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2980次读档(4) 雨滴顺 ...
-
雨滴顺着伞侧斜面砸入木制地板,很快积攒起一条小小“溪流”,它们流进了那木板的缝隙,渗进了地底。
门是半敞开的,知世用手轻轻推开它时,那床上躺着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空气中还残留着沉闷的、若有若无的药气味。
高大的阴影从身后瞬间笼罩下来,知世来不及转头,整个人便被一股蛮力压在冰冷的墙面,她惊恐地挣扎,却只是无济于事。
“姐姐,你回来了?”又纯又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抗拒的动作一僵,睁眼就看到了面前的少年。
沈若西用手撑着墙,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颈处,发丝湿漉漉地滴着水,那双眼睛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只剩下让人看不明道不清的情绪,陡然间让人想到一只擅长伪装自己的狼崽子。
“若西?!”她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少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嗯,是我姐姐。”沈若西不紧不慢地说着,他目不转晴的凝视着她,眼底是晦暗不明的深色,像个专注的情郎。
“你发烧好些了吗?”她问。
他没回答,执着地盯知世的眼眸,很纯真,不含半分虚假情义的清澈,真是晃得刺眼,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呆在了原地。
“你怎么了?”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突然一把扼住少女的手腕,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有话跟你说。”
手腕上细微的疼痛让她微微蹙眉,她稳住有些颤抖的嗓音,轻声问,“是,想要生活费吗?”
沈若西好看的眉宇皱起,心底陡生一阵悲凉感。
难道她以为自己只会向她要钱吗?
他轻轻摇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以后,我们再也不会缺钱了。”
“什么?”知世不解地与他的眸子对上,他的瞳孔幽黑不见底,只有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狠劲。
“我说,我会养你。”他耐心地解释了一遍,这次,知世倒是听清了,她垂下头,内心五味杂陈,没将心里的那点话讲出来,只简单说了几个字,“还没吃饭吧,我煮面给你吃吧。”
一碗茴香面上桌,飘香四溢,沈若西盯着那碗面,蓦地怔了一下,随后动作熟练地吃了起来,熟悉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他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眼眶中似有泪珠在转,但很快又随着那口面咽了下去。
转瞬间,一碗面已尽数吃进胃里,咸汤汁掺杂了说不尽的苦味。
怀念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尝过了。
“姐,你去哪?”沈若西转眼就看到知世拿上伞准备出门,当即叫住了她。
知世手中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兼职。”沈若西没了动静,知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她没再注意沈若西,手指刚握到门把手上。
高大的身影就结结实实的堵在了门口,沈若西比知世高了一截,知世不得不抬头仰望他,她不明所以的问了一声,“若西,还有什么事吗?”
沈若西没多说,直接粗暴地夺过她的雨伞,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我、会、赚、钱。”
窗外的雨点又密密匝匝地凑到一块,吵得很,却泯没不了他铿锵有力的声音。
知世看都没看他一眼,作势要挤出去,沈若西把门堵得更死,差不多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的曈仁浮着一团光,亮得烫人。
“若西……”知世耐着性子,低声用着还算温和的语气道,“你别闹了,我去晚了的话,老板会扣工资的。”
“姐,相信我一次好吗?”他发白的手指攥着伞柄,语气诚恳,不似作假。
知世低沉着头,无数根发丝滑落在肩头,红唇被她咬得发白,良久又松开。
她怎么也抑制不住埋在心底的怨气,干脆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
“你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谎话。”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样说服自己相信你这些谎话。”
“不是的——”
“够了!!!”
知世轻轻摇头,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落,湿润了脸颊,她难受的吸了吸鼻子,哽咽的抬头看向沈若西,无力的说。
“算了吧,沈若西。”
“姐,我……”话说到一半又蓦地停下,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
这些年来,他受在太混了。
让她受到的委屈太多。
他记不清,数不过。
良久,他只生硬憋出两个字:“等我。”就连伞也没撑,便只身冲入那雨雾不见了踪影。
知世抹掉脸颊上的泪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六点了啊……”声音平淡无波,没有先前的悲天恸地。
“滋———”
细微又弱小,不易察觉的声响。
像某处断了弦的衔接处,没有了声息。
卧室内没有多余的装饰,纯白色的简约设计,简洁明了。
她关上房门,又迅速拉上窗帘,房内一片昏沉,点燃一支白蜡烛,细弱的光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像冉冉升起的火苗,又亮又光。
知世拉开厚重的衣柜门,柜内除了一块木板,就剩下一根银制的铁棍,挂着好几件宽大的外衣,她将外衣一股力的挪向铁棍末尾的右边,衣服尽数挤在狭窄的末端,露出被遮蔽在里头的光景。
