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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长会 “你这是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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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高三的特殊性,所以学校决定期中考后各班开展家长会。
这对楚君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毕竟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而学生的家长是和自己的爹妈年纪相仿的一群人。
他正在叮嘱徐慧在家长会那天要注意的事项,张子晨就来了,站办公室门边喊了一声报告,楚君挥手让他进来。
“怎么了?”
“我爸妈家长会那天来不了。”
“这次家长会挺重要的,有关一些重要的考试时间和安排,你和你爸妈再沟通一下。”
“真来不了。”张子晨站在桌边低着头。
楚君一时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只说,“行吧,那你让你爸妈打个电话给我。”
张子晨说了一声好之后就走了。
徐慧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接到张子晨妈妈的电话是在楚君吃晚饭时,她似乎是特意挑选了这个不会在上课打扰到他的时刻。
开口第一句话就问,“是楚老师吧。”
楚君应了一声,心里也多少有了点数。
果然女子又开口说道,“我是张子晨的妈妈。不好意思啊老师,我和他爸爸现在都在外地,这次家长会是真没办法赶回去了,小晨给你们添麻烦了。”
“您客气了,教育学生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既然您打了这通电话过来,我就在电话里和您谈谈张子晨的情况。”
楚君停顿了一下,翻了翻手边的本子,“我替他算了一下,以他现在的成绩,只能勉强上个三本院校。”
电话里女子沉默了一下,楚君又说,“但现在离高考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完全是来得及的,不光是学生自己重视,家长也应该多给予关注。”
“是的是的,老师幸苦您了,我们家小晨就拜托你多帮我看着点,我这都在外地,对他是真的看管不了,老师您费心了。”
楚君应了几声,在通话的最后,女子又说,“老师您晚点让张子晨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楚君心里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意感。
在晚自习上课之前他把张子晨从教室里叫了出来,把手机递给了他,“你妈妈让你给她打个电话。”
张子晨就在他面前把电话拨过去了,因为是临时被叫出来,他就穿了一件姜黄色的卫衣,身上还是少年人的曲线,高挑但是单薄。
电话被接通后,张子晨低垂着头叫了一声“妈”,然后就许久没说话了。
风把他的头发吹的乱七八糟的。
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张子晨迈开步子走远了一些。
楚君就在站在廊下,看着他靠墙站着,脸色被冻的发青,但是没有一点表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大概有几分钟,这期间张子晨都没有说话,只是用喉咙发出一些低沉的音节。
楚君也感觉这样盯着人家的家事看有些不妥,于是把视线投在了廊外连绵的雨上。
他还没回过神,张子晨已经朝他走来了,将手机还给他。
楚君问他,“被你妈骂了?”
张子晨扯了下嘴角,嗤笑了一声,“家长不都这样吗。楚哥,外边太冷了,我先进去了啊。”
可能是这段时间看不到尽头的阴雨,让向阳而生的张子晨有些蔫儿了,楚君感受到了他的低落。
他看着手机页面上还停留着的通话记录,将手机屏幕按灭了,揣在了兜里。
那次的出晴过后,又开始下起了断断续续的雨,张子晨看着雨帘发呆。
下课已经有几分钟了,但化学老师拖着课,也不说话就顾自翻着PPT,睥睨看着底下奋笔疾书的学生们。
张子晨早就看见了站在走廊上等着的楚君,他手里还拿着高二的教材书,看样子是下了课就直接过来了。
终于,化学老师在沉默里关掉了PPT,还是不说话,提着水杯夹着书就走了。
出门看见楚君后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楚君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立了一下,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是没有,转而跨步走进了教室。
说起教育界的奇葩,八中的奇葩老师还是蛮多的。
最有名的还是他们班这位化学老师,人送外号老白,其实很好解释,就是上他的课跟没上一样,特别空白。
他曾经创过五分钟讲一张化学卷子,然后剩下三十五分钟和他们夸夸其谈围棋的入门。
晚自习永远是自习,巡课老师永远见不着他在讲台上坐着,总是要学生们提醒了:李老师在后面坐着呢。
他才恍然大悟的从ipad上抬起头,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朝巡课老师微微鞠了个躬,然后坐下去继续研究他的残局。
说起来这个老白也有很严重的起床气,但是和老陈的抽风骂人不一样,他不讲话。
真的就是一句话不讲。
从门口迈着步子走上讲台,再到把教科书往讲台上那么一放,找出PPT在投影上放着。
然后拧开了茶杯,“吹抿呸”一个气声不漏,但就是不说话,和前排几个同学大眼瞪着小眼,还是一副十分理所应当的样子。
甚至对他们看着PPT不抄的行为作出了不解的表情。
起初三班的学生还诧异,后来就释怀了。
虽然老白不说话,但是他PPT还算按得很及时,照顾到了大部分同学的手速。
化学这门学科,在三班基本靠着热爱自学,作业全靠为爱发电,反正老白既不检查也不批改。
楚君显然也听晓了这位白老师的“英勇事迹”,今天也确实是见识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左右组织不好语言,毕竟对方是他父辈年纪的人,他又是新老师,是个后辈,怎样说都不好。
但他来也不是专为这件事,走进教室,让倒水的和去厕所的同学都先等一等。
“今天下午就是班会了,大家午休醒来之后就到学校门口去接自己的家长。徐慧辛苦一下,做一下家长的签到。”
楚君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
他准备了很多的资料,此时正在打印机旁打印。
陈斌来了,问他,“怎么样?”
