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遇》不吃话梅

20、回家 他无法袖手

　　在楼下逛了有四十分钟，张子晨被噜噜带着跑远了。
　　楚君的肩上似乎还残留着温度，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肩头，心想：又哭了啊。
　　他此刻的心情有些说不明，手指搓拢了一下，想点支烟。

　　楚君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相反，他理性而克制，很少有受情绪挑拨的时候。
　　但他能感受到张子晨的哀伤，即便它被笑意掩藏，又受表情伪装，还是能感受到。

　　他有时候会被那些哀伤的情绪惊动，就如同在雪夜行路，被汹涌的夜色和雪花包裹，如何能做到平静——他无法袖手旁观，甚至一同坠入进去。
　　他看着远处张子晨牵着噜噜跑，夜色里少年人的眼眸明亮，笑容明朗，将这段日子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郁扫去大半。
　　此刻他就像是迎着朝阳而生，连夜色也阻拦不了他的光亮。
　　看起来有点儿没心没肺，这才是楚君第一印象里的张子晨。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张子晨，他风风火火地站立在门边喊报告。
　　楚君看着恩师的脸色黑了一度，而迟到的那人在走回座位的路上，还十分没有眼力见的问周围人这是什么一种情况。
　　楚君就坐在他的左后方，能将他看的清清楚楚。

　　后脑勺的头发还翘着一块，校服的领口没有折服帖，桌斗里乱七八糟塞着书，坐上位置后就将手机从兜里掏了出来。
　　这是每个班级里都会出现的学生类型。

　　总有人坐最后一排，总有人思维跳脱，总有人与学习脱轨，总有人永远是老师关注的重点，而张子晨就是这类人。
　　楚君没有再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直到张子晨偏转过头，用气声问他，“你要不要坐过来？”
　　事情才渐渐发酵到有趣起来，他发觉张子晨是误会了什么，在回答他问题的间隙，楚君将目光悄悄移到张子晨的脸上。

　　下课后，楚君和陈斌打完招呼，一同走出教室，在离开前他还特意转头看了张子晨一眼，他将头埋在了桌子上，手掌摁着头顶，一副“杀了我吧”的样子。
　　楚君记得那时忍不住笑了一声，还引来了陈斌疑惑的回头。

　　但是渐渐相处，发觉那不过是张子晨最外的一层皮，人人都可以看到。
　　他还有许多的面，被掩埋在皮囊下，这是他不轻易向人展露的。
　　无论是在元旦汇演上意气风发的他，还是刚刚埋在肩头悄悄哭过的他。
　　无论是哪一个，想来都是庆幸：还好他们之间没有止于第一印象。
　　——怎么由着还想到初次见面去了，楚君摸了摸兜。

　　他思绪混乱的时候就想点烟，也不是抽，就是想要在指间拾点东西，平静的自己待会儿，很多事情就都能理清楚了。
　　这跟写题时转笔差不多。
　　但摸了摸兜发现没把烟带下来，又一想这还在学生面前的，点烟像什么话，就生生的忍住了。

　　张子晨带着噜噜跑回来，他跑出了点汗，被风一吹就没了，很是舒服。
　　“跑一会儿身上就暖起来了，我之前还夜跑的呢，但是高三太忙就断掉了。现在跑一跑觉得血液都流通了，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耶。”
　　张子晨快活的说着，脸颊被风吹的泛红，但面上的表情很鲜活，这让楚君觉得他是真的很高兴。
　　“嗯，回去吧，快到零点了。”

　　手上空落落的感觉让楚君有点不适应，手痒无法疏解，于是手贱的又去揉了揉张子晨的脑袋。
　　他刚痛快的跑了一通，脑袋上也出了点汗，指腹触碰上去暖烘烘的。
　　楚君心想：聊胜于无，何况摸着也挺舒服的。
　　但张子晨却一下将快要溢出的喜悦收敛了，变得隐忍而克制，低垂着头，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们回去的正好，楚妈妈将饺子一个个捞出锅，冒着蒸腾的白气。
　　张子晨很给面子的吃了一大碗，看得楚妈妈直乐呵。

　　吃过饺子后，张子晨想着差不多该告辞了。但被楚君拦下了，“这么晚了，今晚就在我们家凑合过一夜吧，明早我送你回去。”
　　“是啊，就住下吧，和楚君一个屋，我再去抱床棉被来。”楚妈妈说着就去帮他们铺床。

　　在暖色的灯光下，张子晨恍惚产生了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的感觉。
　　在这个家里，他有如楚妈妈一般慈祥的母亲，也有楚君这样的兄长。
　　推辞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因为张子晨发觉，他真的很怀念这一种家的温情。

