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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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敢和你这样的战友一起上战场，你与我们无缘。”评估会上，袁朗的话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击在成才心上，把他二十多年来做人的根基砸得粉碎。他一直庆幸自己被送回的地方是五班，草原是一个很适合反思和自省的地方。电线杆在这片沃土上生根发芽，长出了枝枝蔓蔓。他从跌倒的地方又爬了起来，高城为他掸去身上的灰尘，送他再次踏上去老A的路。于是他知道了，摔跤也是一种财富。
万俟咏的目光带有极强的穿透力，语气却温和地像小学老师：“你叫什么？”
“成胜。”作为一个在逃犯，假名是必须的。
万俟咏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茶，点点头：“好名字，胜者为王。成胜，陈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1]。是本名吗？”
“不是，本名叫成才。”虚伪，只怕我的档案都被篦子一样梳过好几回了吧，成才暗想。
万俟咏的脸上又现出几分关切：“听说你犯过事？放心，通缉令我会帮你取消，以后你就跟着我。”成才脸上立即适时出现感激的神情。万俟咏低头吹吹杯子里的茶沫：“用回本名吧，成胜是个好名字，可惜你叫不合适。”
成才立即诚惶诚恐地应允，万俟咏挥挥手示意他退下。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成功打入到这里而欣喜，就听见新老板说道：“我不喜欢你接近古丽的方式，以后别在我面前耍那一套。”语气冰冷，犹如三九天的北风。
2002年秋天，成才跨进了军校的大门。指挥系里人才济济，这届新生大部分都来自一线王牌部队。在听说成才是从某领导的保镖队伍里被推荐进来的之后，他们看向他的目光，就多了几分轻视。和通讯系进行新生联欢的时候，他们有些不怀好意地推举他表演节目，希望能看到他出个小小的洋相。成才泰然自若上台，和通讯系推举出来的美女合唱了一首《岁月的风铃》[2]，默契地就像事先排练过无数次一样，惊艳全场。
联欢会让成才出了名，他却还是和在特勤局时一样，和所有人保持着必要的距离，包括那个合唱之后对他明显有了好感的通讯系系花米曼。同时，他在每一门科目上竭尽所能展现他的优秀。
来自南方小城，家境优渥，单纯天真，这是成才对米曼的全部印象。他以为两个人的交集就仅限于碰到了打声招呼再聊上几句，就像偶尔相交的正弦余弦曲线。直到第一学期临近期末时他才发现，米曼居然成了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人物，因为她死了。
“三个小时前死在了医院手术台上，校方封锁了消息，你们学校还没学生知道。”青春的花这样凋谢，即使阅历丰富如岳行之，仍然免不了一丝黯然。
那个不久前还笑着和他打招呼的女孩子就这样去了另一个世界？“怎么死的？”
岳行之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她有三个月的身孕，去做人流时突然大出血，没抢救过来。”
成才大吃一惊：“怀孕？怎么可能？”米曼看起来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孩子。
岳行之叹了口气：“小女孩总是轻易就对人付出一切，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始乱终弃’四个字。”
“谁这么无耻？”成才本已怒火渐盛，见岳行之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慢慢回过味来，“等等，为什么要把我约出来说这个？”
岳行之把烟头掐灭，顺手弹进旁边的垃圾箱：“因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爸爸，就是你。”看到成才愕然的表情，他的脸上滑过一闪即逝的笑容，“你的卧底生涯从今天真正开始了，上头决定派你去西北。”
老岳同志把一切都查得很清楚，一个电子工程系的地方生公子哥凭借花言巧语追到了米曼，到手没多久又开始厌倦，在得知她怀孕之后极力怂恿她去人流，却又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拒绝陪同前往。“所以，如果你现在站出来说自己是米曼的男朋友，他不会起疑心，只会觉得是米曼脚踏两只船对不起他，从而减轻他害死米曼的负罪感，如果他还有这种东西的话。”
成才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给许三多，告诉他自己和一个女生因为爱而偷尝禁果，导致那女生现在面临退学或人流的两难局面，希望三多能帮自己拿拿主意。当然，落款处的日期是若干天前。
岳行之接过信看看，夸道：“急就章的本事不错。”接着又叮嘱道，“后面的行动一定要逼真，但是千万掌握好分寸。”
接下来，成才的室友们发现他的情绪突然之间变得异常低落，仿佛心都碎掉的样子。等到米曼死亡的消息传来，室友们才恍然大悟。指挥系和通讯系富有八卦精神的同学们一直在揣摩成才和米曼是不是走到了一起，看到他的样子，他们认为自己的猜想得到了证实，纷纷向他表达了哀悼同情之意。等到米曼死亡的细节传开的时候，室友们看向成才的目光便带上了鄙夷，认为是他的不负责任导致了最后的悲剧。
校方开始着手调查这件影响恶劣的事情，成才写给许三多的信以合理的方式送呈到了他们面前，成为铁证。而他独自出门去和岳行之接头的举动，也在人证口中成了去赴米曼的约会。他的罪名就这样如岳行之所愿地坐实了。
禁闭室里，成才呆呆坐了很久，然后歇斯底里爆发。他趁警卫开门的时候冲了出去，一路跑向校长室，以特勤局学来的保镖制敌招式打倒了试图阻止他前行的人。当他向校长冲过去的时候，办公室里一位正在谈工作的军校老师向他扑了过来。他随手拿起一支铅笔，狠狠戳进了那位老师的左肩。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冲进来制服了他。被拖出去的时候，他还在大声骂着，骂校长、骂学校、骂严苛的制度，骂他们逼死了米曼。
毫无意外，成才被移交给军事法院。押送车在路上遇到了一起刻意安排的小型车祸，他趁乱打晕看守，掏出钥匙打开手铐，消失在了人海里。军方的搜捕工作不可谓不细致，只是军情局的同志们精于此道，老岳悄悄把已经化名为成胜的成才送出了省。按照计划，后者将先行一步前往西北，以在逃犯的身份混入某个分裂组织。等到时机成熟，岳行之会与他重新接上头，指导他执行下一步任务。
分别之前，成才特意问到了那位被他戳伤的军校老师：“人没事吧？”
岳行之轻轻摇了摇头：“你下手可真够狠的。谁会相信你只是演戏啊？”成才脸色一变，难道造成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老岳同志却话锋一转，“不过分寸把握得还不错，只是普通外伤，没有伤筋动骨。”
成才长舒一口气：“拜托您下次说话不要这么大喘气行不行？再坚韧的心脏也受不了您这么三番五次的折磨。”
岳行之撇撇嘴：“不识好人心！我这是在磨练你的心智呐。”
彻底无语的某人无可奈何地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转身走远。
成才没有直接往西走，他悄悄扒上一辆开往河南方向的货运火车，在读书铺下了车，然后小心地隐藏身形，回到了下榕树。他在村口潜伏着，等到天黑透了才摸进村，爬上了自家院外的大槐树。
他的爹和娘正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忙碌着。娘捏了捏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刚刚好，等小才回来了正好吃。”爹笑笑：“军校里还有两周才放假，看把你给急的。”娘拿胳膊肘捅捅老伴：“你不急？你不急天天在他房里铺床擦桌子折腾啥？”两老对笑，相携着进屋去了。“孩儿就要回来啰。”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
成才看着自己的家，满脸泪水在大槐树上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在心中默默道了一声：“爹，娘，保重！”他跳下树来，向着村外走去，快到村口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依稀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正带着几个小屁孩满山遍野地追许三多。
回头
有一群朴素的少年
轻轻松松地走远
不知道哪一天
再相见[3]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