楚君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无奈的笑了笑。
他在自己的老师面前还是保留着些孩子心性,诉苦着说,“就那样吧,这段时间真是累惨了,要知道当老师这么难,当初就不应该答应您了。”
“你敢!我可是给学校打了保票来着,一定挖一个高质量的新人来。”
“老师您别打趣我了,您把我抬得那么高,我怕一不小心失足掉下来,那可就是连骨头都没有了。”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次的家长会上会面临什么。
陈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家长会那边我陪着你一起去,你尽管讲,就当是参加一个辩论赛了。”
楚君有些哭笑不得,但是陈斌的那双手覆在他的肩头,像是给了他力量,至少心里不再是那么没底了。
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陌生的一张张中年人的面孔,楚君不卑不亢的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然后借着期中考试的分析说到以后的教学规划,他资料做的很全面,甚至收集了各科老师的复习计划,以及一些重大考试的大致时间。
学生们都待在走廊,或闲聊,或是趴在窗户边上看。
张子晨倚靠在门边,看完了楚君条理清晰的一顿发言,那么的胸有成竹。
即便张子晨的心底有那么点抗拒,但他还是很钦佩楚君。
只不过有些变了色,像是用力过度咬破了舌尖,浅尝到了苦涩的血腥味。
讲完这些,楚君微微让出了一点位置,给了家长拍照和做笔记的时间。
楚君看着最后一排自己的老师,陈斌也看着他,眼里透着笑意。
和几年前带他出去参加数学比赛一样,陈斌总是坐在自己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虽然一语不发,但总能用眼神让他心安下来。
接下去才是重头戏,楚君等待着那个时刻的爆发,手掌心出了些汗。
果然,在没多久过后,一位男家长突然举了一下手。
楚君朝他点了点头,“您说。”
“楚老师,我想问一下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二岁。”
“那你今年就是大学刚刚毕业?”
“是的。”
楚君的神色依旧,但是底下的学生家长都有些炸开锅了,显然他们都很关注这个问题,现在有一个人出头了,剩下的也都无顾忌了。
又有一名女家长站起来,“恕我直言,我有点不懂的贵校的教学模式,难道大学刚毕业的老师就有资历能够来带高三的毕业生吗?莫非这所学校没有资历更高的老师了吗?”
楚君认真的听他说完,很快的就给出了回复,“这位家长,我们学校确实是有很多比我资历高的老师,但目前数学组的教师在学校里只有六名,且这六名老师分别都穿插教学各个年级段,课程繁重不必多说,如果再加一个班的教学任务到老教师的身上,到时候恐怕会连基础的教学质量都不达标,这不是物极必反了吗?”
