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遇》不吃话梅

9、元旦晚会 “别紧张，

　　十二月过了中旬，大家的话题都围在了元旦的晚会上。

　　八中是一所艺术和普高综合的学校，所以晚会的内容总是充满惊喜。
　　去年就有一位在大冷天穿着黑T恤唱rap的男生，抨击了学校各项奇葩的规定，下场时直接把话筒扔台下去了。
　　底下领导的脸青红相接。

　　徐慧将这周的扣分情况放在楚君桌面上，拿起了一张报名表，问道，“这是什么？”
　　“学校发的元旦晚会报名表，对了，你有什么人选吗？”
　　“张子晨啊!”

　　楚君有些质疑，但还是问，“他会唱歌跳舞这些吗，还是演小品比较合适？”
　　“楚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张子晨之前是艺术班的，学声乐，后来他妈不让他学了才转到我们班的。”
　　“这样吗。”
　　楚君还真不知道张子晨还有这项才能。

　　他在第三节自习课把张子晨叫到了办公室。
　　“楚哥，我这段时间既没迟到，上课也没睡觉了，这也是你有目共睹的，好端端的找我谈话干嘛？”张子晨警惕的看着楚君。
　　“没事不能找你来聊聊了吗？”
　　“当然可以。不是，你有话还是直说吧，我和你们老师打交道真心犯怵。”

　　“真有一件事。”楚君说着拿出报表，放在张子晨面前，“元旦晚会你有没有想法参加？”
　　“这事啊。”张子晨很明显的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这事儿还真不算个事，但……”
　　“但什么？”
　　“但我这几天真是周转不开，如果你早几天说，我一定就答应你了。”

　　楚君要听笑了，“是耽误你睡觉了还是吃饭了？”
　　“行……吧，你都开口了，我能拒绝吗，谁让你是我班主任呢。”

　　楚君看着眼前的晚会报表，心中也是有些纠结的，班里的这群孩子马上要高考了。
　　夜里他查寝还能看见几个坐在楼道背书的男生，晚会这样形式的东西确实会让他们或多或少的分心。

　　一班和四班的班主任都明令禁止了自己班的学生报名任何形式的晚会活动，连志愿者也不能。
　　但这毕竟是高中最后一个元旦汇演的，不能参加，会是多少人青春的遗憾呢？

　　所以当楚君站在讲台上，看着台底下一张张鲜活的脸，他还是将那张报表拿出来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除去张子晨，还有三个人报名。
　　“那么说好了，现在报名的有四个人，张子晨、祁阳、刘旭、张曦。其他同学如果想要继续报名的，课间也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祁阳、刘旭、张曦三个人准备的节目是一个小品，自编自导的，暂时还没有给楚君看过。
　　但名字已经上报上去了，听着像是一个外卖小哥的故事。

　　张子晨的节目迟迟还未上报，直到终于在一个课间张子晨来办公室找他。
　　“名字想好了？”楚君问他。
　　“想好了，就叫假面骑士之所向披靡。”
　　说着还比了一个很中二的手势。

　　楚君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夸赞道，“好名字。”
　　隔壁桌的女老师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那么这个……假面骑士之……呃，是个什么表演形式？”
　　“荧光舞。”
　　“是把全身涂满荧光吗？”

　　“这你就low了吧楚哥，保准比那炫酷多了，等着看吧你。”
　　“好，那我就上报上去了。然后，晚三晚四的时间给你批准下来了，在元旦前你们都可以去音乐楼那边排练。”
　　“好嘞!”
　　“回去吧。”

　　张子晨前脚迈走，后脚隔壁桌女老师就问楚君，“楚老师，你就给他这么闹啊。”
　　“小孩儿嘛。”楚君笑了笑，在纸上端正的写下了“假面骑士之所向披靡”这几个字。

　　那之后，在晚三和晚四的时间里都见不着张子晨了。
　　楚君有回走过他桌子边，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桌面上的书给整理整齐了。
　　“要是学习有排练一半用心也就好了。”
　　“他喜欢这些嘛，他说他以后就想当一个音乐剧演员。对哦楚哥，你还不知道张子晨以前的事情吧。”徐慧说道。

　　“怎么了？”
　　“他那时候在艺术班里挺好的，专业成绩好，要是文化课再好好补一补，一本肯定没问题的。但是他妈妈不想他走音乐这条路，找校长沟通了让他转班，张子晨不转，他妈妈就到学校里来。那次闹的挺难看的……大家都觉得他妈妈太偏激了一点。”
　　楚君帮张子晨收拾桌面的手停了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不知道张子晨还有这样的过往。

　　私下里楚君也去舞蹈室看过张子晨，十二月的冷天里，他只穿一件T恤衫，领口还被汗湿了。
　　一次看见他做一个跳跃的运动，高高的跃起了，“砰”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但脸上的表情跟没事人一样。
　　他在心底默默的为张子晨改了观。
　　又去看了隔壁正在排练的小品，但三个男孩死活不让他看，并且拍着胸脯向他保证，这将会是八中建校以来最巅峰的一个小品。

