫家里的老家伙们一度以为打从1号拖油瓶之后,母亲肚子暂未带出好消息,便像个透明人一般活得这几个岁月,知道了消息便要催着将学得一手好“技能”的拖油瓶2号送人了。
锦市的大街小巷都是冒着热气的地方,烟火味很重,是个热闹的地方,安楠摸着出租房简陋的门锁不敢走出门口,将指甲盖都扣得泛白,简易的床铺和狭窄得通道勉强能容纳下几人,泡沫箱上盛放着一只缺角的花碗,里面的纸币揉成了一团,侧面看去是绿色的,竟然靠着这个打发远程而来的自己么?
2号可真是享尽了幸福啊,养得那般水灵,没有人向她讨童年乐趣,无甚比得上那一份天真,叫委屈和霉运都绕着她走,可凭什么?
安楠本不是极易妒嫉的人,当下眼眶却嫉妒得发红。
洋娃娃家当真也是空荡的,不见半点人影,却从院中井口的另一个方向猝不及防地将安楠吓得一个激灵,险些将心提到嗓子眼。
“你不去吗”?
“我能去哪里”?
“当然是去你爸妈上班的地方”?
“呵,一早就走了,没人瞥我一眼”,安楠苦笑,洋娃娃今日倒像个正常人,没有那日浮夸时尚的装扮,但仍然很吸引着安楠,皮肤亮的发白,眉毛像是画上去的很规整,脸色没有脂粉的加持白得有些清灰。
“你妹妹”......
“别乱讲,那不是我妹”。
“如此......我带你去看海吧”。
可怜人总有相似之处,可不是吗?
洋娃娃发刚及肩的时候正是拖油瓶1号口齿不清地咬字的时候,洋娃娃却是中考的时候了。
双亲跟风借利搞起了养殖,山段选址就在安楠所在的小镇,没有技术员、没有疾病顾问、也没有养殖经验,第一年下来赔了个血本无归,洋娃娃中止了学业。第二年种起了果树,天公不作美,硬是干了大半年,果园无收,债台高筑,压得一家人喘不来气。第三年求神婆指条明路,说是要“送事物”打点土地庙公才行,于是夫妻二人连夜上山去山神庙送“事物”。来得巧,偏就是天与人作对,当晚雷电交加,夫妻二人让雷公劈死在一棵柏树下了。
洋娃娃喜欢笑,但是又笑得不真诚,眉宇之间尽是寂寞和孤独。
安楠自动将洋娃娃划为同一阵线了,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洋娃娃给予地一切好处。
海的位置离出租房是有一段距离的,换乘了很多四轮机器,由于叫不出便车的名字就也只好用别的名字做替了。洋娃娃一路上很少话语,但是不吝啬微笑,只是叮嘱安楠小心跟紧,毕竟拐人的家伙们不只是在无人的大街上。
即使是不接近高楼的地方也十分有趣,尤其是海边架着火炭烧肉的地方人不比街市上少,别有一番滋味。安楠和洋娃娃在海滩的沙子上捉着螃蟹,洋娃娃说晚上退潮的时候有更大的螃蟹和很多其它的玩意儿,脸上兀自露出与皮笑不同的情绪来,感染着安楠。
若非要定出一个方向来,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知己难道也是这么诞生的吗?
世上千里马千千万,但伯乐却只有寥星几个,可这么个比喻好像也不是十分合适,只当是自面世以来的第一次由心地愉悦罢了,没有思想负担和精神契约,便只是这么玩耍。
安楠发现他们的相同点不只是孤独,连兴趣也像是事先被同一个神明捏造的。
洋娃娃喜欢吞云吐雾,因为她享受和神明捏造的兴趣一起由心的感觉,便是这世间的风也崇尚的自由。安楠说对洋娃娃有一种莫名的崇拜,不同于“大学生”崇拜,是一种真正的自由的感觉,那眉宇间乍现的悲伤淡然显然不是安楠一块儿崇拜的点,只是这自由的代价有些许过分。
但捏在手里,这代价又轻若有若无。
谁知道呢?安楠空窗的十几年,或许早就将这些“代价”等同于白纸一样,怎会真正懂得有恻隐之心这种东西,若有,也早应该喂狗去吧!
安楠得心和海水一样,情绪映在面庞,思绪被洋娃娃牵动。原来人人向往的城市生活也忙碌的让人停不下脚,第一个给出温暖的不是拖油瓶们的父母,而是同样忙碌的洋娃娃,是同样孤独的人呐!
这可是第一个带安楠看海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