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楠》楠夭夭

3、喜欢 小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班上换了班主任，是一个年轻的男教师。一身烟草味淡味，安楠喜欢闻他身上的这种味道，令人很着迷。有着浓重的书生味道，年级部主任介绍说：“你们班主任是一个大学生”。

　　原来大学生是这样的，真好看，那时候还不懂气质是个什么东西，就是很自然而然被吸引了。

　　大学生是儒雅的，带着书生气，安楠的学校很久没有来过新老师了，安楠每天生活在这个地方，当然知道为什么很久不来新老师。四面山环抱，这里的人出了乡镇到镇上，就以为到了他们认为的城里。他们认为的城里有小摊、有杂货店、有农贸市场、有水果摊、有衣服店，这就是大城市了，幻想着别的地方没有这么人烟气的地方。

　　这正好应了那篇课文：“井底之蛙”。

　　安楠突然重新有了盼头。

　　其实更早之前，当安楠能走路说话的时候见过老祖宗，或换一种称法吧曾祖父母，也叫老祖。老爹的爷爷奶奶都叫老祖，不过嫡亲的老祖死了个干净、只留下了一个后老祖。当阿婆下地时安楠总被扔给老祖。

　　老祖是一个八十高龄的老婆婆，原来曾祖父有五个儿子，两个是农民、一个教书先生、一个上了抗美援朝战场、一个还在读师范，最小的那个显然是安楠的阿公，而嫡亲曾祖母早就死了好多年。听说是三阿公上战场后为了祈祷他平安，曾祖父娶了后老祖冲喜，匆匆挂红拜堂，就为了三阿公能平安回来，可最后抗美援朝胜利了三阿公也没回来，曾祖父就这样日日焦虑、郁郁而终。

　　老祖是一个可怜人罢了，眉眼间总有些哀怨，年纪不大，却守了两次寡，而第二次却是以冲喜的形式开启第二段人生。

　　老祖没有离开，自从曾祖父死后就一只守着那间拜堂成亲的小屋子，大的都被曾祖父分给他那成群的儿子，这能分到什么好东西，自从打掉了可恶的大地主，几乎没落了。几十年的光阴磨掉了曾祖父家代代相传的痞气，曾曾祖父那一代更是从天堂掉了下来，进了冰窟窿，痞气没了，可手里的活计却干的不怎样。二阿公是教书先生，自然有工资拿着，倒也闲散，大阿公和四阿公成了农，一年四季都在为大公社奉献劳动力，安楠的阿公上学，因为忍不了饥饿偷偷跑回来了，继承那狗窝一样的房子娶了亲。

　　读书人不尽都是知书达理，思想开阔的，至少安楠的阿公不是。

　　后面孤独的便只有老祖了，亲儿女不管不问，曾祖父的儿子媳妇不问，就只有安楠每天和她玩耍了，这份感觉很孤独。一辈子都待在大山，一辈子都在孤独。

　　安楠不喜欢孤独。

　　安楠看着大学生班主任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盼头，好过在“老板”家里受气、好过阿公阿婆的冷淡、好过没有母亲陪衬的寂寞、好过没有朋友欢笑的每个时刻。安楠真的很喜欢这个大学生，言语里没有性别之分，没暴戾的影子，只有为寒子服务的一颗热心。

　　或许冥冥之中就是缘分，二这种缘分就是支撑安楠远离大山的精神动力。

　　大学生要求每个学生每周都写一篇周记，周记的题目可以不用写，于是安楠写成了作文，不但字数超过了要求，连名字都安上了。大学生果然被安楠吸引了，但他没有批评安楠不按规矩，而是在周记本上的每一篇“周记”上都写着“继续接励”。

　　很快，由于安楠的成绩拔出，顺利变成了班上的“风云人物”，奇怪，好朋友突然就多了，但安楠还是喜欢一个人。大学生组织春游，安楠拒绝；大学生组织活动，安楠不参加；大学生组织玩游戏，安楠不参加。后来去安楠家家访，被“老板娘”轰了出来，安楠第一次取笑别人，对象竟然是自己崇尚的大学生。再后来，大学生不再要求安楠参加他组织的任何活动了，变成了每天让安楠上黑板抄题、给安楠买资料书、在安楠生病的时候给她买药，变成了一个安楠感到除了新鲜书生气的另外一种人性光辉。

　　这也许并不能叫作人性光辉，但这是安楠有史以来除了外祖母以外感觉到的另外一种情，大学生走的那天抱着一大群孩子说你们一定要加油，唯独没有对安楠说任何话，只是给了她一张他读大学时拍了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

　　安楠送走了自己的第二个盼头，但是没有盼头只是走了，并没有消失。

　　“二公子”说安楠是幻想着有一天麻雀变成凤凰。不，安楠觉得这个比喻不对，幻想肯定存在，不过不是麻雀变凤凰，而是从麻雀变成“人”。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是个大学生，饱含书卷气的“干净人”，变成一个可以得到温暖的“人”。总之，安楠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坏人不会变
　　好，但会变老，出生不能选择，但命可以自己掌握。

　　世面见多了以后，自己才能提升档次不是吗？

　　世界上再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安楠，就像世界上总不会存在两片相同的叶子，但会有比安楠更加不为人知的经历，有着一段说不出口的回忆。大概是这世界上寒心事听多了，耳濡目染罢了。所以安楠不再痛恨“老板”家，甚至是比较悲悯的。

　　没有无缘无故的坏，没有不加根据的推断结果，坏是环境造就的，坏是思想造就的。安楠可怜他们一辈子活在长辈的阴影之下，活在那封建的“皇宫”里，活在循规蹈矩上。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可怜的人了。

　　2002年的第一场雪的歌每天都在播放，房顶瓦片上的雪厚得像快要将房子压塌的样子，只有冷的感觉，其余无他。

　　而今年的雪格外喜人，没有那么厚，但是隐约带着一些人情味儿。快要过年了，这拖油瓶和安楠站在老板家院子里堆雪人，堆成了一个冬瓜那么大的雪人，“三公子”一脸忧郁地看着，“大公子”和“二公子”依旧在旁边嘲笑，安楠似乎觉得拖油瓶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安楠叹了口气，不知明年以及明年的明年还会不会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