楚君的话音刚落,就立刻响起了另一位家长的声音,“我们的孩子也不是高一高二了,高三这个阶段有多重要不必我多说了吧。我只是搞不清楚为什么学校要让一个新人来当高三的任课老师,还担任了班主任。我们花钱来是给孩子学知识的,不是给你们学校培养师资的。”
这话说着就不怎么客气了,张子晨靠在门边静静看着,他显然没有意料到这场变故,他以为楚君会连同往日一样,赢得所有家长的欢心。
他看着这些对楚君提出异议的言语,心底竟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平衡感——楚君太完美了,要沾点泥才显得真实。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楚君才更讨人喜欢一点,太过完美反而容易树敌。
楚君站在讲台上,还是腰板挺直,他想说点什么,但是陈斌忽然一下站起了身,从一堆家长中间走到了讲台上。
“家长,我很理解你的情绪,但是你也应当要理解我们学校的安排。这位楚君老师是我从高校里挖过来的,也是我的得意门生,高中时参加过国家级的数学竞赛,获得金奖。他还有一块奥数金牌在我家里放着。在大学学的也是数学专业,专业课成绩四年都是班上第一,这些我都不是空口说大话,都是可考证的。”
“而我想您的顾虑是他年纪轻,没有教学经验,但是在上岗前,他所受过的培训都是您没有看见的,您一句没有经验就否认了他的全部,这有点儿太伤人心了。作为老教师,我也会尽力的在他的任职期间内协助他,所以您的顾虑完全可以放进肚子里了。”
楚君方才沉默着,这会儿说,“我知道各位家长对我还是有些不大放心,但这是校方给我的安排,我是老师,听从学校的安排。如果各位家长还是想要更加有权重和资历的教师来教自己的孩子,各位只需要签个联名信,上书给校长,我没有异议。”
楚君说的不卑不亢,完全是以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讲出来的。
围在玻璃窗外边看着的一群学生早就不淡定了,这回也管不了,都跑到教室里劝说自己的父母。
张子晨没有动,他还是保持着旁观者的姿态看着这一切,只是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下午的家长会并没有完全把家长对楚君的顾虑打消掉,但是楚君和陈斌的那席话还是让不少家长改了观。
至于还有一小部分的家长,楚君承诺用期末的成绩给他们一个回复。
虽然事情就这样告了一段落,但是晚自习之前这件事情还是成了热议的话题。
除去他们对楚君的私心不说,就是这样频繁的换老师,也会影响到他们的学习进度。
更何况每个老师都有每个老师的教法,他们已经适应了楚君了。
“楚哥不会真的被换走了吧,那以后看他还得跑别人班门口去。”
“别讲这些丧气话,现在就是看我们的期末成绩了,棺材板还没落定呢。”
“家长好端端的作什么妖啊,我们都没说什么,他们那么积极,真是服了。”
“哎,他们也是为了我们好,就是思想太老套了,总觉得老师年纪大点就是好。”
“那可不一定,你看老白,这要搁雅典,直接陶片放逐好吧。”
张子晨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他把头埋在手肘里,有些兴致缺缺。
关于家长们对楚君的争议,张子晨发觉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反而听楚君说到家长可以联名向校长上书时,他心底的烦躁燃到了极点。
他那时候很想朝那些叫嚣的家长们吼一句,“你们懂什么?你们有来听过他一节课吗?仅凭着你们心里好老师的标准来评定他,你们算老几啊。”
现在静下心来想一想,或许是他知道那些对楚君的歧义都是勿虚有的。
他并不是家长们口中说的那么一无是处,反而他在各个方面都做的很好,完全承担的起一声“好老师”的夸奖。
晚自习的铃声终于敲响,楚君很准时的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好似下午的事情对他没有一点影响。
他坐在讲台后边拿出自己的练习册,终于发觉了不对劲,抬头看着和自己大眼瞪小眼的学生们,忍俊不禁的笑了,问道,“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不学习吗?”
徐慧喊的最大声,“楚哥,你不会真要走了吧。”
楚君又笑了一下,“这不是取决于你们吗,你们考得好我就能留下,你们考不好我就要卷铺盖走人了。所以……请你们好好努力,我不想再投简历了。”
楚君虽然说的这么苦唧唧,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笑着的,在日光灯下,简直生出温柔的情调。
事实证明,苦肉计是很好使的。
那晚三班学子探讨数学的热情急剧高涨,甚至去找楚君问问题的人都要把办公室的门槛踏烂了。
就连办公室里的一名老师都惊住了下巴,颤巍巍的对楚君说,“你这是掀起了一场数学复兴吗?”
楚君听了就是哈哈大笑,只不过那双盛着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