　　张子晨又回到沙发上和楚君并排坐着，噜噜将下巴放在楚君的手心上，吐着舌头摇尾巴。
　　张子晨摸了一把它的头，一边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和楚君出门遛狗后，张子晨就没有把手机掏出来了，也调了静音，这一看才发现乔琳在四十分钟前给他打了两次电话。
　　他点开微信，看见乔琳给他发的消息——晨晨，妈妈回来了。你在楚老师家过完年要回家吗？如果要，妈妈开车来接你。
　　张子晨站起身，朝楚君示意了一下，“楚哥，我打个电话。”

　　说着他走到阳台，在给乔琳拨号的间隙间看着楼下的车水马楼，稍远些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
　　没等多久，电话那头就接起了，乔琳问他，“晨晨，你今晚回来吗？楚老师家的定位发我一个，我现在就来接你。”
　　她的声音透着疲惫，但也有思念的热切。

　　张子晨犹豫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捏着围栏上一块经久日晒而脱落的墙皮，终于剥下。
　　他对着电话那头缓慢的说，“嗯，回来。我自己打车吧，你累了一天了。”
　　没聊几句就挂了，张子晨又在阳台站了会儿，这才走回屋里去。

　　屋内是温暖的世界，暖白色的灯，楚君看着电视机里的电影，噜噜头枕在他的腿上，楚妈妈在为他铺床，到处都是温馨的景象。
　　张子晨走到楚君身边，有点儿难开口的说道，“楚哥，我得走了，我妈回来了。”
　　楚君抬头看了他一眼，了然的点点头，随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送你。”
　　“不了，我自己叫个车就行。”
　　“我送你，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的。”说着，楚君又朝房间里喊了一声，“妈，我送张子晨回去，马上就回来。”

　　楚妈妈赶忙跑出来，“怎么又要走啊，不是说好了住下么？”
　　“他妈妈回来了。”楚君穿好羽绒服，拿过柜子上的车钥匙。
　　张子晨也穿上了衣服，他朝楚妈妈说，“阿姨，谢谢您今天的招待，下回我有空了再来看您。”
　　“好，好，路上慢点啊，小心点。”
　　两人走出了小区楼，凛冽的风吹拂在耳边。

　　张子晨坐在车的副驾上，车流的光晕浸满了整个车厢，他偏过头看楚君，言语倒成了次要。
　　——真想这一条路永远开不到尽头。

　　车子停在今早停下的地方，张子晨解下安全带，下车前他看着楚君，异常认真地说，“楚哥，谢谢你。”
　　楚君摸了摸他的头发，两人做了道别。
　　张子晨走进小区楼，三步并作两步走的跑上一楼楼层的窗口，看着楚君的车倒转开远，这才又接着上楼。

　　开门时乔琳背对着他在收拾带回来的行李，衣服还没有换下。
　　张子晨进屋换了鞋，叫了声“妈”。
　　乔琳听见声响转过了身，理了理衣服的褶子,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我从外面打包回来的——我热一热去。”
　　“不用了。”张子晨把羽绒服换下，坐在沙发上，看着乔琳将行李箱里的物品拿出来。

　　“我说你也是的，这么麻烦人家楚老师，有时候人家或许只是客气这么说一说呢，给人麻烦一遭。”乔琳一面收拾一面念叨。
　　张子晨有些烦了，心想：你不是答应了的么？
　　但嘴上却没有说出来，问她，“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两天，本来抽不出空的，但是不能过年留你一个人啊，我就来了，你爸爸留那儿。”
　　张子晨点了点头，转着茶几上的遥控器。

　　乔琳背对着他收拾行李，背影显得瘦小又干练，“你爸爸真是狠心，我让他把工作停一停，一起回来过个年，他偏是要和我作对。我说错了么，过年不该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刻，他倒好，谱子摆的那么大，偏说自己多少多少事要做。”
　　张子晨没接话，屋里沉默了一阵。

　　乔琳背对着他，嘴上还是骂着，但是腰背渐渐弯下去，话语也被哭腔染的说不下去了，“这个王八蛋！连儿子都不要了……”
　　张子晨迟疑了一下，他从沙发椅上站起身，安慰般的揽住了乔琳的肩，而乔琳也像是终于找到了依托一般的，放声大哭了起来。
　　张子晨等待她的情绪平缓下来，才轻轻的说，“妈，离婚吧。我已经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方才与楚君待在一起带给他的喜悦变的飘渺，沉重的思绪复又拢在他的心头，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比乔琳高出这么多了。
　　安顿好乔琳睡下，张子晨回到房间，冲了一个热水澡后就躺在了床上。

　　他的身体很疲惫，但是大脑却很清明，这段时间和楚君相处的细节在头脑里一遍遍的放过，他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喃喃的念道，“楚哥……”
　　多想这饱含爱意的低喃能越过高楼林立，传到楚君的梦里，寄情于声，明了心意。