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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乔琳 他怎么能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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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晨从球场上下来,觉得又是热又是渴,晃动着衣领扇风。
他对宋煜说,“哎,我今天确实打得有点太过了,明天不知道该怎么酸呢。”
宋煜:“你也知道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我们班有什么喜欢的人呢,这么猛。”
张子晨瞥了他一眼,觉得宋煜看人还挺准的。
两人跟着人流一起往小卖部的方向走,徐慧就在他们前边,和旁边的一个女生说,“小说里磕磕也就算了,现实里,呃……有点奇怪,不被社会接受的吧。”
“不觉得有种诱拐未成年的感觉吗?一般来说都会认为是老师的问题,毕竟是高压线,违背师德的。”
“确实。”
“我朋友他们学校的一个美术老师,女的,就和他们班学生谈恋爱,被发现了,老师直接被学校开除了,有这么个情况,哪个学校还会要她啊。”
宋煜听到有八卦,凑到两人中间,“什么什么?哪个老师和学生谈恋爱啊?”
那女生打了一巴掌在宋煜的肩头,“不是我们学校的。”
徐慧又问,“那个学生呢,也被开除了?”
“怎么会,还在学校里好好读着呢。反正大家也觉得他是受害者,说不定他在学校里还得瑟自己和老师谈过恋爱呢。我现在想到那种老师,都下意识会出现李国华那样的中年男人形象,啤酒肚还秃顶。”
徐慧被恶心地激灵了一下,“我说了不看房思琪的,现在还有点走不出去,怪难受的。”
“都是社会现实嘛,难道不看就不会发生了?我觉得这本书写出来也挺好的,很有告诫意味,那些被老师诱拐上床的学生也能有勇气为自己发声。不能说规避了文学创作就能规避了所有这种情况吧。”
张子晨在一边默默地听着,手上扇风的动作已经停下来了。
他对宋煜说,“帮我带瓶水。”
宋煜:“干嘛去啊?都要到了。”
张子晨往回走,没回复他。
他到厕所洗了一把脸,脸上的汗液被洗去,水滴顺着脸颊滑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点不敢与之对视,低下头又洗了好几把脸,想将内心深处的恐惧都随着水流洗去。
晚自习的时候他拍了拍徐慧的肩,“慧姐,你们今天说的那本书,思琪的那个什么,借我看看呗。”
“你看这个啊?我告诉你这个后劲很大的,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无聊呗……借我看看。”
徐慧从桌兜里拿出了一本书,放在张子晨桌上。
张子晨下课连厕所也没有去,花了两节晚自习才把这本并不算厚的书看完,心上密密麻麻压着像是被针刺过的痛感,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瘩。
他似乎亲眼见证了那种绝望无助,看她故作无事的翩翩起舞,看她孤傲,看她嘲讽,看她零落,却又无能为力的哀痛。
后劲儿确实是有点大,张子晨捏了捏眉心,将书还给了徐慧。
“你要是感兴趣,还可以去看一部电影,也是讲老师性侵学生的,就是有点暴力……”
张子晨趴在桌子上,摇了摇头说,“没,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这么注意力集中的看过一本书了,张子晨又捏了捏眉心,想要将发僵的思维揉得轻松些。
可是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
是他自己无法放松下来。
他在混沌里睁开眼,无不哀痛的想:不是的。
不是所有的师生恋都充斥着暴力,不是权利的不对等,不是诱拐,不是蒙骗。
是一颗逞强的心,遇到一个温暖的胸怀,融化成水,即便那个人走远了,还是想要追随着他的步伐。
这样的感情,这样的楚君,怎么能和书中、电影里的人物和情节挂钩呢?
想到世人的争议、世俗的眼光,张子晨就想抢过徐慧抽屉里的那本书狠狠地撕个粉碎。
但规避了文学创作,就能规避了这种情况的发生吗?
张子晨有些无力的将头埋在手肘里,他第一次察觉到他对楚君的情感,有如洪水猛兽,不光是会把他,甚至连同楚君一起坠入深渊。
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楚君受千夫所指。
高三的日子连喘息都是紧促的,一头扎进书海里,就连思绪的时间也没有了。
张子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他走进办公室,楚君抬头朝他看了一眼,但张子晨却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他看见了乔琳。
乔琳也转过身,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这场景太过熟悉,让张子晨下意识就有些抗拒。
当年乔琳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和他当时的班主任一起改了他的志愿。
张子晨晦暗不明地朝他们走去。明明他们才是流着同样血液的人,但在此时,他却是挨着楚君站着。
楚君整理了一下措辞,“你妈妈这次来,是想找你商量一下出国的事情。”
出国?
