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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出柜 到底该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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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元和楚君有夜骑的习惯,一般在入秋之后他们就会跟着骑行队上山。
吃过晚饭过后楚君就把山地车从仓库里推出来了,检查了轴承和转点,上了润滑油,又试了试刹车。
张子晨靠在门边看着他,楚君检查的很细致,像是面对的不是一堆冷酷的机械,而是检查动物伤情的兽医,落日光晕洒在他的侧脸,显得专注又温柔。
楚君转过身,在毛巾上擦了擦手,对靠门站着的那人说,“我晚上大概得十一二点才回来,你先睡。”
张子晨:“我今天回去睡,拿点换洗的衣服,明天带早点来找你。”
“行,反正你有钥匙。”
张子晨抱住他,“来了再找你睡个回笼觉。”
门外响起清脆的铃铛声,楚君说,“唐元来了。”
张子晨放开他,又叮嘱了一句 ,“路上小心。”
楚君推车出门,张子晨站在门口朝唐元点了点头,目送着他们离开。
唐元从后边追上楚君,“哎,刚那个,是之前和我们一起打球的吧,你学生,看着变化真大。”
“四年了,变化能不大吗?”
“看着沉稳了好多,不是那么毛头小子样了。”
楚君没理他,遇到一个红灯,两人都停了下来。唐元接着说,“哎不是,他怎么在你家啊。”
“大学毕业,怀念高中老师,怀着感恩的心……”
“你别给我扯啊,我感觉你俩关系不一般。”
楚君:“……”
绿灯亮了,楚君蹬着脚踏板骑远,唐元跟在后边喊了一句,“是不是啊?”
“是——”
踏着夜色,楚君心想,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发小。
进山之后他们就不再讲话了,深秋的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刺,但吹的耳目清明。山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树,在拐角能瞥见山脚下的人家,以及远处高楼鳞次栉比,点点暖黄色的灯光。
到半山腰他们停下车休息,吃了点食物补充热量。楚君和唐元坐在公路旁,看着山下的灯火,唐元又捡起他们刚才未聊完的话题,“你认真的?”
楚君看了他一眼,唐元挠了挠脑袋,“你是打算和他过一辈子的那种吗?”
“……”楚君莫名其妙地又看了他一眼,“你和陈慕是认真的吗?”
唐元:“废话。”
楚君:“那你刚问的也挺废话的。”
“不是,就我和陈慕吧,我俩还能结个婚生个娃,你们呢?你们甚至连能把你们缠一块儿的东西都没有。”
楚君困惑,“两情相悦还不够?”
“你相信这个?”唐元意外地挑着眉,“你觉得你和那小孩的感情能维持到死的那一天?五十几岁你俩因为分不清一条裤子是谁的吵架,吵得不可调和,就此分手,老死不相往来,花半生维持的感情,因为一条裤子没了。”
楚君笑了起来,“我有病吗,就为了一条裤子?”
