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矛盾 ...
-
期中考如期而至。
张子晨这几天因为下雨的缘故,情绪一直不大好,又因为考场里没几个认识的人,所以显得更加沉默寡言。
英语在开考三十分钟后张子晨就结束了答题,他的座位靠窗,剩下的一大半时间就望着窗外的细雨发呆。
午休的时候他接到了他爸打来的电话。
张棕元平日里很少给他打电话,他在广州那边有生意,总是聚多离多。
何况他的心思也早不在这个家了。
张子晨的眸光沉了下来,看着雨打窗面,想到中午他爸和他说的一席话。
其实张棕元打电话的目的张子晨多多少少能够猜到一些,他耐着性子听着张棕元以一个父亲的身份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两人太久没有生活在同一块屋檐下,缺乏了太多的生活细节,这样的问答就显得格外生分。
张棕元讲了多少,张子晨就听了多久。
虽然两人之间已经极尽生疏,但张棕元说的这些,让张子晨感到他爸对他还是怀着歉意的。
到最后无话可说,而张棕元真正要说的话总是哽在喉头。
张子晨几不可闻的叹了声气,说,“爸,你有话就直接说吧。”
“晨晨……爸爸现在的生意范围都是在广州,你林阿姨也在那边,我们……”
张棕元说得有些磕绊,“你妈妈那边,我希望你能够劝她几句,我们这样也算是好聚好散。广州那边的公司给她保留了股份,不会因为离婚我就把她赶走的。夫妻做不成,还可以做合作伙伴。”
张子晨没说话。
张棕元叹了口气,“我和你妈妈已经是走到尽头了,我这样做也是仁至义尽,你林阿姨陪了我这么多年了,一直也没有怨言,爸爸觉得太委屈她了。”
“这样,你尽量劝劝你妈妈,我们这样纠缠着,对谁也没有好处是不是?晨晨,爸爸真的是很难了,才开口求你帮这个忙。”
最后是怎样挂的电话张子晨已经记不清了,张棕元的话把他恶心透了。
他没有把情绪表达出来,维持了最后的父子体面。
仁至义尽?张棕元竟然能把这句话贴在脸上,张子晨觉得不可思议。
婚内出轨,把房产置办在自己和小三的名下,要不是这些年乔琳不屈不挠的抗争,不知道她一个女人该怎么独自把一个孩子抚养成人。
所以张子晨长这么大,从来都不缺钱,但缺乏爱,他每天面对的都是一个名存实亡的家,以及一对明争暗斗的父母。
考完英语之后吃晚饭,张子晨没有什么胃口,收拾了书包就往教室走。
经过8105办公室,透过透明的的大玻璃窗,看见楚君正笑着和办公室里的老师闲聊。
他倚靠在一张办公桌旁,正在说着什么,只穿一件棕色的高领毛衣,显得更是年轻。
原本在学生面前维持的为人师表的形象,此刻褪落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大男孩,意气风发。
在一色或中年或刻板的老师中,如同浓墨重彩的中国画里开出的一朵绚丽的花卉,充满了鲜活气。
张子晨站在走廊中心,左耳听见透过窗户传来的嬉笑声,右耳听见廊外雨声,不知道心底怎么有些低落,加快脚步走了。
好不容易有一日放了晴,恰逢周一,有升旗仪式。
而升旗过后的演讲对学生来说无异于是一场苦役,许多同学在出操时都会在袖管里藏一本提纲到操场去背。
这几天张子晨睡眠严重有些不足,从早读就开始补觉,出操时还是宋煜叫醒的他。
张子晨带着一脑袋昏沉跟着队伍走下楼,懒洋洋的,蓬松的黑发被大风吹的东倒西歪。
他站在队伍的最后边,将手插在校服的口袋里,眼睛微微闭着,站立着休眠。
仔细得看,能看见他眼下的青影,在久违的阳光下显得皮肤有些虚弱的苍白。
但完全没有颓废消极的感受,因为他年纪轻,反而显得懒散至极。
“晨儿,困成这样啊。”宋煜转头小声地问。
张子晨只是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照例是升旗仪式,照例是教导主任讲话,以及上一周的通报批评。
但在国旗下讲话的人出来时,还是让三班的学生为之惊讶地欢呼了一下,张子晨睁开眼,看着站在高台之上的楚君,阳光是这样不吝惜的照耀在他的身上,光线在他的身后镀上了一层金边。
楚君今天穿了一身运动服,显得年轻而有朝气。
遥远的看,看不清他的脸,肤色白皙透亮,衬得那一头黑发愈加的黑。
他说话前先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然后才开始说,声音被广播拉扯的有些失真,“现在快到上课时间了,我长话短说,不耽误同学们的时间。”
一行人已经站了有半个小时了,双脚发麻,此刻写题的、看提纲的都抬眼朝着主席台上望。
楚君在国旗下演讲的题目是这段日子说得沸沸扬扬的垃圾分类,他站的笔直,眼眸低垂着看着手里的演讲稿,“……以上就是几点需要特别注意的。”
