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离别 “再见了, ...
-
月考的那两天实在是难得的好天气,风和日丽,似乎将离别的愁绪都消散了不少。
张子晨认真的把每一道题答好,还细心的检查了好几遍。
这是他高中生涯里的最后一次答题,不光是为自己,也是想给楚君一个交代。
最后一门考英语,在傍晚,天空是微醺的淡紫色。
张子晨听着广播里的对话,大致能够知道这是个发生在餐馆里的故事。
他听得并不用心,视线放在卷上十几秒又涣散开来,想到的全是楚君,大的小的事情,无聊的平常的最无关紧要的事。
他喜欢楚君虎口上的黑痣,喜欢楚君垂下眼皮认真做事的样子,喜欢他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他又晃神了。
再回过神来,广播里的对话已经停止了了,连头顶上的灯也灭了。
停电了。
张子晨看着讲台上的监考老师开着手机的亮光,教室里充斥满了说话声。
张子晨在他们中间可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觉得吵,脑子嗡嗡响。
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什么时候迈出第一步的,什么时候走出教室的,什么时候开始在走廊上跑的。
他唯一还存在的意识是:楚君在四班监考。
他要见到他,就现在。
其他教室也陆陆续续走出人,顿时走廊上水泄不通。
张子晨从很远就看见了楚君,他一个人,站在桌子边往包里塞着东西。
他跑过去从后背抱住了他,像男生之间惯常打闹那样,只不过把脸紧紧地埋在他的肩膀上。
走廊上的灯很昏,楚君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接着就是被一双肩膀紧紧搂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知道那是张子晨,不用回头也知道会是他。
“哎,吓我一跳,”楚君抬手摸了摸张子晨的头发,轻声问他,“怎么了?”
“楚哥……”我喜欢你。
“嗯?”
“……”我舍不得你。
“怎么了?”楚君又问他。
张子晨用面颊轻轻蹭了蹭楚君的肩膀,然后放开了他,“没事,就是想着我待会就要走了,来和你道个别。”
楚君转过身,惊讶的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子晨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他拍了拍张子晨的肩,“出国就是自己一个人了,做事别再是一股脑,遇事也别冲动,三思而后行。”
张子晨看着楚君的脸沉在夜色昏暗里,却是那么出挑,不知不觉的笑了,“楚哥,说是教育行业吃人呢,你怎么也变得满肚子大道理了?”
“别贫嘴。”
“你就没有什么是单独要对我说的?”
“好好照顾自己。”
“嗯。”
还有——
“对不起。”
“……嗯。”
张子晨离开时只和楚君做了道别,抽屉里的书和练习,要么送人要么扔了,留下空荡荡一张桌子。
或许以后会被堆在教室的最后排,或许会被校工回收,总之他是再也用不到了。
他打开手机,给宋煜和徐慧分别发了离别短信。
乔琳在传达室等他,在上车前,张子晨回头看了一眼。
闭着眼也能回忆出来的校门,从前觉得是这么大,掐点进校门的时候总是要跑好久。
但现在一看,发觉又是那么的小,小到一眼就能将它看完。
路灯下有蚊蝇缠绕,保安室里亮着一盏暖白色的灯,街对面的小食店老板在炸年糕,教学楼灯火通明,装载着年轻的梦。
但这些都和他脱离了关系,很快他就要登上飞往英国的航班,到一个陌生的国度,过无人知晓的生活。
张子晨正欲上车,看见保安室里跑出来一个人影。
楚君穿着灰色薄绒卫衣,头发跑得有点儿乱,隔着一条马路与他对望,没有再靠近。
张子晨心底柔化成水。
他这辈子是何其有幸能够遇到这样一位老师,是师亦友。
即便以后他们再无交集,张子晨也希望他的这一生能够过的很好。
楚君隔着街道与张子晨对视,能够感受到那颗因跑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要冲破胸腔。
他像是第一次与张子晨对视,惊讶于少年人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深情。
——张子晨的眼神是这么的深,如一潭秋水望不见尽头。
乔琳没有看见楚君,见张子晨愣住原地,摁了摁喇叭。
车门拉开又关上,阻断了楚君的视线,只有张子晨还能看见他。
张子晨将手覆在玻璃窗上,点了点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影,在心中轻声说,“再见了,楚哥。”
张子晨的告别悄无声息。
刚开始的几天还总有人叫嚣着想他,后来随着时间一长,只在某些时刻,因着某些事而想到他,然后稍带遗憾的说,“要是他还在就好了。”
毕竟没有谁的生活是离了谁就过不下去的。
宋煜到楚君的办公室闲聊,张子晨走后他性格沉稳了许多,不过想起上一次的乌龙事件,楚君还是忍不住想笑。
“楚哥,你上回给我的试卷我写完了,还有没?你不会偷偷给了徐慧不给我吧,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学生么?不会是徐慧逼你的吧,虽然这次我确实比她高了四分,但是最后一道选择是靠我的运气懵对的啊。”
楚君一句话没说,宋煜已经出演了一场阴谋论了。
他给宋煜倒了杯水,“你今天怎么有空在我这坐这么久?不回去复习,模拟考都考两回了,心里有点底没?”