唐元喝着水,含糊的说道,“就那意思。”
他当然明白唐元说的是什么意思,话糙理不糙,真实的现实里,很多的未知都如同这条“五十岁的裤子”——虽然荒诞,但又无可避免。
他不知道能和张子晨走到哪一步,往后也不知道会经历多少变故。
在唐元看来,或许他这是在耗费时间去维持一段并不稳定的关系。但是就像这场骑行一样,有的人是为了饱览登顶后的那番美景,有的人则更偏爱沿路的林与风,楚君就是后者。
唐元将垃圾装入塑料袋里,窸窸窣窣一阵塑料的声音,混着楚君沉着的声音,“汤圆儿,你是怎么看同性恋的。”
“你要听实话吗?我还是那意思,我觉得很不稳定,双方不必对对方负责,随时可以开始,随时也可以结束。”
“是吗?”楚君喃喃道,“我不是这样认为……”
楚君闭上眼,似乎又想起那天夜晚张子晨说的“万蚁噬心”的痛苦,“从认同自己的不同,到表白,再到出柜,需要的不仅是勇气和决心,还有承受外界声音的能力。”
最后一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他一定是很爱那个人,不然不会选择走到这一步。”
这是楚君第一次从自己的角度去剖析张子晨,觉得心脏密密麻麻难捱的抽痛——他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承受过那么多。
“行,既然是你选择的,我也尊重你。反正你从小到大都比我们这帮兄弟稳重,什么时候把人带出来见见呗,大川他们都好奇死了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了。”
楚君还有点没从张子晨那边缓过神,骑上车,回答消散在风里,“就那样呗,两眼睛一鼻子一嘴巴。”
唐元也骑上车,笑骂道,“你这废话说的……”
秋日的某天傍晚,楚君驱车开到熟悉的小区楼下,从车窗往高处望,望见那个熟悉的窗台,深深的吐了一口气。他从未觉得回家也是一件需要鼓起勇气的事情。
“小晨不来?我给他织的毛衣快好了,下礼拜带他来吃顿饭吧。”
楚君嚼着一块排骨,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楚妈妈又给他舀了一碗汤,“你对象呢?什么时候也带回家给妈妈看看呗。”
楚君这下连排骨都不嚼了,他从刚才就一直在组织说辞,但是直接的不一定委婉,委婉的……这件事不管怎么说冲击力都挺大的,委婉不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放,“妈,我想跟你讲件事情……”
“你说。”
“我喜欢的人,他不是女生,他性别和我一样。”楚君咬了咬牙,“我喜欢男的。”
时间静默了,楚妈妈手上的动作都静止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男的。”
楚妈妈的表情从那刻分崩离析,变得脆弱起来,“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怎么会……”
“妈。”楚君蹲下身看着她,将手覆在妇人的手背上。
“我不同意你这样,不行。”楚妈妈站起身,语气茫然而决绝,“楚君,这样子不行。”
楚君站在他身边,像是被缴械了力气,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还是有一种很无力很无奈的感觉。
在爱情面前,有什么是行不行的呢?
爱就是一意孤行啊。
楚妈妈拒绝和他交流,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楚君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决定让她自己冷静一会儿。
张子晨去外地出差,楚君一个人回到家,噜噜蹭着他的裤腿,他打起精神带它出门去遛了个弯。
稍晚一点张子晨打了一个视频过来。
“楚哥,我回酒店了,你在干嘛?”
楚君拿起手机给他看了看眼前的拼图,张子晨笑了起来,“快帮我拼完,到时候我发给宋煜好好炫耀炫耀。”
这拼图是张子晨回国后宋煜送他的,怕他太无聊,买了个一万片的。张子晨这几天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出来了,就带到楚君家里,两人吃了晚饭过后就在客厅拼一会儿。
图案非常多细节,曲曲折折的,每一片都长得没什么区别。张子晨看着都快疯了,但是楚君总是能很有耐力又很精准的找到每一片该放的位置。
论学霸男友的专注力——
张子晨看着把手机随意放在一旁的楚君,刚巧能照着他的脸,此刻他正低着头找拼图的位置,能看见他的发顶和白皙的颈,正在张子晨有点想入非非的时候,楚君抬头看了一眼屏幕,问他,“不是说很馋海鲜吗?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去吃饭。”
“好多人,太吵了,我就回酒店点外卖了。”张子晨在床上趴下,舟车劳顿在看见楚君的那一刻全部都消失了。
其实也没什么一定要聊的,但是谈恋爱吧,就是有事没事都想看看对方,巴不得二十四小时都连着线。张子晨想自己是不是太粘人了,他之前谈恋爱的时候也有小女生粘着他,久了之后还挺烦的。但怎么到了楚君这里,就成了是他粘人了呢。
“楚哥,”张子晨有点郁闷,看着还在低头看拼图的楚君,“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烦了。”
楚君注意力太集中,敷衍的“嗯?”了一声,然后说,“不会。”
虽然他不知道张子晨所说的“烦”是什么,但是出于“二十一世纪好男友”的雷达,还特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会,不烦,特别可爱。”
于是张子晨的尾巴又摇了起来,楚君隔着屏幕也被他的那份快乐给感染了,方才闷在心头的阴霾总算舒缓了些。
张子晨的外卖到了,在拆外卖盒的时候“啧”一声,摇了摇头,“点少了。”
“点了什么?”楚君抬起头,噜噜也凑了过来,把整张屏幕都凑满了。
“点了——”张子晨一抬头就看见了噜噜那张放大了的狗脸,忍不住笑道,“点了扇贝煎,还有生蚝……楚哥,看得见吗?