狭小的木制柜内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人物的肖像,不同颜色油性笔编织而成的线条,犹如一只攀岩的蛇,所到之处,遗留了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线条。
放眼望去,以居于最高处相片下方的线条为出发点,它在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如连体婴般,完美地和其他相片线条结合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蜘蛛网,连接着所有的结局。
只要这里头有照片的无一例外,自身信息像公开透明般被写在了照片下端。
无论是性格、还是细微的表情动作,甚至是他们藏在心底的、不愿提起的那些腌臢事,她都了若指掌。
这,就是读档了二千九八十次的结果。
所有可能发生的结局,她选择一次次的演绎,一次次的读档,最终,亲手织成了这道情报网。
而现在,刻在记忆深处的烙印,不再需要借助外界的辅助。
它们也就没有了任何用处。
指腹轻柔的摩挲着占领高位的相片,少女眸光潋滟,勾起唇角,似魅惑人心的蛊。
忽地,光暗了。
沉静的死水在那双眸中蔓延开来,快速增长攀爬,洇染了明亮的光。
撕拉——
照片被无情地扯下,一张又一张,发出嘶哑难听的低语,又似最后的悲鸣。
她没停下一刻,很快,那木板上只留存着粘稠的胶水,和廉价的气味飘散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内。
蜡烛闪着明黄的微光,知世将折叠整齐的照片,放在这团光的上头,幼小的火苗在尝到可口的食物后,贪婪地吮吸着,往上攀援,直至将食物吞噬殆尽。
焦臭味弥散在一方天地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息,可没人在意,知世拿起湿毛巾轻飘飘的擦除了它们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至此,所有可能打乱她的棋局。
从现在开始不复存在。
“姐,开门。”木头的骨架被拍得吱吱作响,沈若西难掩心中喜悦,连刚才因拍门太过用力,导致被隔壁家的老妇人连骂了几句脏话也撇在了脑后。
天刚蒙蒙亮知世就被一道急促的拍门声吵醒,她哈了一口气,才慢悠悠地去开门。
“姐——”
胸膛被猛烈的撞击,后背缠上两只手,娇小的身躯埋进他的胸膛,似乎是哭过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沈若西,这一整晚你去了哪里。”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打电话给你,你也不接。”
“我去你曾经最喜欢的网吧找了一遍。”
“从头找到尾都没瞧见你。”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只好守着这个家,盼望着你能回来。”
“我本来想如果今天等不到你就警局去备案的。”
“沈若西,对不起,我们以后别吵架了,好吗?”
她的声音满是苦痛与祈求。
沈若西心口泛着痛,可心却是暖的。
“姐。”
“怎么了?”知世问,她的眼眶红红的。
沈若西低下身子,温柔地抹掉她眼眶下的泪液,他的睫毛细腻微长,俊秀的面容积攒着欢喜,“姐,我们有新家了。”
说完,沈若西一脸骄傲的晃了晃手中的红本本。
满表情都写着。
快来夸我。
他刚被雨水冲刷了一遍,满身都滴着水珠,狼狈间透着一股坚毅感,他眸中泛起的希翼,更是足以砍断这世间的荆棘。
知世望着他手中红本,出了神,“这是……”
“房产证,昨晚刚买的。”
“在市中心,以后我们上学就不用赶这么远的路了。”
“你——”
“哪来这么多钱?”
“买彩票来的,我中了一等奖。”而且是好几张,这些钱能让他们不用愁下半辈子的生活,但沈若西没说。
“可是……”沈若西看出了她的疑惑,声音温柔,目光沉沉,解释道,“姐,你只需要记住,我们以后再也不用,一个月几百块也要勒紧口袋过日子的生活了。”
他坚定,永远不会。
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搬离了那间小屋子。
房子是全款买下的,一座位于贵族区的小洋楼,建了大半年,因为价格原因一直没被出售。
也就昨晚,房主睡得正香,大半夜门就被敲响了,他顶着一股怒气去开门,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对方也不多说直接打开箱子,里面满当当的红钞票,激得他连余下的睡意也没了,谈了一会儿,房财证就交了出去。
房主眼皮乌青,打着哈欠,他将钥匙交到了沈若西手里,目光在俩人之间打转,像沈若西这样的年轻人来他这买房,不是为了圈养金丝雀,就是瞒着家里的那位养情人。
当然,也有人除外。
青涩的少年搭配温婉明媚的少女。
嗯,简直太般配了。
有种富家少爷不顾父母阻挠,执意要带情人私奔的意思。
等等——
他认真瞧了那名少女,脑壳一晃,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就是记不起来。
“啊——”
又是一个哈欠。
困意涌了上来,谁还管那点事。
房主没多留,打了声招呼,骑着小电驴慢悠悠地回去补觉了。
不得不说,也不知是这剧情的安排,还是她本就和攻略人物相连接,好巧不巧,秦雾的公寓就在对面几栋,距离不远,说句邻居也不为过。
隔着一层雨帘,远远的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人,男人浑身都透着疲倦,一双俊眉微冷,不含温度,这雨将他那股清冷感衬了出来,又冷又欲。
全职好司机适时撑着伞上前,伞尽数倾斜在男人那头,没让他沾上一点雨丝,反倒是司机被雨水浇了个彻底,他似没有察觉般,一路上尽职尽责的替他挡去银河倒泻。
沈若西顺着知世的视线望去,除了那不近人情的滂沱大雨,什么也没瞧见,他不动声色地移回目光,低眉轻笑,状似不经意间问,“姐,你在看谁?”
知世回过头,脸颊渗着红腮,别扭着否认,“没,没有,是我看错人了……”
谎话……
沈若西眉心微动,黑目泛起冷意,姐弟相称几十年,他又怎会不知,他的好姐姐,每次撒谎都会不自觉地否认。
那眼底的温情,没来得及藏,就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好姐姐,真的不擅长撒谎呢。
不急,来日方长。
不管她身边有多少个小情郎,他全都一一揪出来,然后,碾碎他们的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