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遇》不吃话梅

5、怪异 “小楚老师

　　周五下午的天阴恻恻的，临近放学时开始下起了小雨。
　　张子晨拿回了手机，坐在位置上打游戏。

　　宋煜将书包收拾好要走了，问道，“晨儿，还不走啊，等雨停？”
　　“嗯。”张子晨低低应了一声，拇指按着操控键，放了一个绚丽的大招。
　　渐渐等到做值日的同学也走光了，张子晨将帽子遮住头发，走进了雨里。

　　他在家楼下吃了一份炒饭，酱油裹着饭粒，碎蛋沫和萝卜丁做佐料，味精永远放了许多。
　　吃完，他又在店里坐了会儿才回家。

　　张子晨低头从书包里掏出钥匙，刚要开门，听见屋里传出被门板隔断而有些失真的争吵声。
　　他的手顿了顿，眼皮下垂，看不出眼里情绪的涌动。然后猛然将钥匙捅进了锁眼里，扭动门把开了门。
　　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爸妈脸上的表情都不大好看，但碍于他在场，都堪堪将情绪忍住了。

　　张子晨神色如常地换鞋进门，方才炒饭的咸还冲着他的喉咙，他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喝。

　　客厅里，张棕元一把将领带扯了下来，乔琳坐在沙发椅上，脸色灰青。
　　他们的争吵没有随着那段沉默减弱，反而在沉默里又爆发了，但知道他在厨房里，都压低了嗓子。

　　张子晨提着书包往房间走，乔琳忽然说道，“那你要晨晨怎么办？”
　　张棕元没有回答，屋子里只剩下他呼呲呼呲的喘气声。
　　张子晨忽然觉得有些心烦，他拉开自己房间的门，“我无所谓，你们要吵出去吵。”
　　在他关上卧室房门时，耳边传来一声玻璃杯炸碎的声音，是乔琳扔在地上炸开的。

　　关上门，争吵的声音成了蚊子音，胸口似乎被人打了一拳，张子晨深呼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耳机开始打游戏。
　　似乎只有游戏才能使他专注的不去注意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页面上游戏的画面盛大绚烂，热闹非凡，少年人修长的手指灵活的移动，白炽灯下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乔琳敲了敲他卧室的房门。
　　她的声音已经归于平静，“晨晨，妈妈晚上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待会饿了就下去买点吃的，别吃泡面，对胃不好。钱我给你转过去了，你收一下，妈妈走了啊。”

　　张子晨没有应她，耳机里传出激烈的格斗音乐，使乔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亦幻亦真。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手机屏幕，不让自己的思绪有一刻的走神，眼睛看的疲乏生疼，而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张子晨终于放下已经在发烫的手机，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开灯。
　　打开卧室的房门，客厅的灯乔琳没有关，暖黄色的灯光下，家具的边棱都显得柔和。
　　地板上已经收拾干净了，张子晨光着脚踩在地上，听见楼底下汽车开过的声音。

　　宋煜打来电话时是周六的晚上，张子晨刚洗过澡，头发只是懒懒擦了一下，还往下滴着水。
　　他电话进来的时候，张子晨抬起眼皮懒懒得看了一下，用手指划开了。

　　直到手机页面上出现了占据满屏的繁花，几个人物相拥在一起欢呼胜利时，张子晨才退出页面，另一只手用毛巾擦了擦头发。
　　他把电话拨了回去。

　　张子晨：“什么事？”
　　宋煜：“哥，你总算接我电话了，你是不是没看班群啊。我们打算给楚哥开个欢迎会，各抒己见，你有啥想法没？”
　　“这玩意还能有什么花样，把他约出来吃个饭，找个KTV唱首《感谢有你》，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张子晨又重新切回了游戏页面，一边领着游戏金币，一边潦草敷衍的说。

　　“啧啧啧，我真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什么时候这么死板了，我们可是二十一世纪新青年，别这么老套好吧。”
　　张子晨有点难以理解，“不是，给班主任办欢迎会你们不觉得瘆得慌吗？”
　　“可是楚哥不一样啊。”
　　“何以见得？”
　　“男人的直觉。”
　　“滚。”

　　挂了电话，张子晨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退出去看了看班群。
　　他的群消息一直是免打扰，有个叫做“三班的风云儿女”的群在聊天页面的最上边。
　　张子晨点进去看了看。
　　祁阳：我说要不就是大家准备点小礼物，然后在班会课的时候一起交给楚哥
　　李琦：然后不会还要一人说一段话吧
　　李琦：社恐劝退
　　齐帅：你跟我说你想了一个晚上 就这？
　　祁阳：这不好嘛q_q

　　张子晨看了会儿，又划了上去，聊的确实挺多的，从傍晚五点多开始，一直聊到晚上将近九点。
　　徐慧：班委里有提议给楚哥办个欢迎会的，大家怎么看
　　杨硕：+1
　　宋煜：双手双脚赞成
　　李琦：+10086
　　然后底下一排+什么的都有了。

　　张子晨不是不知道楚君受欢迎，他刚当上他们班主任的那会儿，下课了不知道多少人围在教室门口看。
　　连死寂了好久的学校贴吧都因此新开了许多帖子。各种都有，征集信息的，亦或是求照片的。
　　楚君就像是一块份量不小的石子，被砸入一片沉闷的池面上，荡漾起无限的涟漪。