然后单手将纸头又折回了长方条塞回了口袋里,“烦请同学们在扔垃圾时也多多注意,避免给校工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我的讲话结束,谢谢大家。”
他欲将话筒递还到教导主任的手里,教导主任原本都要下台了,朝他比了一个“散场”的手势。
于是楚君只好又拿过话筒,“请同学们有序退场。”
退场时张子晨走在最前面,又慢悠悠的掉到了队伍的中间,四周的人都在讨论刚才在主席台上讲话的那个新老师。
张子晨走在边上,状似漫不经心,但也在心里悄悄评论着楚君。
楚君不仅博得了老师们的好感,还俘获了学生们的欢心。
他就是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人,也有承受大众目光的能力,似乎他所到之处就会有鲜花和掌声。
张子晨垂下眼,察觉到心底无端产生的情绪又开始出现,并且如同一汪被打翻的污水,朝着身体各个角落流淌去。
八中老师批改试卷的效率一直很高,隔天晚上期中成绩就下来了。作为新上任的班主任,楚君十分认真的了解了班上各个学生的状况。
他没有把全班的成绩都公布出去,而是将每个人的成绩剪裁成一个小长条,在第三节晚自习上逐个发了下去。
这种做法好坏参半,但他还是选择了保留学生的隐私,如果真有学生想看自己在班上排第几名,可以私下里来办公室找他。
他坐在讲台上边写数学卷子,学生时期留给他的习惯还没有完全消失,他在思考时会习惯性的转笔。
三班在自习课上还是很自觉的,寂静的能听见翻书声。
楚君花了二十分钟把下堂课要校对的卷子写完了,将试卷折好塞进裤子的口袋里。
大部分的学生都在自习,除了个别的一小部分——张子晨坐在第四组的最后一排,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头顶,脸埋在手肘上。
他走到张子晨边上,用手轻轻敲了敲桌沿,张子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楚君示意他跟他出去。
两人就站在走廊的圆台边,风里夹杂着雨丝打在脸上,将张子晨的困意打消了一半。
楚君先开口了,“你这次的成绩自己有好好看过吗?”
他的语气听不出咸淡,张子晨老实的回答,“看了。”
“那有什么打算没?”
张子晨不置可否,这套话对他说的人太多了。
总有人问他对自己的未来有没有什么打算,可当他真切的制定未来的时候,总会有人出来制止他。
老师也好,长辈也好,都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人,总是企图用拯救他的旗号控制他。
但张子晨没想到楚君也会问他这个问题,让他内心顿时生出了一些生分。
楚君看了他一眼,又说,“你在这个年纪,多读点书总是好的,起码未来有方向些。”
张子晨点了点头,他对楚君果不其然到来的说教显得有些厌烦,只不过没有表示出来,面色依旧平静。
“现在离高考还有半年多,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了,反正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也是一天,好好学也是一天,干嘛不试试看呢?”
楚君语气温和下来问他,似乎只是想提醒他从发怔的状态里回来,“我说的你有听见吗?”
“听见了。”张子晨说。
楚君顿时觉得自己的“拳头”完全是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无力,摆了摆手对张子晨说,“进去吧。”
那之后两人的相处方式变得有些微妙,虽然张子晨在他面前依旧是有说有笑的。
但这都是基于楚君主动找他,如果没有,张子晨就闭口不再和他说一句话。
哪怕仅有的笑,也像是浮于表面,寒暄完了就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楚君那时候刚当上老师,总是想对每一个学生都负责。
而张子晨,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刻起对楚君带上了轻微的敌意。
那次被楚君叫出去谈话一下子就将他扭捏的情绪有了一个正面的发泄口——看吧,我就是不能把老师当成朋友的。
他甚至对楚君生出了责怪,哪怕是楚君,也喜欢对别人的人生指指点点。
哪怕外表再谦逊,也难免骨子里不是一个自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