楚君把噜噜抱在怀里,“看见了,好饿。”
“没吃晚饭吗?”张子晨又拿着一盒芒果,在镜头前晃了晃。
楚君想起刚刚不甚愉快的经历,没将情绪展现出来,“吃了,但是又饿了。”
“那让我来当一次吃播,先吃块芒果,啊——好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最甜的芒果了。”
张子晨的表演太浮夸,让楚君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将身子靠在沙发上,只有和张子晨待在一起,他才觉得放松,什么都不需要去想。
“再来吃吃这个比拳头还大的生蚝,”张子晨用拳头比了一下,然后就着生蚝壳将肉倒进嘴里。
“怎么样?”
张子晨比了一个大拇指,“好鲜,我应该多点几个的。”
楚君真的给他看饿了,起身去冲了一桶康师傅的海鲜泡面。那头的张子晨吃的餍满,揉着肚皮,看着楚君埋头吃面,笑了,“这样看起来像我虐待你一样,公款出来吃喝,你只能窝在家里吃泡面。”
楚君吸着面,没空回答他,张子晨又说,“楚哥,过年我们就来这休假吧,这里空气又好,水质又清,晚上还能看见星星呢。”
楚君看着手机屏幕颠簸了一阵,听着张子晨推开了窗户,“看见了么,星星,哎,怎么乌漆麻黑的——还是看我吧,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想看哪看哪。”
张子晨把手机摄像孔对着自己,坐在飘窗前,身后是万千灯火,而屏幕前的青年,笑容明朗又炽烈,一如记忆中存在的那样,让楚君的心悸动了一下。
他们一直聊到张子晨收拾完桌子,洗完澡,躺在床上准备入睡,又掰着指头开始数日子,“还有五天呢,好想你,真想有分身术,嗖——到你面前了,嗖——又回来了。”
楚君笑了笑,“快睡,不是说明天要去考察海质的吗。”
“哎,是的,要五点起呢。”
“那还不睡。”
“楚哥,你今天怎么不给我唱那个了……亲爱的宝贝那个。”
“啊——”楚君笑了,笑的张子晨耳尖有些发红,“那你躺好,闭上眼。”
张子晨平躺着,把手机放在了枕边,楚君的声音很平稳,趟着电流似的传进张子晨的耳朵里,“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爸爸爱你,爸爸喜欢你——”
张子晨原本听着挺开心的,突然发觉不对,又拿起了手机,对上那头带着戏谑笑容的脸,却觉得一点脾气也没有,无奈道,“有你这么占便宜的吗楚哥。”
“快睡吧,我把视频关了,你自己好好睡。”
“好。”
张子晨也确实困了,坐了一下午的车,挂了视频后就一头扎进了梦乡。
楚君却是久久没有起身,他看着桌面上甚至还没有收拾的泡面桶,觉得力气都在按下挂断键的那刻被抽空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也无半点睡意,身体很疲惫,楚君看了眼手机,至少有人和他此刻一样,也还未入睡。
凌晨接到了妈妈的电话,楚君从床上坐起身。
楚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楚君,你知道我这个身体是不能操心的,我到现在还睡不着,胸口压着一块石头似的,喘不上气。我是不是没有把你教育好,这让我以后怎么去面对你爸爸?”
“妈——”楚君心中郁结,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他最怕她拿自己的身体说事。
“你说实话,那个人我认识吗?”
“认识……”
“是谁?”
“张子晨。”
电话那头是久久,久久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楚妈妈颤抖的叹气,“你们……”
我们互相喜欢,我们表白心意,我们在一起了。
这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
正是因为这样没有错,才让楚君感到如此无力——到底该如何去纠正一个没有错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