　　元旦晚会的节目这样像模像样的预备着，且有条不紊，这倒是让楚君很意外。
　　办公室里有几位老师一直保持着看热闹的心态，总是在办公室中打趣，“楚老师，你们班的节目预备的怎么样了，我们都是很期待呢。”
　　楚君谦逊的笑了笑，心知她们没有什么恶意，但还是有些不快意。
　　“排练的很不错，我们真是低估了这群孩子了，他们的创造力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一转眼就到了元旦。
　　晚餐时操场就已经开始放歌试音 ，落日被群山遮住了半个轮廓，太阳散尽着最后的光晕，刺着眼皮，天空成了微醺的红粉色。
　　楚君吃完晚饭从食堂出来，在走回教室的小道上看见许多学生围在操场边看落日。

　　他们穿着灰系沉闷的校服，但男孩嘴边的笑，女孩的马尾辫都跳脱了出来，他们有的嬉笑着，有的拿出手机记录日落。
　　他们是比落日余晖还耀眼的事物。
　　楚君望着他们，心中感慨万千。

　　即便他最后可能不会留在这所学校，未来或许也不会从事教师这份职业，但他还是会铭记这个傍晚，绚烂的落日余晖，肆意挥洒青春的少年们。

　　晚会上有节目的几人都已经在化妆区侯着了，除了张子晨。
　　楚君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回的消息也如石沉大海，收不到回复。

　　各班都搬了椅子到操场集合，校长做完总结，主持人开始第一个节目的汇报。
　　楚君渐渐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穿梭过拥挤的人群，走到空旷的教学楼附近。

　　因为教室都封锁了的缘故，这边几乎看不见什么人。
　　楚君漫无目的的走着，手上还不忘着给张子晨拨电话。
　　他走到一条没有路灯照耀的小道，月光惨淡，在月色的浸染下树影显得格外静谧。

　　而树下站着的少年，散漫的站立着，指尖有星光点点，细密的烟雾笼罩着他的脸，而微弱的星光将他的五官映衬得别有情致。
　　楚君踩着青石板的声音惊扰到了他，少年抬起眼皮，那样子如同惊扰了一只在溪边饮水的鹿。
　　那双眼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的亮。

　　张子晨下意识的将拾烟的那只手放在了身后，问道，“楚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该在看演出吗？”
　　楚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你怎么回事？打你电话怎么都不接？”
　　“我手机放化妆间了，开了静音，所以就……”张子晨说着，发觉楚君朝他越走越近。

　　在张子晨的视野里，楚君的五官沉在黑夜里，能依稀的辨别出模样。
　　浓墨的眉，琥珀色的眼眸，亦或是他高挺的鼻梁，明明靠近时散发的是温和干燥的洗衣粉气味，但张子晨还是感觉到了压迫感。
　　他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将眼神飘忽到了别处。
　　指尖的星光成了月光除外的唯一光线。

　　楚君或许是没听懂张子晨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下意识的“嗯？”了一声，然后伸手将张子晨藏在身后的烟拿了过来。
　　“不准再有下次了。”他将烟蒂扔在脚下踩熄了，又捡起握在掌心，之后找到一处垃圾桶才扔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操场，耳膜里又充斥着嘈杂的音乐，楚君陪着张子晨站在后台。
　　这才看见他身上笔挺的西装，问道，“不是荧光舞吗？怎么穿起西装来了。”
　　“以前的声乐老师找我来凑个数，和他们班学生搭伙唱首歌。”

　　张子晨讲的很轻松，楚君发觉或许是因为唱歌这件事是张子晨真正喜欢的，所以并不觉得是负担。
　　楚君的眼里酝酿着情绪，他想不出张子晨被他妈妈更改了志愿的那一刻是怎样的心情，也不知道在徐慧有意的停顿里，他妈妈是如何的偏激。
　　但这总归是人家的家事，他不好去插手。

　　节目过半，下一个就是张子晨的节目了。舞台上的表演劲爆，带动着台下的观众都火热了。

　　楚君站在张子晨身边，想对他说句话，但由于音乐太燥的缘故，只好贴在他的耳边，喊道，“别紧张，放轻松。”
　　张子晨觉得面上忽然有一团热气，因为坐着吹了半小时的凉风，这点温度在他凉到发麻的脸上格外清晰。
　　手也被人握住了，张子晨竟然还有空闲去想，楚君陪他坐了这么久，手掌心竟然还是温热的。

　　他们的掌心贴合着掌心，因为相握的缘故，能清晰的感受到骨指关节的轮廓。
　　主持人终于播报到他们的节目，张子晨站起身深呼了一口气。楚君的右手还在与他相握，左手抚上了他的后背，沉着有力的拍了拍。
　　鼻尖充斥着楚君身上的气味，张子晨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声势如虹的掌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着，一步一步走向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