张子晨心中惊了一下,难以掩饰厌烦的情绪,皱着眉头,“我不去。”
“晨晨,你不要不懂事,这……”
又被懂事压一道,张子晨的情绪险些有些失控了,“你能不能不要为我做决定,我已经十八岁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就你那点成绩,和我谈什么选择?”
张子晨看着乔琳,觉得她好陌生。
楚君把他拉到身后,握着他的手腕,那温热的触感唤醒了张子晨的一点清明,让他不至于失控。
楚君温声细语的说,“张子晨妈妈,这毕竟是孩子自己的事情,您还是要多听听他自己的心声。”
乔琳:“老师,让你看笑话了,他现在就是特别叛逆,家长让做什么事情都不肯,偏是要唱反调。”
张子晨平息了一下怒意,咬字清晰的又重申了一遍,“我不会去的,谁爱去谁去。”
“张子晨!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爸为了让你出国费了多少心思,现在国内竞争这么大,我们这是为了你好,你怎么都不明白家长的苦心呢!”
张子晨死死的看着乔琳,那一刻他体会到哀莫大于心死。
他心底最深的哀痛,竟都是来源于他的至亲。
楚君让他先回去,乔琳还在办公室里,张子晨不知道他们还会聊什么,或许每一句话语都将他推入深渊,但是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他知道乔琳的控制欲,也知道她说一不二的执行力。
他在乔琳的控制下,如同被关押在和身体同等容量的牢笼,被束缚住手脚,留有发狂的怒意在胸腔燃烧,却做不了泄愤的举动。
他什么都做不了,徒有情绪支配着他彳亍的行走。
后来连情绪都要没有了,他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
张子晨没有回教室,他现在的心情烦躁的很,任何人的一句话都能够成为引爆他的一点星火。
他一个人去了后林,坐在石椅上抓着头发,身上烦躁的情绪几欲将他点燃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上课铃和下课铃都轮流交换了一圈了,天色渐渐暗下,校园小喇叭开始准时播放广播。
温温柔柔的女声被经久未修的广播设备拉扯的含含糊糊,又像是哀怨的女子在絮絮叨叨。
送走乔琳后,楚君就去教室找张子晨,直觉告诉他张子晨的情绪很不对劲。
他从未看见张子晨身上有这么分明的情绪,甚至是收拢不住,再有一刻就要爆发出来了。
宋煜和他说张子晨被叫出去后就没有再回来了。
楚君心中隐隐不安,几乎是将学校翻了个底朝天,才终于在后林找到他。
看到他的那刻竟然是心安,那颗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太过担忧的心脏终于从嗓子眼坠回了肚子里。
他小跑到张子晨面前,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看起来如一只困兽,烦躁、委屈又无可奈何。
虽然是坐在石椅上,但楚君似乎窥见了他蜷缩着的灵魂,叫嚣着生人勿进——是那么的倔强而又脆弱。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忽然闯入。
他的头发融入在傍晚微醺的夜色里,有如仲夏夜一般的黑。
两人都没有言语,却承载了同一份哀伤。
张子晨突然伸手,揽住了楚君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身上,他鲜少叫他老师,此刻却问他,“老师……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了,你帮我制定了复习计划,我也在好好的努力学习。但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
“这样……这样让我有一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的感觉……”
楚君并不害怕张子晨会愤怒,他甚至能够承受张子晨的怒火,但是他害怕张子晨带着抑制的哭腔问他。
“是不是真的抗争不了,是不是只能承受,是不是真的没有办法。”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的,不要想的这么悲观。
但事实上他们就是处在这么操蛋的被动的情境中,说到底楚君也只是他的班主任,还是没有什么份量的新人老师,他能在其中产生多大的作用呢。
他甚至不能给少年人一个保证,他的安慰是最无用的安慰,他的语言是最无用的语言。
但此刻他知道,张子晨身边只有自己了,如果他也走了。
他甚至不能想,如果他也走了,张子晨该面对如何的绝望和无助。
楚君缓慢的抬起手,一下又一下的拍在少年的背上,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我会帮你去说,你别怕,没事的……”
他感受到张子晨抓着他后腰的手指倏然缩紧,抓着浮木似的,声音带着压制,压制不了后自暴自弃般愤怒的、憋闷的哭声。
这是张子晨第一次在他面前将哭声放出来。
他放在张子晨后背上的手,迟疑了一会儿,抚上了他的脖颈,拇指摁着他的皮肉,将他紧紧的拥入怀里。
夜风将张子晨的哭声吹的飘渺,也吹散了楚君的一声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