　　张子晨默默的看着消息，手机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晕染了柔和的光线。
　　群里聊得还是很火热，张子晨忽得感觉到手背上砸了一滴水，是从前额的头发上掉落下的。
　　因为周身很寂静，他似乎听见了那滴水珠重重的砸在皮肤上的声音。

　　他觉得有些怪异，心底产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退出了群聊消息，接着又按黑了手机屏幕。张子晨拿起毛巾几近狂乱的擦着头发，企图把那怪异的情绪驱逐出去。

　　返校后就是期中考了。
　　和期中考一起来临的是连绵的阴雨季，天色蓦然暗了一个色调，与屋檐一起成了水墨色。

　　晚间第四节自习课，张子晨正百无聊赖的转着笔看窗外发呆。
　　上课铃响过之后人群鱼贯而入的走进教室，楚君走在最后，在上课铃结束后把教室的门带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棕色反绒外套，搭配一条宽松的牛仔裤，显得人既高挑又随性。
　　广播里正在放高三段今日的英语听力，张子晨只是拿出了练习本装个样子，目光一直放在楚君的身上。

　　从他走进教室，站在讲台边缘，然后坐在讲台桌后边，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看了看后又将它塞回了口袋。
　　张子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放在楚君身上停留的时间已经到了不太礼貌的程度。终于惊扰到了楚君，他从讲台上朝下看了一眼。
　　在眼神还未对视上时张子晨就快速的将目光移开了。

　　他将视线重新放到英语听力题上，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洋文字冲击着他的眼球，刺得他神经疼。

　　听力结束后，楚君站起身轻轻敲了敲桌子，原本窸窸窣窣的教室里顷刻没了声音。
　　他就站在讲台的一边，手里又拿出了刚才放入口袋里的那张纸，说：“耽误大家一点时间，讲一下这周的扣分情况。这个星期我们班上一共是扣了四分，出寝垃圾记得要倒，灯记得要关。”

　　“还有就是期中考要到了，可以多关注自己薄弱的科目，考试就是一个让自己查漏补缺的过程，是有很多经验可以汲取的，千万不要懈怠……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楚君讲的言简意赅，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就讲完了，说话也跟演讲似的。
　　他还未完全适应教师的身份，有些青年人的羞涩和沉默，回答完个别几个同学的问题他就重新坐回到讲台上去了。

　　这次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成了一个小长方形的试卷，眼睑微微垂下，几乎是很小频率的闭合双眼，给人一种很专注的感觉。

　　张子晨坐在最后排的位置上悄悄关注他们的新班主任，大抵是刚上任老师不久，还没有学生与老师的概念。
　　此刻他一个人坐在讲台上，就像是混入了他们班一起自习的学长。

　　教室里渐渐开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由小变大，终于惊扰到楚君了似的。
　　他不轻不重的拍了拍桌子，“大家独立自习，讨论的同学声音小一点。”

　　虽然在大多数的时间里楚君都相较沉默寡言，但他的存在感绝对是不弱的。
　　教室渐渐又安静了下来。
　　晚风带着潮湿的雨意，秋意渐浓。

　　连续好几日的阴雨，早操和体育课都临时改成了自习，于是楚君出现在班里的时刻更加频繁了。
　　虽然雨季更难起床，但张子晨再没有迟到了。

　　雨天也意味着所有的室外活动都要停止了，没有早操、没有体育课，禁锢了一群青少年儿童蓬勃的朝气。
　　朝气一旦没处宣发，于是骨头就变得愈来愈酥，只想每天都瘫在桌子上。

　　三班虽然看着不太正经，但学习上还是自觉的，楚君只用在讲台上坐着就好了。
　　他自己有套数学题册，每次坐班就是去写题，到现在也写完有好几本了。

　　楚君好几次从三班的教室门前经过，总会透过窗去看看班上的学生在做什么。
　　唯独张子晨是不会变化的个体，不是趴着就是手撑着脑袋，一副没有骨头的样子。

　　这些日子他和班里的那群人关系愈加的好了，大抵青年老师总是受欢迎些的。他在高一部上课，下课总会经过高三（3）班的教室门口。
　　从楼梯走上来，每每才看见几张熟悉的脸，围在后边的一群人也跟着朝他打招呼了，一连串的“楚哥好”。

　　有好几次楚君没有防备的走着，背后就被班里的几个男生抱住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跳着挂在他身上。
　　连同行的老师也会说一句，“小楚老师好受欢迎啊。”
　　他自己倒也没受什么困扰，受人喜欢总是好事，更何况是自己的学生。
　　原先对他客客气气的几个学生，相熟过后就愈发的没大没小，最后连老师也不叫了，一口一个“楚哥”叫得亲热。

　　在一群人鸡飞狗跳的打招呼仪式里，张子晨反而成了不显眼的一个，楚君有些意外。

　　有几次在人群里瞥见他，站在圆台的最外围，眼神也是朝他看的，视线对视上之后笑着打一个招呼，看上去也并不虚伪，但楚君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有时候他望向后排，发现张子晨正盯着他看，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他的表情在楚君的眼里有些失真。
　　只不过每次张子晨都会先一步的将眼神移开，欲盖弥彰一般的看向另一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楚君的错觉，他总觉得这段时间张子晨总在悄悄打量他，但又刻意避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