“一本是稳了,冲一冲交大吧。楚哥,是不是我考好了你有奖金拿啊,那你现在是不是得供着我,毕竟我是你的摇钱树呢。”
楚君笑了,摇摇头,“徐慧才是我的摇钱树。”
“我这次分数比慧姐还高四分!!!”
“徐慧很稳,你太容易受情绪波动了,我投徐慧,稳赚不亏。”楚君忽又正色道,“高考遇到不会的题千万别急,心态别蹦,我帮你预估了一下,高考你稳定发挥,交大肯定没问题。”
“楚哥你放心,奖金我给你放狠话了,必须给你拿到。我听校医伯伯说,你一个工资才两千八,还在市中心那边租房子,日子肯定不好过,如果这个奖金能给你改善生活,我非常愿意为之努力奋斗!”
楚君压抑着笑,“好,先谢谢你。”
宋煜今天大概是聊嗨了,更加不想走了,坐在椅子上就开始感慨,“到最后的冲刺阶段了,慧姐也不理我了,自从晨儿走后,她真是疯了一样的学,哎,我在她旁边看着都害怕。”
“晨儿走了,我连个聊天的人都没了。楚哥,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那天我情绪那么大,我是……真的很不舍他。”
“他刚来我们班那阵儿,一天话都不说几句,就自己在最后一排窝着,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我性格比较跳脱嘛,大家有时候和我开开玩笑,我也不在意。
“有时候开的玩笑大了,我也沉不下脸来说点什么。但是那天他就突然站起来,抓着那个人的衣领让他给我道歉。”
“后来上课,他还给我传了张纸条,狗爬的字,说‘你不用为了迎合别人去听你不喜欢听的话’,那张纸条我到现在还留着,他是第一个注意到我情绪的人,也是第一个站出来为我说话的人。”
“和他做朋友,很多时候他都在照顾我,我性子软屁事多,整天叽叽喳喳的,其实很容易得罪人。但是晨儿他都会站在我这边,私底下也骂我让我多注意点,讲话别那么没门,叫我以后说话前先过过脑子。”
“可是我还没学会怎么过脑呢,他就先走了,我还以为我们就算上不了同一所大学,还能去相同的一个区域呢。现在倒好,想联系他还隔着时差。”
楚君默默的听着,没说话。
此刻才觉得,张子晨和他们的距离相隔的是那么的遥远,另一个国度,一个联系还得隔着时差的地方。
可真正遥远的距离,是或许他们往后再也不会遇见。
高考浩浩荡荡的到来,又浩浩荡荡的结束。
那之后楚君确确实实的忙了一阵,忙着整理资料,忙着做分析,忙着组织学生填志愿,忙着招生,种种种种……
宋煜如愿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徐慧和北大擦肩,上了复旦。
终于把一个个都踹进了大学的门槛,楚君过年养的膘都给折腾没了。
班主任真不是人当的。
高考告下帷幕,楚君也认真的考虑了自己的事情,最终还是递了辞呈,继续回学校读书。
离开前他去找陈斌,两人在办公室沏了壶茶。
“我想自己还是不大适合,太伤神。”楚君给两人都斟了茶。
陈斌嗤笑了一身,“就知道你小子待不住,你做不了置身事外——行吧,学校那边怎么说?”
“和导师已经联系好了,开学初就能过去。”
“嗯,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是不为你操心的。”陈斌说着点了支烟。
“老师,您这把岁数了,也要多注意注意自己的身体……”
楚君看见陈斌眯着眼朝自己看了过来,硬着头皮说,“师母说了您现在血压过高,血糖也高,您瞧您这身材都走样了。”
“我怎么了?我这岁数身材走点样怎么了,我跟你说过了二十五岁,你喝点啤酒第二天也得啤酒肚!你师母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啊,这大人的事,小孩管得着吗?!”
楚君:“……”
“就,尽量少抽点行吧?给我面子,让我在师母那边还有个交代。”
“你谁啊?”
“您得意门生呗。”
陈斌气得笑了,但还是把烟掐了,指着他,“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八中收不住你这只大鹏鸟,你在外边给我使劲往高处飞,到时候回来混的不如现在——也就别回来看我了!”
陈斌接着哼哼,“得意门生?到时候把你逐出师门。”
两人热热乎乎的聊了一通,楚君告辞,自己慢悠悠的从教学楼晃荡出去。
回想起任教的这些日子,最先跳出来的总是日落、黄昏、空气里弥漫的火烧麦秆的气味。
张子晨吃过晚饭后会到教学楼前的空地打羽毛球,楚君从办公室里眺望出去时,总能够看见他跳跃击球的身影。
青春时期总是有释放不完的热情——张子晨是喧嚣里的一缕日光,带着少年肆意的鲜活气,是那么的耀眼。
只不过那时候的自己还以为他关注的只是球赛,殊不知自己的目光在少年人身上停顿的时间,已经远远超乎了球赛本身。
楚君抬头看天,总觉得那碧空的蓝天里,似乎都满载着思念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