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六章 ...
-
时钟走到了2006年春天,成才跟着万俟咏,从北京回到了西北。一天,万俟咏对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伍六一还在找你。”
成才嗤笑:“是,他现在能耐了,出息了,可以扮演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居高临下挽救我这个失足青年了。”
万俟咏微微一笑,话题一转,说有一个运送活动经费的菜鸟在路上出了状况,让他去处理一下。
成才觉得老板起了疑心,不免有些不安。他已经越来越享受目前的生活,渐渐与那些他以前称之为匪徒的家伙融为一体。在他离卧底的角色越来越远,而和匪徒的角色越来越近的时候,这种怀疑就像一根刺,让他很不舒服。同时他又有些怨恨伍六一——你走了阳关道,凭什么就认为我走的是独木桥?
他很快从手下那里得知了详情——第一次送经费的大学生阿尼卡孜被人发现后,执行了预先设定的应急方案,设法用电话密语汇报了情况,正在按照指示,把抓他的人带到一个荒废的炼油厂。
成才隐隐觉得,差点破坏这次行动的人,就是伍六一,老板在拿老乡感情来安排又一次考验。成才可以怨恨伍六一,却不会让手下伤害后者,他始终觉得自己对这位曾经的战友有所亏欠。所以他对那个在管道间腾挪转移、带着人质躲避子弹的身影表现出了足够的兴趣,手下们心领神会,适当地克制了自己的火力。
听到阿尼在那边慌乱地喊魔鬼要烧掉整整四十万经费的时候,成才在心里大笑——伍六一,你很聪明。他示意手下停止射击,一个人影紧靠在阿尼身后慢慢走了出来,果然是那个瘸了一条腿的家伙。
后面的事情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了,快得出乎所有人意料。伍六一把阿尼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喽啰那里推去,那人往后小退一步,枪口偏转了方向。伍六一飞身扑上,一把夺过他的枪抵住他的脑袋,膝盖压住他的脖子,同时另一手拎住倒地的阿尼,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你们谁都别动,不然我就打死他。”
“一群蠢货!”成才骂了一句,四个他训练出来的手下打不过一个退伍五年腿有残疾的家伙,这让他恼火。他摘下墨镜,和伍六一打了招呼,然后带着快意欣赏后者瞬间凝固的表情。
上次见面时,成才还只是伍六一眼中走上了歧路的小混混,可现在巨额资金、新式武器和彪悍的手下全有了,小混混已经升级成了武装歹徒。看着伍六一痛心疾首的样子,成才心里一动——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人会关心他的死活他的前途。但通话器开着,那一头还有人在监听整个行动,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枪——也许可以给伍六一一个一对一公平对决的机会?
伍六一沉痛地看着他:“看在我们曾经并肩突围的份上,让我先把话说完。”
并肩突围,老A选拔,那是成才永远的软肋,他只能沉默。
伍六一开始使出浑身解数劝他,见不得光的地方也许很容易让一个男人得到梦想中的一切,但那不是一个堂堂正正七连人干的事。他要成才抽身离开,所有的代价,他愿意和成才一起支付,曾经造下的罪孽,他愿意和成才一起偿还。
成才已经没法对这样一个人举枪,他甚至开始痛恨起自己,因为他注定要让对方失望。于是他对着六一大吼起来,讲他是如何一步步被逼到今天的地步。诱使他去杀人然后对他百般打压的省领导,对他情真意切却惨死在手术台上的女友,那些虚假的经历渐渐在他的记忆中真实起来,他冲着这个唯一对他怀有真情的人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与愤怒。
伍六一惊呆了,成才的经历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然后他回过神来:“这些不公平就能成为你走上歧路的理由吗?事情发生之前,你原本可以做出更正确的选择,是你先抛弃了自己。”
“不抛弃不放弃?”成才冷笑,“你还守着这六个字呐?你知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最大的谎言?”然后他开始讲述那个同样在回忆里鲜活起来的故事,七连整编不过是军方高层权力斗争的产物,博弈的结果是双方各退一步,七连没了,高城升官了。“知道了吧?他一早就抛弃了我们,放弃了七连!什么钢七连,他妈的没一点意义!”
伍六一终于愤怒了:“你根本不配提他!他记得带过的每一个兵,包括你这样在他伤口上又割一刀的!你也根本就不懂七连!哪怕只剩下我一个还在为它而战,它就有意义!”
只剩一个?只剩最后一个?伍六一的话和成才记忆中的某段话重叠在了一起。“当战斗到最后一人,你是否有勇气扛起这杆连旗?”“我有勇气扛起这杆连旗!我更有勇气第一个战死!”曾经铿锵的话语回荡在耳边,曾经热血的场景浮现在眼前,清晰如昨。他想起自己入连的时候是那样踌躇满志,旁观马小帅入连的时候又是那样悔不当初……六一的话就像一把利剑,将他心中重重的黑暗劈开了一道裂缝。可是通话器开着,手下们在旁边站着,他只能假装高傲地扬起头,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眼中闪过的感动。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日后选择怎样的道路,此刻他要保住六一。
伍六一不知道老乡心里的这些起起伏伏,但即使明白成才已经在歧路上走了太远太远,他仍然想把后者拉回正道,期望着自己能让成才脱离这一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想法,很天真,也很动人。
成才悲哀地看着他,试图提醒他,他的世界也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洒满阳光。话才说了半句,通话器响了,小孟在那一头问:“还没搞定吗?老板都不耐烦了。”成才一震,他原以为万俟咏只是借此来试探他,却没想到老板真的对这个称之为弟弟的人动了杀心。他咬咬牙,做好了打伤自己放走六一的准备。
两人同时开了枪。伍六一拉着那个作为人质的喽啰挡住了子弹,揪起阿尼,飞快退回到管道之间。成才带着剩余的三个手下分头包抄,伍六一以不减当年的身手在管道间神出鬼没,对三个喽啰各个击破。
成才在心里赞叹着,动作却没有停。他爬上管道的高处,搜索六一的身影,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一把枪对准了他。他笑笑,麻利地弃械投降。伍六一恨恨地骂了一句,收起枪,要拉他离开。成才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欺身上前打掉六一的枪,和他缠斗在一起。然后通话器再度响起,小孟说:“老板吩咐,放了他。”
成才大骂一句,其实心里很高兴——原来万俟咏并不想真正干掉六一。他的分神让六一抓住机会抢得先手,他也就顺势放弃抵抗。伍六一狠狠教训了他一顿,末了举起枪又放下,只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成才冷眼看着六一转头去处理阿尼的伤口,甩开已经被血和灰尘弄得看不出颜色的外套,从衬衣口袋里掏出烟点燃,胸前的水晶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伍六一回过头,立刻被那道光芒刺痛了眼。
看着老乡惊诧的表情,成才知道他想起了北京别墅书房里的那一幕,想起了那个所谓的护身符。伍六一是聪明人,自然能明白一样的徽章肯定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刚刚被小孟打断的半句话终于以另一种方式说完了——看起来最体面最道德的人,往往有着最黑暗最肮脏的秘密。他抽了一口烟,对还未从震惊中恢复的伍六一说:“这次你放过了我,可下次我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