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遇》不吃话梅

36、过往 “而是一直

　　楚君用钥匙开了门，扑面而来一阵羊肉汤的香气，楚妈妈从他们进屋后就围着他们转，一张嘴都不够她说的，先是问了张子晨工作怎么样，又问楚君最近怎么样，连噜噜现在的体重都问了一通。
　　“妈，快饿死了，能不能让我们先喝口汤。”
　　楚妈妈似梦初觉，“喔喔喔，炖的白萝卜呢，喝了养胃，先吃饭先吃饭。”
　　楚妈妈给他们一人打了一碗羊肉汤，坐在餐桌边乐呵呵的看着他们，“小晨，你看着和楚君差不多，阿姨就照着楚君的身板给你织毛衣了啊，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张子晨：“阿姨，这太麻烦您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反正我退休在家里也没事干，我每年还给噜噜织呢，那就黑色的吧，黑色显精神。”
　　“哎，谢谢阿姨。”
　　喝完羊肉汤，楚妈妈又给他们下了一点面，羊肉炖的软烂，没有一点膻味，白萝卜更是浸满了汤汁，到了入口即化的程度。
　　吃到一半，楚君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说，“妈，你别给我推女孩微信了啊，我有喜欢的人了。”
　　“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
　　楚妈妈听闻哼了一声，“你别是拿这个借口来堵我吧，我之前也问了你好几次了，你都说没这个心思，这几年都没个喜欢的人，现在怎么就窜出来一个，还就突然在一起了。”
　　楚君低头搅了一下面，“我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喜欢的人，而是……”
　　他抬头望向张子晨，轻缓的说道，“而是一直都忘不了一个人。”
　　张子晨：“……”
　　一直都忘不了？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张子晨真想问问楚君，什么叫“一直都忘不了”？
　　“一直”是有多久？是大学四年，还是——
　　难道楚君比他预想的还要更早就喜欢上他了吗？
　　楚君也看着他，在桌底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楚妈妈问他什么时候把人带回家看看，楚君给张子晨夹了一大块羊肉，语气要多坦荡有多坦荡，“他害羞。”
　　害羞？
　　——害羞你个鬼！
　　张子晨心里这样想着，却在与楚君眼神对视时红了耳尖，眼看着就要蔓上脸颊了，连忙偏过头假装咳嗽了起来。
　　楚妈妈“哎呦”了一声，“我这羊肉里也没放多少辣椒啊，喝呛着了？脖子都红一大片了。”
　　张子晨有点尴尬，握拳在唇边又咳嗽了几声，“是，是呛到了。”
　　“慢点吃。”楚君体贴的为他倒了一杯凉水，张子晨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仰头把一杯水喝了个底朝天。
　　从楚妈妈家回去，他们在车库停了车，沿着青石板小道遛狗。
　　月光洒在下过雨后潮湿的地面上。走过河畔，楚君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会儿。”
　　张子晨没有坐下，而是直视着楚君，问了方才他就一直想问的话，“楚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楚君看着他，过了半晌，“在八中那会儿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张子晨还是心惊了一下，“可是我想向你表白，你说不要。”
　　清冷的月光笼罩在两人的肩头，楚君似乎是轻叹了一声，“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我对你没有私心。”
　　没有私心——像教师的职业准则里说的那样：关心爱护学生，严慈相济，诲人不倦。
　　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限制住了他们，师与生，让楚君不知不觉里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使他认为他对张子晨的感情，规矩的处在教师的职业准则中，是基于老师对学生的爱护。
　　但渐渐的，无私里参杂了其他的情感，看见他哭时，会忍不住想要拥抱他，看见他落寞时，会忍不住想要给予他温暖。越来越了解，越来越沉迷，越来越做不到袖手旁观。
　　“你到英国之后，我还是认不清我对你的感情。有次心情很低落，跑去喝酒，脑子里想的人都是你。”楚君的脸浸在月光下，月光也变得温柔，“我之前一直以为我是丧失了喜欢一个人的能力，但是那天突然想通了，或许不是我不会喜欢人了，而是一直都喜欢着一个人。”
　　这样的楚君太温柔，让张子晨的心软了下来，耳边又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要错过了。”
　　张子晨看着楚君，错过时空，像是回复了当时楚君的话，又似喃喃自语，“还好没错过。”
　　楚君听见他说的，眼里带着笑意，也万分感慨的靠在椅背上，“是啊，还好没错过。”
　　对于过往的遗憾，对于今日的重逢，似乎都化为这几个字——没有错过就好。
　　张子晨也在长椅上坐下，楚君方才的话在他的心上融成一滩水，手掌交叠在他的手背上，插入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楚君偏过头，张子晨就吻了上去，不带着情欲的，只是情到深处，自然而然的就想同他再靠近一点。
　　噜噜原本是安静的伏在他们身边，此刻静悄悄的立起身，朝着夜色昏沉里叫了两声。
　　楚君和张子晨都被吓了一下，朝着噜噜叫的地方望过去，看见一个背着白色帆布的女孩，看上去是刚下班回来，有些愣神的望着他们。
　　张子晨想到他刚和楚君的举动，甚至此刻他的手还贴在楚君的肩膀上，心脏沉沉的在胸腔里跳动了两下。楚君朝女孩笑了笑，女孩愣神过后，也报以他微笑。
　　直至脚步声消失在青石板尽头，河畔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楚君站起身，对还有些没回过神的张子晨说，“回去吧。”
　　张子晨不想让楚君看出他情绪的不对劲，立刻站起身。天空淅沥沥的开始下起小雨，等他们回到家中，肩膀上的衣料也被雨水浸湿了。
　　张子晨走进卧室，转头对楚君说，“楚哥，你先洗澡——”
　　话还未说完就被吻住了。
　　张子晨瞪大了眼，楚君低下头又去吻他。
　　当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血液不复沸腾，张子晨撑起身子看着楚君，将他额上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到了一边，“难受吗？”
　　楚君用缱绻的吻回复了他，一吻结束，楚君温柔的将手探入张子晨的头发里，问他，“你在英国，发生了什么事吗？”
　　张子晨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第一年学习语言，下半学期就能够基本的交流了，拿了奖学金，喔，还拿过一个很水的设计奖。节假日就去附近的小镇旅行，去了巴斯，还去了Thorpe park……”
　　楚君皱了皱眉，“我不是问你这些。”
　　于是张子晨转移话题一般的，转而俯下身去吻楚君，越是这样，楚君越是觉得有鬼，偏转过头，张子晨的吻就落在耳际。
　　要不是他现在腰腿一阵酸软，不然一定会把张子晨摁在床上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这么畏惧别人窥见他们之间的感情。
　　方才在河畔边，即便张子晨将脸上的情绪隐匿的很好，楚君还是能感受到他那一刻身子的僵硬。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人在一瞬之间，将血色褪尽，身躯如同坠入冰窟。
　　楚君把头转回来，与张子晨对视着，“我是问你，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楚哥，”张子晨的心软了下来，即便楚君的表情是那么严肃，但却又是那么的温柔。他伸手去轻轻蹭了蹭楚君的睫毛和眼尾，“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有个女孩喜欢我，和我表白了挺多次的，我觉得烦，就和她坦白了我喜欢男生。”
　　“后来，又有人和我表白，我也是这个理由，但是被录了音。”
　　张子晨停顿了一下，厌倦地闭上眼，他看起来分外不想回忆那段记忆。录了音，然后被传到学校的网站上去，一夜之间，身边的人都知道了他是同性恋。
　　张子晨也无所谓他们搞什么孤立，他本来就不怎么合群，到了国外之后更加是沉默寡言了。
　　那时候他的目标就是一个，尽早完成学业，尽早回国。但有些东西并不是无视就能消除的，他开始听见背后有很多的声音，嬉笑的，嘲讽的，无不恶意的，张子晨睁开眼对楚君说，“没有什么话比那些字眼更恶毒了。”
　　他抓着楚君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听着心跳的震动，“就像是一把把刀插在心上，不，应该说是万蚁噬心比较合适。”
　　楚君搂过他，将他拥入怀里，心脏都在跟着颤抖。他无法想象当时的张子晨承受的是怎样的痛苦。
　　“我们刚见面那会儿，你不是问我有没有打架吗？——打了，就是因为有几个人跟在我后边，说我……说的很不好听，我没控制住，就和他们打了起来，最后还闹到局子里去了。”
　　“我妈连夜飞过来，从局里到家，一直在数落我，我那时候心里也是真的烦……很烦，恨不得从楼顶跳下去，只要能够远离那些声音。”
　　楚君心里一惊，声音都哑了，“你不要……”
　　张子晨把脸埋在楚君的怀里，声音闷闷地，“被念得烦死了，就和我妈也坦白了，说我是gay，说我打架是因为那些人在背后骂我是死基佬。楚哥，你知道我妈说我什么吗？”
　　张子晨扯着嘴角苦涩的笑了一下，楚君不想再听了。
　　“她说我怎么这么恶心，说我怎么有脸面活下去，说……”
　　“说我、怎么不去死。”
　　楚君紧紧的抱着张子晨，企图能够渡给他温暖，两人极近的贴着，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身躯在颤抖，“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张子晨经历的是这样的痛苦，这如同又一次剥开他已经结痂的伤口。
　　楚君心疼得都快不能呼吸了，被加上勿虚有的罪名，被无端的指责，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张子晨当时该是多么的绝望孤寂。
　　这一夜寒蝉凄切，两人相拥入眠，在无尽凉夜中，都企图用体温给予对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